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岑參這兩句詩，實在是盡得北地神韻。”肅州北疆，孤雲城中。皇帝姚榮緩緩吟出這兩句詩。

　　“陛下，天涼，不如奴婢伺候您回營吧。”大太監柳信帶著關切的語氣提議道。

　　姚榮一身黑色龍紋甲胄，左肩右肩鎧甲都有龍頭樣式，身披黑色虎皮大氅，身後跟著振威將軍林羽、龍驤將軍吳釗，他在視察軍情。

　　孤雲城已經是肅州北疆，再往北去就是隔壁大漠，也是契丹的勢力范圍內了。

　　如今已經是九月，皇帝親率三十萬征北大軍出征已然三個多月，孤雲城下起了小雪，契丹境內想必已經雪花堆積了。

　　姚榮沉吟不語，看著孤雲城外陌落山前扎營列陣的四十余萬契丹大軍，營帳黑壓壓連成一片，牛羊無數，戰馬成群，可以看到許多漢人奴役被催促著在做活。

　　吳釗目光閃爍，說道:“陛下，如今契丹境內已經下起雪來，想來我軍只需與其相拒於此，日日攻擊，消耗他們的輜重糧草，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自己退回去。”

　　振威將軍林羽馬上反駁道:“放屁！看著他們契丹人帶著擄掠了我大周的財貨與百姓自己安全撤回去?那我們這征北大軍豈不成了笑話！那乾脆在長安等著好了，還出擊打個鳥?”

　　吳釗說道:“我也沒說不打，我只是覺著如此較為穩妥，也不必死傷過多軍眾。況且一旦開戰，契丹人往往驅使漢人奴隸在前衝擊我大周軍陣，交戰之中多有傷害百姓。”

　　林羽說:“只有擊破契丹，才能救下更多百姓。你救這麽點人有什麽用?打痛了契丹人，他們才不敢總是耀武揚威、劫掠邊境。”

　　吳釗還欲再說，姚榮抬手打斷，說道:“兩位將軍所言皆有道理，但此次契丹入寇，絕非隻為擄掠邊民財貨而來。”

　　林羽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姚榮指向契丹軍陣，說道:“二位將軍請看，契丹軍容整肅，大修營寨。可覺得與以往不同?”

　　林羽道:“確是不同，往年契丹止劫掠一番、從不修築營寨，來去如風。此番卻如此做派，想必是要和我軍一決勝負?”

　　姚榮笑道:“固然如此，但不止如此。”

　　吳釗道:“臣觀此次契丹軍中兵員極多，上至垂老之人、下至將及成年的孺子，都被征調入軍中。如此大規模南來，莫非是要在南方過冬?”

　　姚榮笑道:“此其二也，然則仍有關鍵之處。”

　　林羽道:“陛下就別賣關子了，咱們都是些臭丘八，怎比得上陛下聰慧。”

　　姚榮道:“二位將軍不必過謙。騎士是朕的貪狼衛早便傳來消息，說當今契丹可汗耶律木木貪婪中原富庶已久，早有入主中原的野心。況且唐亡以來，營、建、黑三州，北方雲州逐漸為契丹所據，奴役漢民亦是有五十余年，耶律氏學習中原王朝，加強可汗威權，取得了極高的地位，凝聚起了契丹。”

　　“因此此戰並非一般的劫掠之戰，非同小可。而是契丹有亡我大周之心，朕唯有以兵鋒破之，才能解難。”

　　林羽與吳釗微微一驚，貪狼衛不過是榮澤元年所設，本以為不過是效仿唐朝不良人的隊伍，沒成想竟能打入契丹內部，那朝廷中豈不是……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又馬上分開。

　　姚榮拍拍二人肩膀，說道:“大將軍奉命討逆，朕如今便依靠你二人了。”

　　林羽、姚榮說道:“願為陛下效死。

”　　“做好準備，明日攻敵。”

　　……

　　是夜，姚榮夜讀《孫子》，營帳中炭火燒的劈啪作響，姚榮讀了許久，有些困乏，正欲入睡。

　　卻聽此時，衛兵忽然通報:“陛下，禦史大夫杜玉求見。”

　　姚榮揉揉眉心，他知道這老小子是來說立儲之事的，有點煩躁，但還是說:“宣”

　　一個儒雅的文官走進帳中，行禮道:“陛下萬歲。”隨即等著姚榮詢問。

　　姚榮知道他等著自己詢問，但卻就是不開口，一小會兒之後，氣氛有點尷尬。

　　杜玉還是先開口了，他說道:“陛下，臣來是想詢問陛下立儲之事。”

　　姚榮有些惱火，說道:“你每月來催一次，到底你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

　　杜玉連聲告饒，說道:“微臣死罪，請陛下責罰。”

　　姚榮冷哼一聲，道:“此番有什麽新說辭，且說來聽聽。”

　　杜玉朗聲說道:“恭王姚載，是為長子，賢能仁德，立儲立長，請陛下立恭王為儲君！”

　　姚榮說道:“又是些陳腔濫調！朕知道了，如今戰事吃緊，待得勝回朝，朕自會考慮的。”

　　杜玉成了苦瓜臉，小聲提醒道:“陛下征蜀之前也是如此說的。 ”

　　姚榮氣笑了，說道:“杜玉啊杜玉，你真是個滾刀肉。戰事吃緊，怎能說是朕言而無信?滾！”

　　杜玉於是退了。

　　如今北周朝廷內的局勢其實隱隱有暗流湧動，皆因太子之爭。

　　需知姚榮乃是先帝周莊帝姚敬真的養子，並非血親。而姚榮原本的姚皇后是姚敬真的侄女，太子姚風本也有姚氏血脈，是當之無愧的繼承人。

　　可太子與皇后都薨了，那便唯有二皇子恭王姚載的母親是姚氏女，原先支持太子的姚氏宗族勢力多轉而支持恭王，因此朝堂內的宗室與京中文官勢力大都支持恭王，也多次催促姚榮立儲。

　　姚載固然孝順仁德，也有處理政務的能力，可是畢竟長於皇家，不曾見民間疾苦，也不知兵，因此姚榮仍沒有下定決心。

　　與姚載相爭的則是魏王姚興，魏王是四皇子，比姚載小三歲，是姚榮與一世家女子黃妃所生，自幼在軍中長大，又多喜愛遊歷天下，觀民間疾苦，曾經還給自己上書言民間之不便。經常隨軍出戰，滅蜀之戰中還展示出了統軍驍勇。可謂文武兼備的人才，頗類自己。姚榮也很喜歡這個兒子。

　　兩者相權之間，姚榮難以取舍，於是拖延了幾年。可以說，許多地方大吏與軍中都很支持姚興。兩者背後代表的是不同的勢力。

　　但姚榮也清楚，只要自己下決心立一人，沒人能逼自己，以自己的威勢絕對可以鎮住所有牛鬼蛇神，為太子鋪好路。他只是在猶豫兩個兒子到底選誰而已。

　　幽幽一歎，姚榮不再多想，躺下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