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座沒啦，參謀長和邱團長戰死，劉團長也下落不明，咱們旅，這回是徹底完蛋了！”說完，鍾志國像是陷入神傷之中，垂下腦袋，雙手使勁的揪住那本來就不長的頭髮。

　　不知道這位剛三十出頭的漢子，此時此刻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但李斌卻像被霜打焉了的茄子，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雙眼直勾勾的看著鍾志國，很快，對方的影像便開始朦朧起來。

　　良久，李斌才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並使勁的揉了揉臉，起身站起來，迎著冰涼的夜風，望向若隱若現的山脊。

　　驀然，他回過頭，走向還躺在地上昏迷的李小順。

　　李斌蹲下身，啪啪啪的就朝順子的臉上扇去。

　　很快，李小順嘴裡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硬生生的被李斌給扇醒。

　　剛睜開眼，便感覺到臉上一陣火辣，加上頭頂的陣痛，疼得他哇啦哇啦的求饒。

　　“饒命啊，李長官，求你別殺我，我家裡還上有老母……”

　　“老母你個頭，說，劉團座呢?是不是被你狗日的出賣了?”李斌氣急敗壞的踹了往後縮的順子一腳。

　　“沒有，不是，不是。”順子驚恐的跪起來，雙手不停的在胸前搖晃。

　　“說！”李斌用一副要吃人的眼光怒視著李小順。

　　“李長官，我說，我說，是劉團座被逼無奈投降了日本人，我，我們也沒辦法，所以，所以才……”李小順趕忙慌慌張張的解釋道。

　　“放你娘的狗屁，看老子不打死你個狗日的……”李斌抬腳就踢。

　　李小順頓時被一腳踢翻，哭喪著求饒道:“千真萬確，千真萬確啊，李長官，你聽我說，聽我說啊！”

　　“哼，你狗日的要是敢亂說，老子一槍斃了你！”李斌利落的掏出槍，對準李小順。

　　見李斌拔出槍，周圍的一些俘虜也圍了上來。

　　“長官，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敢說假話，我也是殺過鬼子的人，如果不是不得已，誰他媽的願意當漢奸啊！”

　　李小順用手抹了一把額頭和嘴角的血跡，繼續說道。

　　“從錦山後撤時，小鬼子一直咬住我們不放，團座他們商量以後，決定分散撤離，能活一個是一個，這個事鍾營長是知道的。

　　後來，團座帶著我們幾十個弟兄，被堵在了一個山窩窩裡頭，前面是峭壁，後面是鬼子，團座不想大家白白喪命，所以，所以才……而且，團座本想吞槍自盡，也是被兄弟拚死攔下的。”

　　李小順一口氣說完，像泄了氣的皮球，嗚嚶嗚嚶的哭了起來。

　　李斌指著李小順的槍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垂了下去。

　　此刻，他的心情很複雜，悲傷中帶著憤恨，熱血湧動而失落無力。

　　“老長官，你還會打鬼子嗎?各位弟兄，你們還想打鬼子嗎?”

　　忽然，李斌掃視眾人，包括鍾志國和地上的李小順。

　　“打！”

　　“殺鬼子！”

　　“跟小鬼子乾！”

　　在場的四十多人，可堅定的回答繼續打鬼子的聲音，還不到十個人。

　　而其他人，或者低下了自己懦弱的頭顱，或者是雙眼無神，內心也不知道接下來是打還是不打。

　　但讓李斌感到慶幸的是，自己的老長官，是堅定的支持打鬼子的，而意外的，是李小順，也噌的站起來，一臉決然的喊要殺鬼子。

　　至此，李斌才體會到什麽叫道不同，不相為謀。

　　但他哪裡知道，

你一沒槍，二沒錢，而且才認識你一個小時，萬一你瞎指揮，被你拿去當炮灰，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憑啥跟你乾。　　他想到了秦雷，想到了他說的那句話，“在哪裡不是打鬼子！”

　　至少現在他才明白，秦雷不是不打鬼子，昨天晚上，他是在故意刺激自己，只是自己衝動和誤解了。

　　想到這裡，李斌便對眾人朗聲說道:“老長官，各位弟兄，我有個提議，在場的這些兄弟，如果想繼續打鬼子的，留下來，我們一起乾。如果想回家的，我也不勉強，可以就此離去。只是，希望離開的各位以後不要助紂為虐！”

　　接下來，李斌又把身上帶的乾糧拿出來分給大家，雖然每人隻分到小半張餅，但總比沒有強，吃下去，也能勉強撐一天。

　　然後又拿出全部的十五個大洋，分給結伴離開的俘虜們，哪怕是兩三個人才分到一塊，在路上也能買點食物墊墊肚子。

　　能做到這樣，李斌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不但包拯救，包一頓口糧，還包了部分遣散費用。

　　一個小時後，山溝裡還剩下共九個人，包括鍾志國和李小順，其他六個人，三個西北軍，三個晉綏軍，其中一個連副，一個排長，一個上士班長，兩個中士，一個下士。

　　鍾志國是少校正營，在這裡軍銜最高，而且指揮能力也最強，所以，大夥都默認聽他指揮。

　　接下來大家都把自己所知道的情況都說了出來，包括被俘前和被俘後，或者知道的一些鬼子情況。

　　現在的情況如下:陽泉在三天前已經失守，而且鬼子在佔領區盤查嚴格，並大肆搜查潰兵和抵抗者。

　　“斌子，你有什麽打算，說出來大家一起商量下。”

　　鍾志國知道，今天的提議和倡導者是李斌，所以在決定大家接下來怎麽辦時，還是首先征求了李斌的想法。

　　其實李斌也有點懵，到這時才發現，先前問大家打不打鬼子時，真的是太理想化了。也足可見，面前這些願意留下繼續打鬼子的人，要下這個決心得有多堅決了。

　　因為，目前一共九個人，只有一短兩長三杆槍，其余的人連把刀都沒有。

　　至於李斌還剩下的兩根小黃魚，那可是用來換糧食的。

　　怎麽去搞裝備，隊伍未來的發展，以及要作戰的目標，還有戰鬥計劃，對於從未考慮過這些問題的李斌等人來說，眾人都是我看你，你看我，全無抓拿。

　　現在想想，以前在正規軍裡，那是多麽的幸福啊！

　　“你真的只是種種地，打打獵，釣釣魚嗎?”此時，李斌的腦子裡不知道為什麽，又浮現出秦雷那月淡風清的話，可他為何面對這烽煙四起的時局，卻能一副不疾不徐的樣子呢。

　　“媽的，你想置身事外?老子偏不會讓你得逞，既然能從小鬼子的掃蕩，就分析出來陽泉失守，那為什麽不能為我們出謀劃策一下呢?”想到這裡，李斌的眼中露出了狡黠的神情，“老長官，兄弟們，我先帶你們去找一個人。”

　　眾人齊齊不解的看向李斌。

　　李斌只能苦笑解釋，“我們要去的地方不遠，就是幾十裡外的昔陽，現在平定這邊，鬼子為了霸佔這些煤炭，到處都派兵守護，所以我們如果長期待在這裡，很難不被發現。

　　而且，就以我們現在的人槍，很難有什麽作為。”

　　即使其他人不知道要去找誰，但李斌的分析，大家還是認可的。

　　鍾志國拍拍李斌的肩膀，笑著說道:“行，斌子，我們就去會會你說的這個人。”

　　秦雷打死都想不到，才跟他分開一天的李斌會這麽快就回去找他。

　　可他那所謂的舒服小狗窩，目前還是虛無縹緲，因為去找建房子的木材時，看著一大片樹林，才想著怎麽拿牙齒去一根根的咬斷。

　　此刻，他正躺在一塊凸起的大石頭下面，後悔怎麽會拒絕那個乖巧的小丫頭，和他哥哥的熱情挽留。

　　兩兄妹的家在兩裡外的大前村，哥哥十四歲，妹妹十一歲。可能是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所以兄妹倆明顯饑瘦的臉上，都鑲嵌著一雙明動的大眼睛。

　　從他們純淨如水的眸子裡，能看出二人的非比尋常的堅韌，因為他們是一對孤兒，幾年前，父母被土匪殺害，一直靠村子裡的鄉親接濟照顧才艱難的活下來。

　　秦雷在他家停留了許久，二人所謂的家，其實就是一間只能容納一張床和一個櫃子的茅草房。

　　了解他們的身世後，秦雷心酸不已，當場就給了兩個大洋，卻把兩兄妹感動得淚流滿面，因為這兩個大洋，足足可以讓兄妹倆，至少半年內不會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