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曲妮瑪蒂速溶咖啡

　　保羅.托德開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蒙蒙細雨就像是他的心情一樣陰沉，再加上遇上這條路少有的堵車，托德的心裡更加煩躁。

　　高速路旁有條鐵路，看著火車飛馳而過，托德只能壓抑著情緒，向他這樣的不如意的中年人除了隱忍還能怎麽辦呢，一切為了生活。

　　從羅馬出發去帕爾馬有進400公裡的車程，機票的價格太貴，本來火車也是不錯的選擇。可該死的意大利火車票太貴了，而且還總是無緣無故的晚點，再加上火車上的餐點價格堪比豪華餐廳。

　　所以開五六個小時的車出行成了托德不得不做出的妥協，一切為了生活。

　　道路重新通暢起來，老款的菲亞特熊貓車儀表盤上顯示燃油即將耗盡，好在前面兩公裡就有服務區，托德也需要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佛羅倫薩的服務區人流量不小，看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1.5歐元一升的汽油，這在整個歐洲都不算便宜，好在托德的老款熊貓油耗也不大，可加滿油箱也需要差不多60歐元，托德換了三張信用卡才找到還沒有被刷爆的那張。

　　加了油，托德又去旁邊的餐廳吃點東西。以前行情好的時候，他每次來佛羅倫薩都要點一份zaza牛排，可惜最好的那家店遠在佛羅倫薩的大賣場邊，服務區自然是沒有的。

　　當然如果服務區能點到zaza牛排托德也未必會去光顧，相比較而言佛羅倫薩的另一樣美食牛肚包更適合現在的托德。便宜、分量足，而且能在車上獨自享用。

　　隔壁車上那個肥胖的中年男子也在享用他的牛肚包，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顯然是真的餓了。

　　托德的個人財務非常糟糕，可他每天好歹還穿著西裝，而且自詡是個商務人士，所以吃牛肚包的時候還比較優雅，這是他最近半年所剩不多的莊重了。

　　“嘭”的一聲從隔壁車裡傳出，肥胖男狠狠的關上車門，接著狠狠的把一杯咖啡摔到地上，褐色的咖啡撒得到處都是，托德估計自己的車上也肯定被濺到咖啡，不過他不想和人發生爭執，今天已經夠煩躁的了，他很怕會在警察局耽誤更多的時間。

　　“曲妮瑪蒂速溶咖啡，這裡是意大利，是偉大的意大利，意大利人什麽時候也喝速溶咖啡了！

　　曲妮瑪蒂貝盧斯科尼，曲妮瑪蒂蒙蒂，曲妮瑪蒂萊塔，就是你們毀了意大利……”

　　肥胖男咒罵著所有他認為該為他糟糕人生負責的一切，然後走向餐廳。十分鍾後，當托德吃完最後一口牛肚包的時候，肥胖男拎著一杯咖啡重新回到自己的車上。

　　從包裝上看那一杯和托德車上的是同一款，正宗的現磨卡布奇諾。兩個生活不如意的男人舉起手中的同款咖啡隔窗示意，似乎找到了同類。

　　其實這杯咖啡比牛肚包的價格更貴，可托德還是沒有選擇速溶咖啡，即使廣告上說味道幾乎沒有什麽兩樣。

　　疲軟的意大利經濟，不斷攀升的失業了，多年沒有變化的社會福利，亂糟糟的移民政策，意大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繁榮過後終究成了前浪，然後在小水窪裡越來越淺，最終變成一潭死水。

　　一如曾經輝煌的小世界杯對比如今的意甲。

　　站上過山巔的人都是驕傲的，他們很難接受次一級的對待，這或許就是托德和許多意大利人都在拒絕速溶咖啡的原因。

　　社會學家把這種行為稱為“榮耀的堅守”，

雖然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堅守有何意義。　　在佛羅倫薩服務區吃飽喝足之後，托德用了三個小時終於到了帕爾馬市區，這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托德把菲亞特熊貓停在一套老式公寓前的收費停車位，小城市的停車費不貴，這能讓他的客戶在家裡就看見他的車停在那裡，這能讓他們知道他是個守規矩的家夥，而且應該混的不錯，因為窮光蛋誰能規規矩矩停車呢，不是嗎?

　　托德仔細的檢查領帶和西裝是否有褶皺，又用後視鏡看了看自己的頭髮是否整齊，等他覺得一切就緒後還練了練自己的笑容。

　　很好，這次是真的準備好了，托德從後排座拿出禮物，然後走進一棟老式公寓。

　　門鈴想起，正在餐桌上忙碌的瑪利亞把餐刀擺放好，然後溫柔的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女兒。

　　“我去給客人開門，小饞貓你可不許偷吃知道嗎?這是要和客人一起享用的。”

　　六歲的小薩拉乖巧的點頭，她不知道今天來的客人對這個家庭來說有多重要，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乖肯定沒法拿到巧克力，所以一邊吞咽口水一邊點頭表示不會偷吃。

　　瑪利亞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捋了捋自己的頭髮，然後才帶著微笑打開門，感謝上帝他終於來了。

　　“嗨，瑪利亞，感謝上帝你依然這麽美麗。”

　　“嗨，托德，謝謝你能親自來帕爾馬，快請進吧，我為你準備了帕爾馬火腿，馬什基說你最喜歡吃這個了。”

　　兩人在門口一番貼面禮後進了屋，然後托德才送上自己準備的登門禮。

　　“這是我三個星期前從波爾多帶回來的紅酒，一個球員的私人酒窖的存貨，市場上可沒法買到。”

　　瑪利亞欣喜的接過禮物，並且再次送上一個貼面吻表示感謝。

　　“馬什基呢，他在幹什麽?”

　　托德的話讓瑪利亞欣喜的臉上瞬間愁容密布，現在是丈夫最低谷的時候，可她除了陪伴什麽都幫不了他。

　　“他在房間打電話，和工會方面，我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已經快半個小時了。”

　　說話間房間門打開，一個胡子拉碴長相普通的男子走了出來，他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他就是這個家的男主人馬什基。

　　瑪利亞接過孩子，馬什基向托德揮手問好，然後又和電話那頭聊了幾句，三分鍾後他掛斷了電話，臉上滿是疲憊。

　　餐桌上的氛圍不錯，帕爾馬火腿配波爾多紅酒也是絕配，小薩拉對盤子裡的牛排發起進攻吃的津津有味，大人們則說著最近的新鮮事。

　　托德是來工作的，所以他最先開口打破這種表面上的輕松。

　　“帕爾馬俱樂部真的已經無力回天了嗎?”

　　馬什基和瑪利亞同時一怔，馬什基放下餐刀，然後拿餐巾擦了擦嘴，他仰頭看了看吊燈，仿佛陷入了昔日美好的回憶。

　　“馬內蒂主席的律師在俱樂部內部會議表示無能為力，法庭很快就會宣判他洗錢的罪名，再加上將近三億歐元的債務，這時候根本沒人願意接手帕爾馬。

　　上個星期有個中東的財團派人秘密來考察過，不過他們擔心意大利的經濟和意甲整體的實力，最後更傾向於英超球隊。

　　所以帕爾馬實際上已經破產了，意甲方面也開始商討應對措施，只不過外界還在等這個消息官宣而已。”

　　馬什基出生於1981年，他的父親在他4歲的時候就帶他去塔爾迪尼球場看了第一場意甲比賽。

　　馬什基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帕爾馬都說的上是歐洲強隊，意甲七姐妹之一的帕爾馬歐冠上就算是碰到不可一世的皇家馬德裡也敢打對攻。

　　一次意大利杯，一次意大利超級杯，一次聯盟杯，一次歐洲超級杯，一次歐洲優勝者杯，帕爾馬在意甲最輝煌的時候綻放了自己的光芒。

　　作為帕爾馬本地居民，塔爾迪尼球場和黃藍球衣就成了馬什基的精神信仰，幾乎與耶穌同高。

　　再後來他成了帕爾馬的梯隊球員，然後是二線隊，一線隊。雖然他在所有教練的戰術體系中都是替補的替補，時常都進不了大名單，可他的脾氣好，服從戰術安排，薪水低，又是帕爾馬本地人，所以他總能逃過清洗和換血。

　　可是現在不行了，一旦宣布了破產清算，意大利足協會強製將帕爾馬踢出職業聯賽，他們只能去踢業余聯賽，或者直接宣布解散俱樂部，從此再不會有帕爾馬。

　　一人一城這種偉大的口號隻適合馬爾蒂尼和托蒂這樣的巨星，馬什基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球星，他隻認為自己是個球員，但他也想留在帕爾馬，永遠不離開，哪怕帕爾馬真的離開職業聯賽他也不願意走。

　　然而殘酷的現實下，一個老卒最後的心願都是那麽難以達成。

　　馬什基的合同還有一年多，可只要帕爾馬宣布破產清算，他的合同就作廢了，俱樂部給的補償也極其有限。

　　更糟糕的是帕爾馬俱樂部已經欠薪長達半年之久了，如果真的沒人接手宣布破產清算，他剩余的薪水和補償能不能拿到手都是問題。

　　托德是馬什基的經紀人，所以他也知道這其中的困難，但他只是個小經紀人，雖然他背後的公司非常牛掰，可公司的資源只會傾斜給那些巨頭經紀人，像是他托德和馬什基這樣的小角色公司高層估計根本就沒有任何印象，要為了他們給意大利足協施壓，那幾乎不可能會。

　　“工會那邊怎麽說?”

　　工會成了托德最後的希望，一個小時前也是馬什基的希望。

　　“工會那邊說如果帕爾馬進入破產清算程序，那我們的希望將非常渺茫。按照賠償順序先是市政府，然後是大債權人，然後才是球員和其他債權人，可帕爾馬俱樂部早就資不抵債了。”

　　說到這裡馬什基痛苦的閉上雙眼，他的眼角有淚花。那個他信仰了半輩子，愛了半輩子，奉獻了全部童年、少年和青春的帕爾馬呀，竟然就這麽拋棄了他！

　　妻子瑪利亞起身抱著丈夫，把他的頭按進自己高聳的胸口表示安慰。

　　“我很抱歉馬什基，來之前我問過意大利足協了，他們表示無能為力，而且你們的主席馬內蒂因為涉險洗錢，所以他的個人資產會被無限期凍結，就算宣判之後估計也不會被記入帕爾馬俱樂部資產，他是個老狐狸，早就做了切割。”

　　托德的話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馬什基已經絕望了。

　　完了，帕爾馬徹底完了，他馬什基也跟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