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會一直看到最後。”
約拿對面前的老人說道。
“我很好奇,”多米安依然穿著他那身考究的血紅色法師長袍,看上去像是一個學者勝過一個貴族:“約拿·古斯塔夫,你做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麽?”他的眼神裡甚至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我不相信是為了後面那幾個孩子。”
在遠處的街道上,菲奧拉正擋在伊薩和撒菲爾前面,毫不畏懼地看著城主府的方向。
傭兵回頭看了一眼,而後面對著多米安說道:“不是為了他們——他們只不過是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他發出一陣笑聲:“我是為了我自己。你也曾經是黑域的傭兵,多米安。”約拿抬起頭,雨水衝刷著他身上的血漬:“我們經歷過的事情,你一定也經歷過。”
老人沉默了。
“我一直看你不順眼,並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庸庸碌碌的人。”傭兵誠懇地說:“如果你是屠龍者加隆那樣只顧著自己的實力,或者骸骨先知那樣純粹的瘋子,我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裡。”
“我沒有做錯。”多米安思考了一下,對約拿說:“在我的土地上,在我的城市裡,沒有人再會隨意地被野獸殺死,沒有人能夠欺凌我的領民,即便是拉文那·夜歌……”他看著遠處的小女孩,歎了口氣:“他也是我的領民。”
約拿嗤笑了一聲:“哦,是的,一個天堂,建立在一座地獄上。”
“那些人和我沒有關系。”老人毫不畏懼地說:“我是這裡的領主,我隻對焦渴城負責。”
“伊薩和撒菲爾難道不是你的領民?”傭兵沒有看著多米安的臉,他看著地上的雨水:“那些被你當做血肉傀儡的材料的人,他們不是你的領民?除了這座城堡之外,其他吃不飽肚子的農民不是你的領民?”他自嘲地笑了笑:“多米安,我是個沒有善惡觀的人,對我來說,只要我自己能吃得飽飯,其他人都餓死都無所謂。”
“可是你是個有能力的人,”他抬起頭:“你是個能讓大家都吃得飽飯的人,為什麽你連孩子都不放過呢?”
多米安的表情已經開始變得失望:“約拿,即便是在黑域之外,權力也伴隨著無數的屍骸,更何況在這裡?”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這是必要的犧牲,為了這片土地更加美好,必須要犧牲一些價值沒有那麽大的人。”
“他們是自願犧牲的,對吧?”
遠遠地,有一句話飄過來。就在約拿的背後,白發的少女踏著染滿血的階梯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走到了他身邊,說道:“確實,真希望他們是自願的。”
傭兵伸出手,攔住了少女。
“約拿,其實你完全沒必要問他這個問題。”艾莉爾血色的眸子裡閃著某種光芒:“你去問那邊站著的那個紅毛,這位城主大人的道理是否說得過去。”她微笑著說:“弗拉瑪不像你這樣會思考那麽多問題,他是一個聽憑本能行動的人。”
弗拉瑪毫不猶豫地說:“這老頭在放屁,約拿,”他惡狠狠地看著多米安:“他殺了那麽多人,砍掉了莉佳的腿,就算他是瑞蘭德的皇帝陛下,我今天也得捅他一刀。”
艾莉爾聳聳肩:“你看,這就是他的答案。”
傭兵沒有再說話,他沉默地拔出了長劍。
多米安看著他們,翻開了手中的書籍。
腳下的大地在震動。
“那麽我們就沒得談了,不知名的小姑娘。”老人咳嗽了一聲:“我很惋惜,
你們本來也能為了一個更美好的黑域,而貢獻出自己的力量——我是真的渴望你們這樣年輕有為的傭兵加入我的陣營。” “是某種魔法。”艾莉爾稍稍向後,躲在約拿身側:“看起來像是大范圍的召喚系——你要小心。”
多米安府在崩潰。磚牆破碎,穹頂崩塌,有什麽東西正從地下緩緩升起,將他們所站的前廳抬升到半空中。
約拿低下頭去,看清了腳下的事物。他望著多米安,語氣複雜地問:“這就是你所謂的‘更美好的黑域’?”
艾莉爾也低頭,向下望。前廳腳下的,是一座他們見過的血肉工坊——多米安竟然把工坊的核心放置在他的腳下,放置在他每天都踩著的地板磚之下。工坊核心的絞肉機仍然在緩緩地轉動。在絞肉機周圍,是森森的白骨。每具白骨上都裝備著武器和護甲,像是在沉睡。
“這就是我的領地,”老人將書本合上:“這就是我的領民——他們從生到死,都是我的財產。”
隨著他的動作,白骨整齊劃一地站起,從工坊下的螺旋通道爬進了前廳,在多米安面前列陣。
“你們亡靈有這種說法嗎?”約拿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艾莉爾。
血裔少女看著面前的場景:“我只是對這種說法感到惡心。”她對約拿說:“如果亡靈們是像他這樣屠殺活人,把他們的思維上傳到服務器裡,再轉換成亡靈的話,我們和野獸有什麽區別?”她血紅色的眸子裡充滿了厭惡:“約拿,亡靈們有更高尚的使命——如果我們用這種方式,保護這顆星球還有什麽意義?!”
多米安揮揮手,成排的骷髏武士向前推進。它們永不疲倦,永不停歇,白茫茫如同海洋一般無法計數。
“這次估計是要交代在這裡了。”約拿罵了一句:“太多了,我用電漿炮也搞不定,紅毛的曜日劍剛用過。”他看著滾滾亡靈之後的多米安:“要不我們先跑?這些骷髏架子可追不上我。”
艾莉爾搖搖頭:“不需要。”
傭兵驚愕地看著少女,她血色的眸子裡第一次帶上了某種情緒——是憤怒。
時間仿佛凝固了。焦渴領的主人在等待著他的領民把敵人撕成碎片,弗拉瑪握緊了長刀,打算最後一搏,約拿看著血裔少女的眼睛。
“如果操縱他們的屍體就意味著你的領民在支持你——”
她的身形變得透明起來,飄到半空中:“那麽,這種事情我也做得到啊。”
無形的指令從她的指尖散發。慘白色的海洋停頓了,如同白色的浪花一樣,轉過了方向。
多米安攥緊了手中的魔法書,嘶啞地說:“支配亡靈……你是高階死靈生物,是吸血鬼!”老人的面色變得慘白,顫抖著向後退了一步:“亡靈國度終於也動起了黑域的主意……你們違背了席德勒的誓約!”
“還真有這麽個誓約啊……”艾莉爾低聲說。而後,她抬起頭:“我不是代表著亡靈而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多米安:“不如說,你正該慶幸我現在不是代表著荒黯山谷。”少女指著腳下的亡者:“多米安先生,我只是一個既沒有權限,也沒有職位的,血裔氏族的棄子;”
“你知道如果現在在這裡的是十二位賢者中的任何一位,或者血裔氏族長,或者亡靈四大軍團的任意一位軍團長的話,會發生什麽嗎?”她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老人:“整個焦渴領會被衛星武器燒成焦土。”
慘白色的海洋望著少女,像是在討要一個說法。
艾莉爾打了個響指,格式化了腳下所有亡靈的靈魂,白色的海洋嘩啦啦地倒下,支撐著它們的靈魂之火也熄滅了,骷髏戰士化作了真正的白骨。
“現在,”她看著約拿和多米安:“這是黑域人自己的事情了。”
約拿沒有說更多的話, 他雙手握住長劍:“來吧,多米安,你也曾經是個戰士,至少在最後,不要讓你的劍刃蒙羞。”
老人沉默不語,他看著約拿,看著崩潰的公館。瓢潑般的大雨澆在他的頭上。
“多米安大人!”僥幸逃過一劫的安德森·伊姆不知從哪裡爬上了前廳的地板:“快走,我還有一個法術,可以帶著您回到術士王國!”他急切地看著老人:“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和氏族無關!”
老人卻搖了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年輕人。”他脫下外袍,從背後的牆壁上取下了一柄戰斧:“我的年齡已經太老了,沒有必要再去做第二次選擇了。”他看著約拿,怒吼道:“戰士,來吧!讓我們用古老的方式決定一切!”
隨著一聲巨響,前廳從中央坍塌了下去。年輕的戰士和年邁的戰士的身影在半空中借力,交錯,然後被紛亂的塵土遮蓋了。
少女沒有再去試圖從一團混亂裡面找到約拿,她只是盯著安德森·伊姆在遠處消失的背影,咬著嘴唇——毫無疑問,恐怕她踏出南境之後,又要面對術士遠征軍這個龐然大物了。
但那又如何?
她回過頭去,剛好看到了決鬥的結尾。
約拿手持長劍,刺進了多米安的心臟。
“我的結局,原來是在這裡……”老人喃喃地說:“戰士最好的宿命,還是死在戰場上……”
“是的。”約拿鄭重地說:“這也是我的心願。”
多米安張著嘴,還想要說些什麽,卻沒能發出聲音。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