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一時間有些恐慌。
怪物左右看看,似乎仍然沒有發現約拿的位置。它像壓路機一樣筆直地向著鐵塔前進,一個簡單的判斷就可以看出,如果它仍然按照原路前進,不僅不會踩到陷阱,而且會撞在鐵塔上。
少年的拳頭攥得緊緊得,掌心冒出細微的汗珠。
不過,約拿並沒有讓他緊張更長時間。隨著一陣簌簌聲,高大的男人從灌木叢裡鑽出來,攔在了那個怪物面前。
“你吼那麽大聲幹什麽?”約拿眯著眼睛:“老子在這。”
怪物轉過半個腦袋,似乎正在用這個身體上唯一的人類器官來判斷面前目標的正確身份。而後,它完整地轉過身來。
“束手就擒吧,約拿,”怪物的聲音從隆隆的吼聲逐漸平靜下來,變作一種冷靜的男聲:“把稅金交還給我們,城主大人不會找你更多的麻煩的。”
剛才還顯得平靜中帶一點輕蔑的約拿破天荒地有些臉紅,他不耐煩地說:“一條狗還不夠格和我說這種話,你閉嘴吧。”說著,男人扯開嗓子,對著怪物說道:“喂,多米安!我知道你這混球在這坨肉塊的後面看著我!你聽好,除非老子死了,不然總有一天,我要把你的那玩意捏爆!”
隨著他的吼聲,蒼老的聲音從怪物內部發出,飄蕩在林子的上空。
“約拿,反正你都活不過今天了,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呢?”
而後,之前那個冷靜的男聲冒了出來:“把稅金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的痛快點。”
“那些稅金我都花光了。”約拿大聲說:“只剩下六千塞爾金幣;就算有,我也不會給你,這些金幣我另有用處!”
他心裡暗罵了一聲,估計是多米安的命令,希望在抓到他之前問到那些金幣的下落。不過很可惜,二萬塞爾金幣,都被他拿去花光了。
不過這家夥多嘴說這件事幹什麽?
他絲毫沒有回頭,但是他知道,加爾一定在高塔上看著他們。男人沒有再去動背後的鐵匣,他迅速地彎腰,從剛才藏身的灌木叢裡撿起一樣沉重的物事——那是一柄漆黑的戰錘,長五尺,錘頭上微微帶著暗紅色的鏽跡。
加爾確實在看著他們。
少年咬著下嘴唇,想到鐵拳老爹前幾天異樣的反應,還有一路上這家夥做的事情……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遠遠地聽到鐵塔下怪物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麽,‘荒原的巨怪’約拿,你今天一定要死在這裡。”冷靜的男聲遠遠傳來:“我會把你的屍體帶回去,然後從你的屍體裡面找出那些稅金的位置。”
雖然少年平時不怎麽動腦子,但是他就算是真的智力有缺陷,恐怕此刻也想明白了,那張懸賞單上的人就是約拿自己,就是這個高個子男人搶走了黑域貴族多米安的稅金,並且勾結拾荒者工會,在這裡接到了針對自己的懸賞單——沒人規定通緝犯不能接自己的懸賞!而這隻充滿了混沌和狂亂的怪物,恐怕就是多米安派出的討債人。
加爾的大腦迅速的轉動,他到底該幫助誰?少年望向塔下的戰鬥,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從怪物和約拿角力的地方傳到他的耳邊,劇烈的震動搖撼著大地。
約拿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男人此刻再次明確了一點——他實在是沒法和這頭術士的血肉傀儡拚力氣。如果單純論力量層級,這種最低級的死靈魔像甚至都沒法算進黑鐵位階,根本就是不入流的魔導造物,黑域東北邊的吸血鬼們經常將這種東西用在工程上;但是因為材料夠好,
操作者的精神力夠強,它單論力氣來說恐怕可以和黃金階的士官長,或者是龍脈武士掰一掰腕子了。 多米安到底殺了他領地上多少有超凡潛力的人來製作這些怪物?
男人罵了一句那個老瘋子,雙手持錘站穩,反躍過去。這個時候,後退就會被血肉傀儡踩成肉泥,變成它的材料之一,只有衝上去才有一線生機,畢竟,無論機體的性能有多強,操作它的不過是個銅之階的預言系法師——
約拿充分地發揮自己的靈巧,躲過了怪物幾條手臂的抽擊,而後狠狠地錘在它的外殼上。血肉傀儡似乎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發現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就不能傷害它之後,怪物才向前,試圖用巨大的質量壓垮約拿。
錘頭爆出一陣黑色的火焰,男人借著反衝力險而又險地逃出了那幾隻手臂的抓攫,和一條牛蹄的掃擊。他靈巧地跳在一顆大樹上,嘲諷地說道:“有卵蛋的話,你不套這層殼子和我打!”
操縱著怪物的人一言未發,巨大的血肉團塊像是橫衝直撞的戰車一樣衝了過來意圖把約拿撞死。
男人一邊左支右絀一邊大聲地喊:“多米安在遠程觀看,但是他不會實際操作這種複雜的魔導造物,他只是個無能的貴族!你的本體就在這隻怪物的內部,只要我把你像蘋果裡的蛆蟲一樣捏出來——”
轟的一聲,幾顆水缸粗細的大樹被撞倒了,約拿晃晃悠悠地從枝葉裡站了起來,沒來得及拍拍身上的土,就怪叫一聲,把錘子對著怪物裸露在外的唯一一顆人頭丟了過去。
血肉傀儡輕松地躲開了,很難想象這種重量的生物可以行動得如此輕巧。錘子從它面前落空,飛向怪物身後,在地上砸出一個淺淺的坑來。
“你已經無計可施了,”血肉傀儡低吼道,駕駛者看著約拿的表情,卻發現這家夥的臉上沒有頹廢,沒有恐懼,只有急迫。
他在急什麽?
約拿當然是在著急加爾是否能聽得懂他說的話。他瞟了一眼背後的鐵匣子,而後,注意到血肉傀儡的視線,男人不留痕跡地看了一眼他藏起厄刃屍體的灌木叢。
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那個十六歲的孩子身上——孩子們總是說著自己要做什麽事情,但是成年人從來不說。
他按下鐵匣的開關,一柄足有五尺的大劍從匣中彈出。
約拿右手握住劍柄,心裡想:成年人如果想做什麽事情,就直接去做。
血肉傀儡猛地動了起來,遮天蔽日的肉塊撞向了約拿。
男人的左手依次按下背後盒子的開關,一瞬間,四柄大小、形製各不相同的武器從盒中彈出。而後男人雙手握住手心大劍,劈了下去。
刀光在林中一閃而過。
加爾眯起眼睛,他看到了一道斬擊,但是卻聽到了五聲脆響。
約拿不打算就這麽停止進攻,五把刀劍在他周圍躍動著,男人用加爾難以看清的速度切換著周圍的武器,劈開了一支又一支手臂,直到面前的怪物只剩下一隻牛蹄。而他自己顯然也挨了幾下重的。在少年難以置信的眼神中,約拿抓過旁邊的大劍一擊砍下了牛蹄,而後被血肉傀儡撞飛了出去。
“這是什麽劍術……”加爾喃喃地說。
“骨疽戰術……”預言系法師驚歎的聲音傳來:“你竟然是古斯塔夫爵士的後人!看到你的武器匣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青年男性的聲音變得十分滿意:“真是意外驚喜!找到了不錯的材料!”
男人扶著背後的大樹站起身子——肋骨還沒斷,算是好消息,不過這一下他早上的隔夜飯都差點吐出來。更重要的是,此刻他那些鐵絲連接的刀劍都被打飛了出去。
約拿此刻已經手無寸鐵。
幸好,還可以執行方案A。男人拍了拍背後的匣子——如果方案A不成,還有方案B。
他深吸一口氣,叼起胸前的哨子,尖利的鳥鳴溢散在天空中。
預言系法師胸有成竹地哈哈大笑:“早就知道你有同夥了!”怪物猛地側過身子, 一腳踩在厄刃屍體所在的灌木叢上,將倒霉殺手的屍體變成一灘肉泥:“你和我戰鬥的時候,一直注意著這個方向!我假裝沒有發現這還有一個人,他果然在這裡!”
“弱智。”約拿喘了一口粗氣,評價道。
兩人的話音甚至還未落下,一道流光從塔上飛躍而下。瘦弱的少年從天而降,雙臂上被解開的繃帶在半空中發出尖利的呼嘯聲,像是撲扇而過的飛鳥的翅膀。加爾怒吼一聲,雙腳穩穩地踩在了怪物的肩膀上,幾乎將怪物踩翻在地。而後,他雙手握住預言系法師的脖子,猛地向外拉。
老實說,這種行為就像是抓住自己的頭髮把自己從地上舉起來一樣愚蠢。但是你畢竟不能指望加爾這種不良青年受過什麽力學通識教育。他雙手十分用力,幾乎要把法師掐死,但是就是沒法把操作者從怪物體內抽出來。怪物瘋狂地扭動著,幾乎馬上就要滾動起來,把少年壓做肉泥——
“跳起來!跳起來!”約拿撲上前去。
加爾立刻反應過來,他雙腳騰空,雙手捏住法師的脖子,向著約拿的方向躍去。男人一把抓住少年的腰,低喝一聲,兩人一齊用力,少年雙手掐破了法師的皮膚,只聽咯嚓一聲,駕駛員的人頭連著半截脊椎被兩人一把抽了出來。
加爾和約拿跌坐在地上。少年有些愣愣地看著手裡的人頭。在他們面前,怪物轟然倒地。
少年失語了幾秒,喃喃地說:“到最後,陷阱也沒用得上……白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