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尼醬……”
“歐尼醬……”
“歐尼醬……”
……
耳邊再次傳來那熟悉的呼喊,路晨睜開了眼,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但卻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迷霧當中。
周圍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而他則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坐在那裡。
他的手腳縮小到不足原本的一半,變得乾癟而蠟黃,就好像……變回到他小時候的樣子。
“歐尼醬你總是這樣,被人欺負了也什麽都不說,只知道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
夏雨夢的身影突然在他的面前浮現。
她蹲下身來,抬手搭上他的頭頂,然後惡作劇似的將他的頭髮弄亂。
“就像小時候那樣,遇到那些明明只要告訴路曉雨就能解決的問題,卻偏要自己一個人硬撐著。”
“你為什麽要騙我?”
路晨沒有理會夏雨雪所說的那些話。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要騙我?”
“歐尼醬你還記得你和康清玨是怎麽相遇的嗎?”
路晨沒有回答夏雨夢的問題,夏雨夢同樣沒有回答路晨的問題。
他們兩個人就好像隔了一個世界一樣,自說自話。
“那是路曉雨剛剛帶著你在這裡定居的時候,你被小區裡的熊孩子欺負,躲在公園裡不敢回家。
然後就被康清玨撿到,帶回了她的家裡。”
隨著夏雨夢的話音落下,周圍的那些迷霧突然散開了些許。
之後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畫面出現在她和路晨面前,將她剛剛所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演繹了一遍。
“康清玨的遭遇和你差不多,只不過你是因為是孤兒而受到排擠,而康清玨則是因為父親甩下她們母女離開,所以被人稱作‘沒人要的拖油瓶’。
但康清玨和你不一樣的是,她一直都在反抗。
小時候的她就是一個假小子,每次聽到有人在背後議論她和她母親,她就會同那些人打架。
打架,受傷,傷好了之後再打架,再受傷……
就這麽循環往複。
因此她十分熟悉紅藥水和創可貼的用法。
帶你回到家裡之後,她就熟練地幫你消毒、裹傷。”
兩個人周圍的迷霧又散開了一些。這一次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兩個小孩在衛生間裡塗藥水的場景。
“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喜歡上她了。
你覺得這個女孩兒好厲害,好堅強。
哪怕比起孤兒院裡那些從小就自立的孩子,她也耀眼了太多。”
“夠了,不要再說了。”
似乎是被這些塵封的回憶刺痛,小路晨把頭埋進自己的胳膊裡,想要以此來阻止那些記憶的蘇醒。
“不要再說了……”
“那天你還第一次見到了康清玨的媽媽。
那個可憐的女人,明知道自己在等死,卻還強行吊著一口氣,撐到了康清玨小學畢業。”
頓了頓,夏雨夢湊近了路晨的耳邊,說道:“你還記得那個女人跟你說了什麽嗎?”
“夠了!夠了!夠了!”
小路晨清楚地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他卻抗拒夏雨夢當著他的面將這個答案講出來。
以至於他近乎癲狂地不斷重複著“夠了”這兩個字,意圖阻止夏雨夢再接著說下去……
然而他的舉動並沒有任何作用,反而讓夏雨夢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她以一種非常愉快的語氣接著說道:“康清玨的母親告訴你,
康清玨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十分堅強,但內裡的性格卻十分脆弱。 偶爾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發現康清玨躲在被子裡哭鼻子過。
所以啊,她就拜托了你,拜托了你這個被康清玨撿回家,一看就是被人欺負了的衰小孩,幫她照顧康清玨。”
“那是你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人需要,甚至還要早過路曉雨。
所以你雖然沒有給那個女人什麽承諾,但是卻把那件事記在了心裡。
之後你待在康清玨身邊十二年,即便是她從一隻醜小鴨蛻變成了白天鵝,變成了眾星捧月的焦點,你卻仍然躲在人群中默默地關注著她。”
“但是可惜啊,哥哥。
無論是保護自己喜歡的人,還是完成當初的承諾,這兩件事你一件都沒能做到。”
“都是你……都是你!”
原本蹲坐在地上的小路晨突然站起身來!
他猛地撲向夏雨夢,然後抓住夏雨夢的手腕啃咬起來!
鮮血從夏雨夢的手腕上汩汩流下,染紅了她的手,同時也染紅了小路晨的臉。
可是即便是這樣,夏雨夢也沒有將他推開,而是任由他那麽啃咬著自己。
她的眼神中既沒有痛苦也沒有快意,只剩下一片憐憫。
“可是我已經給過你提示了啊,歐尼醬。
當你從周文那裡聽說康清玨是一名超凡者的時候,你就該想到的,我所說的那些話不可信。
可是你第一時間聯想到的並不是康清玨有危險,而是我在和那個修女有關的事情上撒了謊。
你下意識地覺得,我會拿康清玨當做和你交易的最重要的籌碼,所以不會在這件事上欺騙你。
所以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這是你判斷上的失誤,怎麽能怪到我頭上呢?”
“還有啊,你覺得康清玨是怎麽落到那個混血種手裡的?
也是因為你啊,哥哥。
她為了你,綁架了武澤偉,所以才被超管局的人盯上。
兩個人打了一架,最後才被那個混血種撿了漏。”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明明是有機會可以救康清玨的。
只要你那個時候答應放我出去,那麽康清玨最終就可以平安無事地回到你身邊。
可是你做了什麽呢?你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機會從你手裡溜走了。”
“你害怕放我出去會帶來災難,你不願意傷害那些無關的普通人。
可是他們的生死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不說那些異空間和小世界,光是現世裡,每天就有15萬人死去,每秒鍾就有2個人離開這個世界。
而你會因為他們的死亡而痛苦傷心嗎?
不會,當然不會。”
“哥哥,你之所以沒有答應我的那個提議,只是因為你太自私了。
你不願意承擔那個害死其他人的責任,所以才選擇了逃避。
在康清玨和你那可笑的責任心、道義之間,你選擇了放棄康清玨。”
“你知道那個混血種為什麽要抽取整個醫院所有人的生命力嗎?
因為他的母親,他所愛的那個人由於重傷而陷入了沉睡。
他為了救那個人,才做下了這種在你看來罪無可赦的事。
並且不止這座醫院,十幾年來,他所殺死的人豈止成千上萬?
恐怕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他手裡了。”
“但是你呢,哥哥?
你甚至都不需要親自動手去殺人,只要點點頭就可以。
可是你還是不願。
你口口聲聲說你喜歡康清玨,但你對她的喜歡就隻到這種程度?
什麽都不願意背負,什麽都不願意付出。
反而是她為了你,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你知道她死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嗎?
那個受了委屈會躲在被子裡哭,不讓媽媽看到的小女孩,在臨死之前應該會卸下自己全部的偽裝吧?
因為只有你和周文這麽兩個親近的人,所以她一定在呼喊著你們兩個的名字吧?”
“路晨,救救我。”
“路晨,好痛啊,我好痛啊。”
“路晨。”
“路晨。”
“路晨……”
“你能想象到嗎,哥哥?
她哀嚎掙扎的樣子?
那種淒涼,那種無助……
在閉上眼的那一刻,你猜她會不會怨恨著你的見死不救呢?”
“對不起……”
夏雨夢的話如同一根根尖銳的鋼針,深深地刺入到路晨的心裡。
一開始他還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啃咬著夏雨夢的手腕,可是隨著夏雨夢的話越說越多,他整個人逐漸變得呆滯下來。
到了最後,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什麽時候放開了夏雨夢的手,癱坐到地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似乎是在向死去的康清玨表達自己的歉意。
“所以說,全部都是你的錯啊,哥哥。”
夏雨夢跟著路晨一起坐到了地上。
她將路晨擁入懷中,死死地抱緊。
那種力道之大,仿佛要將路晨整個人揉碎,融入到她的身體裡。
“全部,全部,都是哥哥你一個人的錯。”
“是你害死了康清玨。”
“是你親手害死了你最喜歡的那個人。”
“你是多麽愚蠢啊。”
“哥哥。”
“哥哥。”
“哥哥。”
……
“你說的沒錯。”
在夏雨夢的一聲聲呼喚中,小路晨緩緩地抬起了頭。
“是我。
是我錯了,是我太過自私,是我太過軟弱。”
他的表情變得呆滯,眼中的神光斂沒,好像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偶。
“如果我那個時候不去管所謂的後果,清玨她就不會死了。”
“你終於明白了啊,哥哥。”
夏雨夢松開了抱著小路晨的雙手。
她滿臉欣慰地說道:“不過你明白得還不算太晚。
現在,放我出去吧。
讓我去幫你把康清玨找回來,讓我來懲治那些藏在角落裡的小醜!”
“找回來……真的可以嗎?”
路晨的臉轉向了夏雨夢,可是他的眼睛卻並沒有動,就好像他的五官已經固化了一樣。
“可以的哦,哥哥。
相信我,我會還你一個全息全影的康清玨。”
夏雨夢微笑著點了點頭,“只不過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這一次的交易,你需要付出一些額外的代價。”
“我需要做什麽?”小路晨機械式地問道。
“去殺掉2000個普通人吧。2000個你從未見過,從未有過交際的普通人。
由你親手。”
“好。”
沒有討價還價,也沒有質疑夏雨夢提出這種條件的目的。
小路晨只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答應了夏雨夢的要求。
“然後睡一覺吧,哥哥。
等你一覺醒來,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
……
“斯巴拉西!”
“斯巴拉西!”
在巨繭自上而下裂成兩半的時候,站在一處大樓樓頂上觀察著狀況的南瓜頭嘶吼出聲。
成簇的火焰從它南瓜頭的五官中噴射出來,化為一道道濃煙,飄散在空氣中。
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它甚至本能地用上了自己的母語。
“周文帶去的消息讓路晨明白了康清玨對他的感情,也讓他看到了救出康清玨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對康清玨的思念達到頂點,那種對幸福的憧憬達到極致的時候,他卻親眼看到了康清玨死在了他的面前!
由極致的希望轉化為極致的絕望,那一瞬間的情緒轉化簡直就是藝術的巔峰!
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棒的傑作!
賽高噠!”
“原來你的計劃就只是這樣嗎?”
就在南瓜頭忘情“自嗨”著的時候,一道令它十分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它的身後。
它循聲望去,發現竟然是昨天就斷開聯絡的萊拉!
“萊拉……醬?”
雖然在這種時候,南瓜頭非常歡迎有這麽一個人來和它分享這種“豐收”一般的喜悅。
但它本能地感覺到眼下的萊拉有些不對勁——按照常理來說,萊拉應該是不會主動同它打招呼的,而且相較於平時那種十分保守的裝扮,此時萊拉所穿的修女服“暴露”程度著實是太高了些。
不僅長袍換成了旗袍, 而且開叉直接開到了大腿根的位置。
就好像……她接受了之前夏雨雪給她的那些建議!?
這怎麽可能?
“從那個巨樹的異空間開始,你就在不斷地為我主提供晉升的能量,包括楊若思的第一次吸血,還有陰差陽錯之下我被剝奪的領域。
一直到最後林恩準備的這些生命力,都是為了將我主一舉推上空明境所搜集的養料。
然後你又利用我主不了解空明境晉升規則的缺點,刺激他的精神,讓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進行晉升,引動晉級時的天劫,完成對他的誅殺。”
“我的計劃的確就是這樣的,但現在‘木已成舟’,你又想做什麽呢?”
南瓜頭的眼神四處亂飄,似乎在尋找逃跑路線,又似乎是在尋找萊拉的“同夥”。
“說‘木已成舟’就實在太早了些。”萊拉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如果換成其他人的話,想要在這種情況下完成晉升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對於我主而言,區區空明境的雷劫,根本不值一提。”
“你的意思是路晨能夠晉升到空明境!?這怎麽可……”
“嗚——”
仿佛是在回應南瓜頭的質疑一般,在它話音未落之際,一道野獸般的嘶吼聲在天地之間響徹!
天空中不斷劈下的雷霆於此刻停滯,方圓幾裡之內的大樓在吼聲中顫抖起來,無數玻璃碎裂,散落滿地!
南瓜頭轉頭看向那座暴露在日光下的高台,發現一個全身包裹在黑霧中的身影從已然稀疏的雷光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