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父母回到了家裡,表面上來看,一家人的生活還是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除了陸文嘉再也不跟著呂英琪和陸淺夏一起,手牽著手回到娘家。那一幕換成了黃昏過後,陸文嘉騎著摩托車,帶著一家人出去散心。原野裡已經開始散發出秋天的氣息,連綿的山崗籠罩在灰白的月色下,輕紗一般的薄霧緩緩飄起,彌漫在了晚熟的稻田裡。
呂英琪站立良久,輕輕對女兒說,“如果心情允許,原來河山處處有風景。”
這句話直接把陸文嘉給驚住了,這也正是陸文嘉心裡剛剛浮過的念頭,“原來風景無處不在。”隨便一個小小山崗,也有絕美景色。是呀,只要你有心去欣賞。你要有心,去欣賞。
陸文嘉聽出來了呂英琪心裡的哀怨,不敢做出任何的舉動,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月光裡遠處群山的剪影,又陷入到了無限遐想。
“琪兒,我該回去了。”
“回去哪裡?”
“回到省城上班呀。”
“哪裡都可以,你不能再回省城。”
“那我還能去哪裡呢?沒有更多的路可以走哇。”
“要麽你回到學校去教書,要麽你,”
“不,你不能回到學校去教書。我怕你不是去教書,只是去教小姑娘去了。”
陸文嘉也不敢問為什麽不能回到省城去,因為省城距離李雲輝的學校近麽?
“她該畢業了吧?”
“那也不能再去省城。我真怕你們還會見面。”
“你知道她畢業去了哪裡吧?”
“不知道。”陸文嘉又有了做賊心虛的感覺。好好想想,李雲輝隻說過想要出去打工,究竟去的哪裡,自己並不真的知道,這也就算沒有欺騙呂英琪。
“那我該去哪裡呢?要麽,我好好想一想,我到BJ去吧?去BJ投奔舅舅的兒子,傅博輝。”
盤算來盤算去,陸文嘉決定只有到BJ,先找到表弟傅博輝,再看看是否有什麽門路,能找到一份工作,再去謀求發展。呂英琪也沒好再說什麽,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路過省城,陸文嘉還是找榮英時好好聊了聊。
“形散而神不散”,“看看未來,我們是否能夠殺出一條血路,實現夢想。”
表弟傅博輝,剛剛合資與一位浙江的老板開了家服裝廠,主營戶外運動用品。這位浙江老板是大舅當年的生意夥伴,口碑還不錯。
“戶外應該是個趨勢,現在國外很多品牌做的是風生水起。”傅博輝話並不多,每天也沒見怎麽上心生意上面的事情,就是到辦公室坐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任時間推移。
陸文嘉看看表弟自己的生意規模有限,現在就說加上一個自己,感覺真沒多大的必要,也就沒好意思開口,開始留意起報紙上面的招聘廣告,四處尋找工作機會。
三十多歲的陸文嘉,自己並未感覺有什麽異樣,四處投著簡歷。招聘網站投遞出去的簡歷,絕大多數都是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個電話過來邀約面試,到了地方一看,不是公司規模小得可憐,就是公司實際業務跟廣告上面描述得出入太大,感覺就沒有幾個靠譜的。學政治出身的陸文嘉,專業背景就是一個萬金油行當,說有用,有大用,說沒有用,真是一分錢用處也沒有。
站在講台上面可以意氣風發的陸文嘉,越來越感覺自己的尷尬處境讓人難堪。自己身上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學歷又沒有亮點,英語聽不懂更說不響,
到處碰壁。大大小小的面試也經歷過幾輪,總是感覺欠缺點火候,一直沒有著落。 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陸文嘉還是跟表弟提了出來,“實在不行,先跟著弟弟學習一下可以不?”
“那有什麽。只是怕廟小容不下表哥,所以我不好說。哥要是想來就來唄,我們一起做做市場。”事情也就這樣定了下來。
“工資不會很高哈。看我們一起是否可以拚下一個未來。”
眼看就到了十月,表弟也漸漸知道了陸文嘉正在經歷的事情。國慶節前後,陸家媽媽和嶽父的生日捱在一起,表弟力勸陸文嘉回家一趟,“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不要因為這點事情鬧得一家人不像一家人。”
大家還是一團和氣,但是陸文嘉的心卻灰暗到了極點,明顯地感覺到大家對自己的不待見,而找工作的不順心,也像石頭一樣壓在心上。考研不成,創業不成,外出尋找工作也不成,回到學校重新教書在眼下這樣的局勢面前,更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原本想從根本上改善家庭經濟狀況的,也實現一下自己的野心,幾年折騰下來,家庭都快折騰的沒啦,其余的更是無從談起,什麽都望不到頭。這樣的局面,讓心高氣傲的陸文嘉如何可以接受?
呂英琪也不再有太多的話想跟陸文嘉說,借著陪伴乘著假期回來慶賀父親生日的弟弟呂英傑,整天待在娘家,不願意回到家裡來。守著偌大房間的陸文嘉既感到冷落,又感到一絲的輕松,放縱自己每天看碟片都看到後半夜,幾乎把能夠租到的好萊塢諜戰片都看了一遍。好不容易看見呂英琪回來,走到了就開始收拾衣服,“過幾天我也到BJ。”
“呂英傑大學同學開有一家文創公司,正在招財務。”
“去的話,女兒好可憐。不去的話,我的家就散了。”呂英琪這就算是把她自己的打算通知了陸文嘉,他們的生活就此,完全改變。
陸文嘉默默地聽著,心裡就算有再多的不舒服,再多的不情願,也無法啟齒說出來哪怕一個字。逼迫呂英琪痛下決心,寧願放棄現在安逸的工作,寧願打破現在安穩的生活,寧願離開始終把她自己護在羽翼下的父母身邊,寧願拋下年幼的女兒不管不顧的,說到底,不正是他陸文嘉嗎?不正是他陸文嘉造下的孽緣嗎?
陸文嘉更不敢多問,怎麽過去BJ,需要自己來訂票麽?後來還是從女兒口中聽說的,“媽媽後天就到BJ去了,跟舅舅一起。”這就說明呂英琪已經訂好車票,並且沒有管他陸文嘉怎麽走。
到父母家裡吃飯的時候,陸家媽媽問陸文嘉,“英琪也要去BJ啊?你們一起走嗎?”
“不一起吧?訂票沒有能訂到一起。她跟弟弟一起先過去,我再等兩天。”
“也好,過兩天假期結束人少了你再走。不急的話就在家裡再多陪女兒兩天。”
“你們盡管放心,好好在BJ工作。女兒放在家裡盡管放心,每天爺爺接送上學放學。跟妹妹在一起,正好也有個伴。”
“在哪裡都好,只要是能夠賺到錢。將來你女兒到BJ去上大學,不正是你們最大的心願嗎。”陸家爸爸媽媽,難得能夠把事情看得如此開朗樂觀。
也是,經濟社會,賺錢養家最當緊。說起來社會生活多樣化了,其實生活質量的衡量指標更簡單了,甚至生活模式的打造,簡直跟家庭裝修的風格一樣,越來越多的雷同。在哪兒,從事什麽,都不再是區分人群的重要因素,唯有經濟指標,才是最終標準。
呂英琪走的當天,也沒有讓陸文嘉去送,家裡派車直接把他們姐弟送到了市裡的火車站。陸文嘉生怕女兒心裡難過,吃過晚飯,還是一如既往,騎上摩托車帶著女兒出去散心。縣城附近算是個風景去處的龍山水庫,或者一家人一起,或者跟著朋友幾家人一起,去過很多回。陸文嘉想想,也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就還是帶著女兒來到了水庫的堤壩上。
凝望著滿天繁星,父女兩人都沒有怎麽說話。過了好久,陸文嘉首先打開了話匣。
“小女,媽媽也到BJ去了,你心裡難過吧?以後就沒有媽媽成天地陪伴在身邊了。”
“我不是很難過。爸爸。”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會陪著你的。”
“還有妹妹。”陸淺夏自己補充了一句。
妹妹陸文疑的女兒李怡心,也正住在姥姥家裡上學,她是唯一一個聽說舅舅舅媽都要到BJ,以後姐姐陸淺夏就天天在姥姥家裡了這個消息而開心不已的人。
“哈哈,以後姐姐就天天陪著我啦。”
“是呀,還有妹妹。”
“其實,爸爸考研考了好幾年,就是想把你帶到BJ去讀書的。”
“在家裡讀書也挺好。”
“是呀,也挺好。你舅舅就是自己在家裡讀書,考到BJ去的。”
“那就好好學習,自己考到BJ去。”
“你爹太笨啦!沒有考進去。”
“誰說的,我爹考得也很好。”
女兒隨口就說出來的安慰話,讓陸文嘉哽咽了,“孩子太懂事啦。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啦。”
陸文嘉望著天上的星星,定了定心神,又默然了好久。心中既滿是惆悵,悲到深處反而激發出來滿心豪氣。
“小女,分別只是暫時的,你會長大,會一個人飛得很遠。別太想念爸爸,媽媽。寒假,暑假,我們都可以在一起。其實,時間過得太快啦。很快你就長大啦。長大以後就不是你再圍繞著爹媽轉,那個時候就是爸爸媽媽圍繞著你轉,你在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還有電話。每天都可以給你們打電話。”是呀,還可以無限度地打電話。“哪裡像當年,為了找一部可以打長途的程控電話給你媽媽,要跑很遠的地方去。”陸文嘉不無感慨地說。想起來現在自己把呂英琪的心都傷透了,既羞愧又難過。
“小女,分別也有分別的好處。人生不過是經歷,你能夠經歷更多的東西。最了不起,分別也就是一個學期的長度,四個半月!你又能夠跟媽媽在一起。”
“家在光山,家也在BJ。”陸淺夏也算是在嬌生慣養中長大的孩子,身上並沒有嬌氣。
面對懂事的女兒,陸文嘉越發地難過起來,再也沒有勇氣說更多的話來安慰女兒。
“我們回去吧?”
“好,回家吧。爸爸。”
走在路上,陸文嘉一直自責,“也沒有給孩子買瓶水或者雪糕什麽的。”好不容易看到一個路邊攤,陸文嘉對女兒說,“小女,我們買個雪糕吃吧。”
“我不要。”
“為什麽?你不是喜歡吃雪糕嗎?”
“這會兒不想。”
陸文嘉還是在攤位前停了下來,“小女,想吃什麽,盡管挑。”
“爸爸,我不想吃。”
“那就買瓶水吧。怎麽著也要買個什麽才好。”
“那好吧。”
陸淺夏最終拿了瓶冰紅茶。
陸文嘉的心裡更加難過。難道女兒知道自己的爸爸並沒有太多的錢?可是,就算是再窮再沒有錢,給女兒買根雪糕的錢,總歸還是要有的呀!
陸文嘉也還是告別了父母親人,告別了女兒,獨自一人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呂英琪已經到新公司報過到,開始了全新的生涯。生活的變化,無論在多年以後看起來多麽驚心動魄,身處其中的時候,也並沒有太深太重的感受。
“公司是一個創新的公司,主要做體育訓練啊,企業運動會啊等等。”
“這麽新鮮啊,聽都沒有聽說過。原來這樣也可以開公司。”
“不走出來,永遠在那個小縣城,我們真的都成了井底之蛙。”
“如果出來能夠讓你開心,那就太好啦。”
“我感覺出來是對的。不然在行裡我永遠是二等公民,乾活有你,待遇卻總是比別人差很多。”
“現在呢?現在的待遇還好吧?”
“還行。跟我原來的同事差不多。”
“那就好。至少物有所值,自己付出了勞動,能夠被人承認。”
“出來了才知道,外面真是人才濟濟。我們都不算什麽。”
“也不能這樣說。我相信在你的專業領域,沒有幾個人工作做得比你更好。”陸文嘉這話並不是單純地為了哄呂英琪開心,而是對呂英琪的業務能力始終都是心悅誠服的。
是呀,走出來,世界原來也很簡單。靠著自己的雙手,靠著自己的能力,謀求一份工作而已。何必局限在一個角落裡面,與人勾心鬥角,錙銖必較?
要是能夠有機會自己親自開創一個局面,那更是一種成功。陸文嘉這才算是完全接受了放開體制,自我奮鬥的發展模式。
乘著周末,呂英琪約好陸文嘉,兩人開始找房子,在航天橋附近一個老齡化小區裡面,兩人最終看好了一套一居室,很快就簽下了合同。陸文嘉從表弟家裡拿來了自己的簡單行李,呂英琪也從弟弟家裡拿來了幾件衣服,兩個人這就算是在BJ安好了第一個“家”。這要是跟自己在家鄉的房子比較起來,肯定是沒辦法相比的,單是從硬件條件上面來說,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但是呂英琪安之若素,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勉為其難。陸文嘉也暗暗感歎,做慣了大小姐的呂英琪,適應能力還是很強的。
看著周圍新建的小區,陸文嘉在心裡暗自盤算,“怎麽才能快速地掙錢,早日在BJ買下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呢?”要是知道後面的房價飛一般地漲,那就什麽也別乾,隻管不斷地炒房子就好。
陸文嘉還是到表弟的服裝公司上班,幫忙跑市場,連續出差到了好幾個省份,一圈跑下來,也就收回來了十幾萬的銷售額。業務做的實在一般,好在“走了萬裡路”,沿途看了不少風景,最遠去了綏芬河,在十月份裡領略到了漫天飛雪的浪漫。
每次出差回來,陸文嘉都會感覺呂英琪的心情又糟糕了一點。兩人愛情的裂縫在不斷地擴大。以前陸文嘉“怕”呂英琪,實際上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現在的怕是真怕,可以說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恐慌。不知道呂英琪會在哪個點上爆發,又要開始數落自己的背叛,發泄對自己的不滿,表達她自己所受到的傷害。
“為什麽犯錯的明明是你們,受到懲罰的卻要是我?”這是呂英琪最常問的一句話。
兩個人的愛情已然回不去了。
不能再一起看電影電視,劇情裡面出現的任何親熱舉動都會刺激到呂英琪,時而會憤憤地說,“我倒要看看男人能愛到多久!”
要是出現男人劈腿出軌情節,那就更是陸文嘉的災難,“看看你們男人!”滿臉的嘲諷和鄙夷。
不能再一起享受美食,陸文嘉做了一道好菜,吃完以後,呂英琪會坐在那裡流淚,“我的心卻充滿酸楚。”陸文嘉硬著頭皮做飯,想把飯菜做的難吃都難。
陸文嘉不能自己安靜地坐在那裡發呆,“你又在想你的心上人啦?”
看書不能看得興高采烈,“你怎麽還能夠笑得出來?”
不能出門看望朋友,“不知道又是你什麽樣的狐朋狗友。”
就是和家人一起吃飯喝酒,陸文嘉都無所適從,呂英琪總是用狐疑的目光掃過陸文嘉,應該是在心裡向陸文嘉發問,“還跟沒事人一樣?你可真的能裝啊。”
隨著時間的推移,呂英琪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心裡越發苦悶,情緒越發急躁,情緒越發急躁,心靈越發苦悶。完全進入到了惡性循環裡面,不得解脫。
甚至陸文嘉表現出親熱的時候,呂英琪都會問一句,“嘉兒,你對她是不是也這樣好?”呂英琪也明白,自己不應該在這樣的時候,問這樣的問題,可是她忍不住呀!她心裡難受。
陸文嘉不敢替自己辯解,有道是越描越黑。可是你不解釋也不行,根本過不了關。“那你說你恨她!難道你不該恨她嗎?不是她把我們的幸福破壞掉了的麽?”
“不是她。是我自己。”
“你還在維護她!”
“是不是你永遠忘不了她?”
“琪兒,不是我永遠忘不了她。現在是你,是你永遠忘不了她。”
“你不知道她是什麽樣子的人。請你尊重她,更是尊重你自己。或者說,請你尊重她,給我留下最後一點點的尊嚴。”
“你們要尊嚴,她要尊嚴,那我的尊嚴呢?為什麽你們要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
“我沒有。我從來也沒有敢踐踏你的尊嚴。我有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也害怕!可是我已然犯下了罪過,我真巴不得你們槍斃掉我好吧?不要總是這樣的鈍刀子割肉,想起來了你就要批判我一回,想起來了你就要批判我一回。”
“犯錯的是你,是你們。還不能批判嗎?一說你就要跳,一說你就要跳,你還在維護她。”
“犯錯的明明是你,為什麽受到傷害的卻總要是我?”
“琪,你真的無法再走出來。”
“你又想要離婚對不對?”
陸文嘉真的無語了。長此以往,就算自己不去離婚,婚姻也會蕩然無存。至少愛情,已然不再。
“犯錯的是我,因為是我傷害了你,傷得很深。所以總是讓你難受。可是我並不是沒有受到懲罰呀,你現在不是每天都在懲罰我嗎?我自己每天都在承受著煎熬,每天都在受到譴責。這還不夠麽?可是,你自己要饒過你自己吧?你別這樣難受好吧?”
“我不想你受到懲罰看著你難受。我想讓她受到懲罰!”
“那你讓我怎麽辦?把她拉過來打一頓?”
“好!你去。我看到你打她。”
“你不忍心對吧?你寧願你自己受到懲罰,也不願意懲罰她對吧?還說你不愛她了,你愛她!愛得比愛我狠。”
“我們兩個是真的回不去了。”陸文嘉在心裡哀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