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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域之王》9 談判與妥協
  約拿很是花了一番力氣從煤渣原裡逃出。

  以荒原的地貌,他留下痕跡的可能性不是很大,這裡的土地堅實得如同鐵石一般;但是他還拖著一個大活人,不可能跑得太遠,而之前受的傷勢也需要包扎和處理。思忖再三,他從戈壁上滑了下去,越過了一小片鹽鹼湖——順便驚跑了幾隻飲水的兔子,最後,他在戈壁灘的下風口停了下來,全程花了不超過半個小時。

  男人胡亂地抹了幾下臉,把右眼上的血痂擦掉,撕開了胸口夾雜著泥土的血塊,用水袋裡的淨水清洗乾淨傷口,上外傷藥,用乾淨的紗布把傷口包扎起來——完成了這一系列操作之後,他滿意地把水袋裡剩下的最後半袋水喝掉,然後才想起,他還帶了個人過來。

  約拿從背後的鐵匣裡抽出一柄斬馬彎刀——這些武器都是他老師的遺產。格爾德·古斯塔夫的骨疽戰術要求學習者必須先能夠熟練使用絕大多數武器來格鬥,從短劍、匕首到重錘,長槍。因此,約拿也清楚什麽樣的武器更適合斬首——斧子之類的重武器自然是最好的,但是他手頭現在沒有。

  如果不用斧子的話,彎刀手感也不錯。

  男人掂著手裡的武器,心滿意足地走到他的戰利品面前,打算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和那枚項墜一起去遞交懸賞。

  他舉起劍,然後愣住了。

  約拿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從幾個小時之前他把這個人從馬車裡扯出來到現在,他一直在高強度的戰鬥,拚殺,而這個人也是昏迷的狀態,所以他從來沒有仔細打量這位血族的指揮官是什麽人。

  而現在他看到了。

  在他刀刃下方的,是一個大概十幾歲的少女。她穿著白色鑲金邊的層層疊疊的厚實連衣裙,裙擺上鏤空雕飾著血色邊緣的蝴蝶紋樣——她肩膀上的披肩上也鏤刻著相同的紋樣。雖然衣裙上滿是灰塵,卻很難遮掩衣料材質的昂貴。她的閃爍的銀發在腦後盤成一個發髻,此刻有點亂了,但是不影響發絲在空氣中閃著微光。而少女的表情十分平靜,既不痛苦,也不緊張,更像是陷入了恬美的夢境之中。

  約拿幾乎要罵娘了。

  並不是說他見了女人就下不去殺手,或者類似的原因——在黑域混日子的人或許會懾於女孩驚人的美貌,但是約拿從小和格爾德這種亡靈生存在一起,對活物的長相已經不在意了,無論人的外表多麽美麗,對他來說也不過是砧板上肉的形狀不一樣而已。

  真正的問題在於,他發過誓不殺未成年人。

  無論是加爾·鐵拳,還是在灰山兄弟會遇到的兩個少年,甚至在那之前,他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孩子們,為善,為惡的,他都沒有下過殺手。這也給他帶來了很多麻煩,有幾次甚至危及他的性命;

  但是約拿沒有殺過未成年人。

  男人舉著刀的手微微顫抖著。他不斷說服自己,這是個吸血鬼,他們的年齡和實際年齡很可能完全不同,他費了千辛萬苦從戰場上把這個人撈出來,就是要她的腦袋,而他現在也應該這麽做,無論她的外表多麽有迷惑性——

  恍然間,他從刀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張頭上還包著紗布的臉上帶著迷茫,卻混雜著令人作嘔的殺意——

  這個表情,他在哪裡見到過。

  而後,幾乎就在一個呼吸之後,約拿想起了他為什麽會覺得這個表情如此熟悉。

  在十五年之前,格爾德·古斯塔夫舉著同一把彎刀,

打算把他這個小小山賊的腦袋砍下來的時候,那個老骷髏也是同一種表情。蒼老的劍聖已經殺光了他的所有同伴,殘肢斷臂在那道漆黑的身影周圍勾勒出地獄般的畫卷——  ——而那個已死多年的亡靈高舉武器,就那樣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他的心裡是否還存在一絲善意。

  男人惡狠狠地罵了一聲,把長刀猛地丟到一邊——他認輸了。他的誓言是對著他的老師許下的,如果他此刻去傷害一個孩子,他就沒有臉面使用這把武器。就像是他的老師從一群山賊之中,唯獨放過了他這個小孩子一樣,他也打算在古斯塔夫家的冥鋼刀劍下,放這個女孩一命。

  “見鬼……”

  約拿罵罵咧咧地舉起水袋,想要再喝一口水,然後發現水袋已經空了,這件事無疑讓他更加惱火。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像個生氣的小孩一樣把水袋也擲在地上,罵道:“他娘的,這日子不讓人過了是吧?”

  然後,他注意到,可能是他把水袋丟的太近了,那個女孩已經醒了過來,紅寶石一樣的眸子冷冷地看著他。

  男人從背後的鐵匣子裡抽出另一把單手劍——也是他老師的遺物,這件事情無疑讓約拿覺得手中並不沉重的劍重逾千鈞——指著面前的女孩。

  氣氛一下子沉悶了起來。

  少女坐了起來,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場景,然後看著約拿。

  男人被這種眼神看得發毛,惡聲惡氣地說:“快滾!不然我殺了你!”

  女孩卻沒有理會他的表情,問道:“是您救了我?”

  還沒等約拿繼續說話,她就自顧自地說道:“我還活著坐在這裡,證明之前的戰役級法術已經成功了,泰格拉斯·伊姆沒能殺死我;但是我不在自己的馬車裡,證明默示之瞳的護衛應該已經全軍覆沒了。”她看著約拿:“而您出現在這裡,用毫無殺意的武器指著我,就證明是您在某種不情願的情況下救了我,對嗎?”

  約拿深吸一口氣:“明確地說,我接到了一個懸賞要你的腦袋,現在還沒砍下來只是因為我累了。等我恢復體力,我隨時會殺了你,然後去交賞金,”他臉色鐵青地說:“所以如果你不怕死的話,大可以在這裡和我聊天。”

  “毫無說服力。”女孩評價道:“一名下決心殺人的劍士,手是不會抖的。”

  “你這種吸血鬼大小姐會懂得什麽是劍士的殺人之道嗎?”男人氣得笑了出來:“還是說我現在看起來真的很滑稽——”他想起頭上綁的醜陋的紗布繃帶,突然就沒力氣說話了。

  “是的。”少女認真地回答了他的第一個問題,然後說道:“順便說一句,穿這身衣服只是因為我的任務需要。我畢業於亡靈國度,荒黯山谷的灰泉軍校,系統地學習過格鬥術,射擊和戰術指揮。”可能是因為虛弱,她嘗試著站起來,但是失敗了,乾脆用手撐著向約拿的方向靠了過來:“如果您需要殺了我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約拿罵了自己一句,將劍回鞘。

  少女滿意地說:“看來您不會殺我了,好的,那麽我們現在可以談一談了。”

  “談什麽?”男人不耐煩地說:“我對你們血裔、術士和矮人之間的仇怨毫無興趣,這些事情也和我沒關系。因為我發誓不殺未成年人,所以不能殺你,在這個情況下,我已經虧損了四百個金幣的懸賞金了,而且還要想辦法把訂金的四個金幣還回去。”他攤手:“所以請您自己想辦法從這裡回到安全的地方去,我沒義務管你。”

  不是自己親手殺的就可以吧,約拿惡意地想——把她丟在這裡,讓她自生自滅,之後來收屍,應該不算違背誓言。

  我可是有嚴格的道德底線的人——雖然這個底線比較靈活,男人滿意地對自己說。

  “您很缺錢嗎?”少女應該是終於恢復了一些體力,她站了起來。

  “笑話,你見過不缺錢的雇傭兵嗎?”約拿撇嘴:“再說了,我缺錢關你什麽事?”

  女孩點點頭:“我可以雇傭您。”在約拿還嘴之前,她思考了一下,舉起手:“訂金是兩萬術士金幣,或類似的等價物;在您完成了任務之後,我付另一半。”

  “編故事誰不會啊?”約拿狐疑地說:“你說你有兩萬金幣你就有?你怎麽不說你是普洛斯彼爾家族的大小姐呢?拿我當傻子耍?”

  普洛斯彼爾是血裔在黑域最大的氏族,是瑞繆爾氏族的旁系,在黑域靠近亡靈國度的區域內勢力之大令人怎舌,那些區域裡,很多城鎮整天整夜地開著緋色天幕——只有吸血鬼燒得起這個錢。

  少女的眼睛瞪大了:“您怎麽知道我是普洛斯彼爾氏族的人?”她行了一禮:“我的名字叫艾莉爾·普洛斯彼爾,是普洛斯彼爾家族的長女。”她從口袋中取出一枚胸針,遞給約拿:“這是我的信物。”

  男人接過胸針,這件小飾品是琺琅質的,表面用猩紅色的筆觸雕飾著血色的蝴蝶和普洛斯彼爾家族的徽記——紅色的眼瞳,約拿隱約感到上面還有一絲魔法力量,應該是附魔了什麽法術——單是這枚胸針,在黑域的市場上恐怕就值不止兩萬金幣。

  “它就是我的訂金,現在交由您保管。我希望雇傭您將我護送到一個具體的位置,在您完成了我們的任務之後,您可以用它在任意一家血裔商會兌換到四萬金幣。”名叫艾莉爾的少女說道:“但是, 這是在我安全到達目的地並且向商會傳信的情況下。如果您現在殺了我,胸針會回傳一個魔法波動,您會成為整個黑域血裔的敵人。”她看著約拿的眼睛:“您已經和術士遠征軍結仇,對拾荒者工會失信,是否想要現在再樹立一個遍及整個黑域全境的敵人呢?”

  約拿看著手心的飾品。

  四萬金幣——大概相當於一個中型領地一年稅收的十二分之一。

  他抬起頭:“聽起來我似乎沒有選擇。”

  “我並不是脅迫您。”少女誠懇地說:“只不過,在眼下這種情況下,信任遠不如契約合適;而您的武力佔有絕對優勢,我必須表達出自己的能力,動之以情,曉之以利,才能獲得和您平等的談判地位。”她帶著一絲自嘲地說:“我上的是軍校,不擅長談判,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條件都擺出來,可能給您造成了不好的印象,這一點對您說聲抱歉。”

  “我老師教過我,聽人勸,吃飽飯。”男人收起胸針:“這位……艾莉爾小姐,不得不說,你的所作所為贏得了我的尊重。”他也站了起來:“這個委托我接下了,現在,我們找個安全的地方,來討論委托的具體內容和下一步要怎麽走吧。”他看著天空:“風裡有硫磺的味道,術士們就快回來了。”

  “在那之前,”少女卻沒有動:“請教下,您要如何稱呼,傭兵先生?”

  約拿歎了口氣:“別‘您’‘您’地叫我了,我瘮得慌。”他伸出手:“我叫約拿,約拿·古斯塔夫。艾莉爾小姐,歡迎來到黑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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