山嶺上,白胡口中誦念經文,他身邊,有一女孩兒細心聆聽,有諸多鬼魂甘受業火焚身。
他講的佛法,有緣人聽來是甘露,是蜜糖,有緣鬼聽得,是指引,是解脫。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大道至簡,寥寥幾字便說盡佛法,大道也至繁,雖是隻言片語,又有幾個人能參透?
白胡念誦此經,隻為求個內心平靜,諸鬼聽聞此道,卻想著借它超脫,了卻業果,卻不知沾染了色相,一切皆是空虛。
業火焚焚烈烈,有放不下執念的,終究被自身苦集滅道所吞沒,化作焚灰,歸為塵土。
一些作孽尚淺的,還能硬抗一會兒,也有打開心防的,沉浸在白胡誦念的經書當中,猶如醍醐灌頂般,頃刻醒悟。
漫山遍野的屍骸也被這誦念的佛經所侵染,那些冤死的孩童,被宰殺的馬匹,還有那為惡一方的妖物都顯出靈體,他們全都放下芥蒂,齊齊朝著白胡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禮,而後化作靈光消散。
講完心經,白胡感覺到自己的靈性網絡中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芒,有些黯淡著,忽明忽暗,有些則宛如啟明星般,常掛星空。
其中有兩點光團尤為耀眼,白胡順著靈性網絡將意識延伸過去,發現其中一顆代表的,正是那女孩肩頭上站立的那隻烏鴉,另一顆則隱沒與樹梢之間,隻待他呼喊一聲,它便頃刻飛來。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老奴不才,得遇先生指點,竟然成就真靈!先生之大恩,老奴我永世難忘!”
誰知那眾多鬼魅之中,竟然有一女鬼承受住了業火的焚燒,將一切罪因惡果全都焚燒殆盡,隻留下純淨真靈,散發著團團金光,如有神性一般。
白胡看向她,自己倒納悶了,他掏了掏耳朵,又轉頭看向那女孩兒:
“你能聽見她說話?”
女孩點了點頭。
“不對啊,鬼魂說話我們不該聽的的見啊!”
難不成,他是倀鬼?
白胡連忙看向對方的唇齒,想套他幾句話,看看他那舌頭是否腐爛。
那魂靈還以為白胡在說玩笑,便隻好順著他的意思,答道:
“先生說笑了,學生我聽先生講道,悟出了幾分真理,現在已經拋卻鬼途,成就了香火金身,自然說話您也能聽見了。”
“香火金身?也就是說,你成神了!?”
白胡一時愕然。
有香火金身的,自然是像土地爺、城隍爺一樣的社土神仙,他們要麽是身前攢下無數功德,死後被人敬仰供奉;要麽是皇家敕封,得以泥塑金身,享受人間香火祭祀,眼前這女鬼居然走出第三條路來,聽了他幾句心經,就自悟成神了!
這好處,他這個誦經的人怎就享受不到?
“先生又開玩笑了,老奴我雖有了一絲神性,還萬萬當不起一個‘神’字,但即便如此,這也是莫大的機緣,先生不吝賜教,老奴我感激涕零,難以言表啊!”
白胡心想,這和我能有什麽關系?
同樣是聽心經,其他鬼都聽的灰飛煙滅了,就你有了真靈,這說明你悟性好啊,能有我什麽功勞?
這顯然沒有啊,我自個兒還一臉懵逼呢!
那真靈被白胡點化,自然感念他的千恩萬德,心裡不自覺的便以為他才是隱世的神仙,雖然感受不到他身上有半點靈力波動,但神仙自有神仙做派,又哪是她能猜測的?
這左口一個先生,
右口一個先生,倒令白胡不好意思起來,他連忙說道: “別,我可沒考過秀才,可當不成別人的先生,你還是叫我白胡好了。”
真靈一時有些頹喪,她不知白胡說的句句是真,隻當他看不上自己,不想收她為弟子呢。
他自我開解道:誰叫我以往造下太多殺孽,如今有這樣的報應,真是活該!
“你呢?我該怎麽稱呼你?”白胡問道。
“學生……額,老奴以前有個諢名,叫做白發鬼,如今舍棄了鬼道,自當該換個名字,不知白先生能否給賜一個?”
他將“先生”改口為“白先生”,意思雖變了,但心中的敬意卻絲毫未減。
白胡可不擅長給人起名字,他皺了皺眉頭,說道:
“起名字,這可真是難為我啊!”
誰知那白發鬼竟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喪著臉祈求道:
“白先生,您就隨便給起一個吧,我白發鬼自當永記白先生恩德,從此鞍前馬後,惟命是從!”
白胡一聽這鬼魂以後還要跟著自己,心中頓時一萬個不樂意,正常人誰身邊還要跟個鬼啊?況且還是個白發蒼蒼的女鬼!
一想到以後睡醒一睜眼,床頭就站著個女鬼向他請安,白胡別提有多瘮得慌了!
“好好好,先說好啊,名字給你起了,你以後可別想跟著我!”
白發鬼一時有些沮喪,一時又有些歡喜。
沮喪的是不能時時刻刻跟著白胡身邊,聽他講解道法,高興的是,自己有了名字,以後就能受人供奉了!
“你看這遍地的屍體,滿山的骸骨,都是你們換仙桃仙紙造下的孽障, 這樣吧,見你是個女的,為時刻提醒你,就叫你屍多婆吧!”
屍多婆連連叩謝,這名字雖駭人,但有名和無名那是有很大區別的。
就像這山神廟裡的山神,即便他過往有多大發力,名字一旦被人忘了,就會像風中殘燭一般,慢慢走向滅亡,她如今得了個名字,就好像往油燈裡續了油水,只要好生經營,得幾家香火供奉著,那便能長存。
她正沾沾自喜,卻看見白胡取了火把,就要將那山神廟燒了。
屍多婆一想,白胡既然不願收她,自己又沒個去處,不如佔了此地山神廟,也好有個道場,也方便以後得世俗的供奉,便懇求白胡道:
“白先生,能否留下這山神廟?我願駐守在此,保管以後沒有鬼魅敢來這裡做那殺人的勾當!”
白胡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想著這事的可行性,他當然能一把火將這裡燒了,但保不齊那貪心的皇帝又派人來此地建造一個,反倒勞民傷財。
但不燒吧,又怕這女鬼惡習不改,再次做起了老本行,心思電轉之際,他想著既然這女鬼如此敬畏自己,不如借機敲打敲打她,讓她永不敢犯!
“好吧,但你要記住,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這裡決不能有祭祀活人的舉動,尤其是你,雖然清了業障,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踏錯一步,那可就是萬劫不複!”
白胡聲如洪鍾大呂,說的慷慨激昂,這話一字字落入他屍多婆的耳中,無形之中給她套上了一層層枷鎖。
屍多婆知道,自己若真犯了戒,那將必然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