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小幅度的晃蕩著，些許光線從窗簾縫隙中照入，能看見房間一角的床上，一道人影貼著床鋪邊緣，三分之一的身體懸在空中，鞋襪未退，和衣而睡。

　　“誰?”

　　床邊閃過湖藍光彩，安格翻身醒來，將銀翹攏在懷裡，目光直覺地看向窗邊。

　　“……”一道人影在窗前光影間顯現，黑色的液體從地面縫隙湧出，點滴匯聚為一體，勾勒出風衣與禮帽的形狀。

　　“喬斯林先生，擅闖名宅可不是禮貌的行為。”安格拿著銀翹離開床邊，與喬斯林相對而立。

　　喬斯林的身影成型，沉默著走到了窗邊站著，月光灑到他臉上，但安格只能看見一片霧色。

　　“你的狀態不太好。”

　　寂靜了許久，喬斯林忽然開口，他拉動窗簾，推開窗戶，“你需要幫忙嗎?”

　　“不用……”安格搖頭，“我自己會處理好這件事。”

　　喬斯林沒有回應，只是腦袋輕輕點了兩下。

　　“瓦萊娜婭的事昆特已經和我說過了，那是她個人的決定，我並不讚同，你弟弟的去留由你們決定，我不會插手。”

　　安格扯起嘴角:“我聽說她的決定是因為你的研究方向。”

　　喬斯林回過頭來望向安格的方向，視線不知道落在何處。

　　“對，但她對我的研究有一些誤解。”

　　“你也在研究人造未知是嗎?”安格的聲音冷了下來，“和新月教一樣。”

　　喬斯林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同樣是稍等了一會兒，從窗邊回過身來。

　　“是的，這確實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

　　黑色的湖水從他大衣上低落，落在地面上蠕動著攀上他的大腿，順著他的皮膚流到手上，化作張張紙頁。

　　“你的工作完成的很出色，你的效率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高，或許你需要一些回報。”

　　他把手中的紙張往前遞了一些距離，微微泛黃的紙張邊有著縫線的痕跡，像是從筆記上撕下的頁張。

　　“塔什的筆記?”

　　“這不是他的筆記，是新月教真正掌握人造未知技術的啟發。”

　　喬斯林往前走了一步，月色落在他身後。

　　“你應該還記得新月教是三年前出現的。”喬斯林站定在安格身前，“這個教派從最開始就在以活人研究人造未知，真正有所進展卻是在一個具體的時間之後，兩個主謀都是在校期間就參與非法巫師集會的人，這種在一個時間點集中爆發，產生質變的情況，你不覺得有什麽外部原因嗎?”

　　安格的目光落在喬斯林手中的筆記上，昏暗的光線讓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能明白這份筆記的重量。

　　“一年前，卡希姆的領主發現了新月教大規模製造的失蹤案，而新月教正式開始行動起來的時間點，還需要再往前推一年，是這份筆記的泄露，給他們帶來了突破。”喬斯林把筆記往前挪動，示意安格接著，“這也是多虧你的幫助，才得到的東西。”

　　安格後退了一步:“這是人造未知的研究，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這個，也不想參與到你們的紛爭之中。”

　　“不，這就是你想要的。”喬斯林把筆記貼到安格臉前，窗簾隨風而動，月光漏在筆記上，照亮了華麗優雅的手寫體。

　　“你知道這份筆記的主人是誰嗎?”

　　安格雙手奪過了筆記，越過喬斯林走到床邊，借月色照亮了筆記，他迅速地前後翻閱，想看到更多的內容，而這只是殘頁。

　　他認得這些字體……

　　“這份筆記從艾恩研究學院流出，在運往某個地點的途中丟失，半年前治安局隱瞞這個消息，在最後關頭才緊急征召根植園的幫助，在那次行動中，雖然大部分的邪教徒都被我們根植園接收，但最重要的研究資料，幾乎全部被治安局帶走。”

　　“我們費了很大的功夫，幾乎搜索了每一個教徒的記憶，才從中發現這本筆記的蹤跡，在你們追尋塔什的過程中，我從其它途徑確定了筆記的主人。”

　　安格拽著那幾張殘頁，回望陰影中的喬斯林，他不想聽到那個名字。

　　“安德烈亞斯·索裡亞。”

　　“不，不會的，我哥哥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會研究人造未知，更不會用活人去做這樣的研究……”

　　“這樣的人是怎樣的人?”喬斯林語氣不變地向安格走了一步，安格看不出他的表情，但那霧氣之後的視線終於落在了他身上，“人造未知是怎樣的研究?嗯?”

　　“你對未知和巫術一無所知，對人造未知更是一無所知，簡單的給兩者畫上等號，急於撇清關系，可你並不明白海琳娜對未知的抵禦是以何種方式完成，為什麽同為未知邊境的國家，卡恩全民皆兵，而我們可以求得苟且?也不理解對人造未知研究的價值。”

　　他似乎有些生氣了，即使看不見，安格也能察覺他周身令人壓抑的氣息愈發濃鬱。

　　“我真不明白， 既然對人造未知如此排斥，那你為什麽不把安德烈交給我們，或者是交給治安局?你不害怕他的不確定性嗎?”喬斯林半踏進月色，“你單純地以樸素情感來對未知進行判斷，你並不了解這些事情，就像你不了解你的哥哥，你不明白他研究的價值。”

　　喬斯林伸手輕松將那份筆記從安格手中奪回:“他的筆記，你一個字也看不懂。”

　　他重新退回到陰影中，筆記化作粘稠湖水落下。

　　“等等……”

　　安格扶著窗框，腦袋有些昏沉，一年半之前，盡管具體時間不明，但這複合安德烈亞斯的大概死亡時間，據隊長所說，安德烈亞斯在死亡前，一共寄出過三封信，除開寄給理查德的那封，還有兩封不知下落。

　　這本關於人造未知的筆記，顯然不是寄給對未知和巫術一無所知的安格，那他原本的收件人那，會不會也有一封屬於安德烈亞斯的信?

　　“你知道我哥哥的研究?”

　　喬斯林那種模糊粘稠的視線又淡了，就像他臉上的雲霧一樣。

　　“我讀過他早期的一些論文，聽過一些巫師對他的評價我是在他死後才了解到他的部分研究，通過一些死者。”

　　“我哥哥……”

　　“有些問題你不應該問我，不是嗎?”喬斯林的身影開始消解融化，就像他來時的倒帶，像一根燃盡的蠟燭一點點滴落，“你是他的家人，他不會讓你們卷入危險，但也一定會和家人分享他最驕傲的成果。”

　　黑色的湖水順著地板縫隙消失，安格坐在窗邊，今夜徹底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