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二次家訪

　　這又是一個周末，我帶著校婦聯的朱大姐，又來到了蘭蘭所在的小村莊來做家訪。

　　村頭這次沒有看見嬉戲的孩子，只有一群穿著油膩膩的破棉襖，稀拉著鼻涕，耷拉著破鞋，兩手一攏，背靠著向陽的牆根打盹的幾個閑漢。看見我們兩個女人過來，他們眼前一亮，腆著臉上來搭訕。“你們這是走親戚呐，還是來看家的呢?要找村裡哪一戶，我們給你帶路。”

　　朱姐連忙擺擺手，說我們走親戚的，自己認識路，不麻煩眾相鄰了。朱姐拉著我的胳膊，疾走了幾步，擺脫了那群閑漢，才“呸”地一聲，一口吐沫吐到地上，嫌棄地說，這群閑漢真是狗都嫌。我眨巴眨巴眼睛問，“我們誰是狗呢?”朱姐愣了一下，大笑了起來。她笑完嚴肅地告訴我，別招惹這群閑漢，他們都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混成這樣，也是該！又懶又不愛衛生又沒出息的樣子，別指望有女人願意嫁過來了，就是母耗子也得含淚拖兒帶女的搬家離開。一個男人，但凡勤勞一點，能乾一點，在當地何愁找不上媳婦呢?

　　說說笑笑，我們很快就來到了蘭蘭家，可是站在院外喊了好幾聲，卻沒有人回應。我探頭進屋，一股刺鼻的臭味熏得我睜不開眼，只見屋裡就像一個垃圾場，一個大床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個女人，三個孩子。女人眼神呆滯，蓬頭垢面，看見人來了，眼珠都不會轉一下，像個破舊的木偶。床上三個孩子衣不遮體，拉扯著一個破被絮，頭都抬不起來，像是腦癱兒或者軟骨症。他們哼哼唧唧的，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豬仔。我慌忙又退了出去。朱姐掩著口鼻，遠遠地站在院外，旁邊還有一個熟悉的小男孩，對了，叫小虎子。

　　“蘭蘭和她爹去田裡乾活去了，她家裡沒人，你帶糖了嗎?我帶你們去村長家裡吧。”這孩子隻記得吃的了。

　　我們帶了一小袋面和一桶油，放在了蘭蘭家的桌子上，掩上門，就被小虎子熱情地帶到了村長家。準備向他側面打聽一下蘭蘭家的情況。

　　村長家有四間大瓦房，高大氣派，很亮堂。村長是個50多歲的淳樸的莊稼漢子，他拿了幾個藤椅，讓我們坐在院子裡葡萄架下，然後蹲在台階上，磕了磕旱煙袋，緩緩地說。

　　“蘭蘭家的情況，俺們村裡都知道了。之前做過工作，想讓蘭蘭爹不要再生了，幾個孩子都是癡傻，躺在一個大床上，路都不會走，怎弄啊?結果蘭蘭爹還不死心，一心想生個健康的帶把的傳續香火，我們村裡也沒辦法，隻好把這禍害閹了，現在不能再造孽了。生那麽多怎養活啊，這是拖累國家啊！”村長吐了一口煙，氣味很辛辣，刺激地婦聯朱大姐直咳嗽。

　　“村長你知道這個事情不?蘭蘭只會寫名字，為啥小學畢業考試成績卻是第一呢?”我突然想起一件正事，連忙問村長。

　　“唉！這也是蘭蘭爹的執念了。他害怕孩子考不上中學，找了一個本家的女大學生替他女兒去考的。其實國家政策好，義務教育階段，都是直升的，零分也能上中學。小學升初中考試就是走個過場，結果，這個本家姑娘也是個實心眼，考個及格分不就行了嘛。她竟然考了個全鄉第一名，這在四鄰八鄉都傳成了一個笑話了。無人不知啊！”可是，我卻不知道啊，被人坑了，拿一個好學生換來了一個傻子，我才是傻子吧。

　　“蘭蘭都那樣了，幹嘛還要上初中呢?她什麽也學不會呀?”我又追問道。

　　“這也是蘭蘭爹的執念了，他覺得女孩子有個初中畢業證，就可以嫁個有錢人家，以後可以幫扶弟弟們。要我說，哪家有錢也不會娶個傻子的。蘭蘭爹是自欺欺人罷了。”村長又續上了煙草，怕他的刺鼻的煙霧，朱姐連忙拉起我，和村長道完謝，就拉著我急急火火地回學校了。

　　一路上，朱姐開始數落我，“你一個小姑娘，單槍匹馬一個人呆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要管那麽多閑事幹嘛?好好的把書教好了，好好地找個好人家嫁了，就可以了。別管那麽多閑事了！”

　　“謝謝姐，我知道啦！”我親昵地抱著朱姐肉肉的胳膊搖晃起來，心裡很感激這個熱心的大姐。

　　蘭蘭家的情況，我已經了解清楚了，為了一個愚昧的父親的私念，我是不能把這孩子勸退的。不但不能勸退，還得想辦法保護好她。但是，要想保護好這個傻孩子，卻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一時間，我千頭萬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