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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錦夜行》第3章
  入夜的北平城反而與白天不同,人頭湧動,但基本沒什麽聲音,只有一個七旬老者站在橋頭,高念祭文:

  “涼雨驚秋,深山祭掃,飛螢撲火。焚香清坐,祭放河燈,祖考魂歸——放燈”

  一盞盞河燈隨即被放入河中,它們會隨著河水飄蕩,甬道幽徑,踽踽前行,承載著普通老百姓的美好意願遠行,最後後沉寂在遠處的那些不知名河底。清清河流,朗朗月輝,盞盞燈火與夜空的點點繁星遙相呼應,寧靜而美好。只是偶起風浪,打濕了一兩盞河燈,還未到達它的目的地,卻就此熄滅。

  孩童們不知人間疾苦,只是貪圖安逸玩耍,眼見自己辛苦扎的河燈覆滅,頓時嚎啕大哭。大人無奈,所幸沿河兩岸還有不少人早早做了準備,扎了許多蓮花河燈販賣。其中有一對少女少年,名字極有靈氣,女的名為岑漓月,男的名為謝語棠。

  岑漓月心靈手巧,扎的河燈也十分精致,謝語棠便故意賣的比旁人貴些,人們看那岑漓月貌美,也懶得計較那四五個銅板,權當是養眼了,不多時謝語棠便推銷出去了十多個蓮花燈。

  謝語棠正叫賣得起勁,忽然看到沿河道走來一個少年,長相清秀,但眉宇之間卻積攢了些許揮之不去的風塵鬱鬱,背後背著一個包袱,一看就是個離鄉客。連忙迎了上去,笑道:“背井離鄉不容易,買盞河燈替家裡的長輩祈福吧?”

  張夢溪本不欲理他,只是心中忽然浮現出幾道模糊的身影,於是改變了主意,問道:“多少錢?”

  謝語棠撇了撇張夢溪手上那把白色劍鞘上點綴著七顆明珠的天樞劍,獅子大開口:“一兩銀子一盞。”

  張夢溪微微搖頭。

  謝語棠立馬改口:“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收你五錢好了。”

  張夢溪掏出十五枚銅板放在攤桌上,說道:“請一盞燈。”

  謝語棠毫不羞愧,將那十五枚銅板收入袖中,找了盞順眼的取出放到桌上,笑道:“可要提詞?只需五枚銅板便可代寫。”

  張夢溪問道:“可有筆墨?”

  謝語棠笑道:“自然。”

  岑漓月原本一直在低著頭扎河燈,聽完之後取出一支小楷和一個竹筒,裡面都是早就研磨好的墨汁,遞給張夢溪。張夢溪接過筆端端正正得寫下“心之所向,一生自由”八個字。謝語棠沒賺到那五枚銅錢,長籲短歎,探頭看了下那八個簪花小楷,撇嘴道:“書法還可以,就是筆墨沾得多了些,字也老氣了些,倒有點像我家的老先生寫的。”

  張夢溪自然不會理會謝語棠,將河燈放入河水中,不料那盞河燈並沒有隨波逐流,反而逆流而上。謝語棠看到“嘿”的一聲說道:“奇了,壞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連岑漓月都忍不住抬頭矚目。

  張夢溪微微皺眉,跟著那盞河燈慢慢行走,一路走出城外。城外夜風吹過河水,蕩起一片片小小浪花,但那盞小小河燈始終不曾熄滅。

  張夢溪跟著那盞河燈慢慢前行,直到那盞河燈在一個正在哭泣的白衣女子面前停下。張夢溪看著不斷抖動的白衣女子背影,問道:“你在哭什麽?”

  那女子聽到人聲,轉過身來,眼眶黑漆漆的,兩顆眼珠竟然已經被人挖去,兩行血淚順著臉頰流下,顯得十分淒厲,對張夢溪哭泣道:“我看不見了,到處都黑漆漆的。”

  若是普通人,只怕此時早就被嚇得屁滾尿流,但張夢溪卻只是抬頭看著天空中的點點繁星,

淡然道:“天黑了,自然到處都是黑漆漆的。”  那女子好像有些意外,停頓了一會,才道:“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張夢溪點頭道:“路途艱難,確實難走。”

  那白衣女子突然跪下,哭泣道:“你能不能帶我回家。”

  張夢溪想了想,現在入城只怕也難找到客棧,便點頭同意道:“可以,只是我需要借宿一晚。”

  那女子黑洞洞的眼眶中血流不止,哭泣道:“但是你又不認識我家在哪裡,怎麽辦?”

  張夢溪指著河燈道:“它既然能帶我來此,自然也能帶你回家。”

  說來也巧,張夢溪話音剛落,那河燈又自己飄動起來。

  張夢溪和那女子跟著那盞河燈繼續逆流而上,寂靜的夜空下隻響著張夢溪鹿皮靴履踏在石頭上的清脆響聲,過了良久,一直到深山中。那盞河燈終於蠟燭燃盡,沉了下去,張夢溪抬頭看去,原來已到了一處破舊的水神宮前,轉回頭看,一直跟在身後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經無了身影。

  水神宮依山而建且規模不小,可見當年也是香火鼎盛。破財半掩的山門原為龍嘴門,左右側門為龍眼門,只是如今都已不見了蹤影;在廟的東西兩側各有古井一口,此乃象征龍的眼睛,現在早也是灌草叢生,再一進主殿內,原供有水神神像,那雕像衣帶凌空欲飛,惟妙惟俏,面容雖然蒙塵,居高臨下俯瞰人間,依舊能看出神氣盎然,系為名匠所雕,這大概是整座水神宮中保存的比較好的了。後殿供奉四海龍王即黃、紅、青、白四海龍神像,俱已殘破不堪,遍地狼藉。

  古語有雲:寧睡荒墳,不宿破廟。蓋因廟宇大多建在地煞之處,破廟無神保佑,自然壓不住那些煞氣。普通人夜宿於此,若身體差些,自然要出問題。

  張夢溪看著那座落滿灰塵的雕像,將面前那布滿厚厚塵土的供桌擦拭乾淨,意外的發現幾束包裹好的線香,便取出火折子點燃,插在了香爐中。然後四處收集了些散落木塊,找了個避風的角落,燃起一堆篝火,便靠著牆閉目養神。

  在宜蘭園練劍一年,他現在其實已經很少會睡覺了,絕大部分時間都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想事情。天問劍譜博大精深,叫它劍譜,實在是委屈它了。若是往日,他現在應該在閉目鑽研天問劍譜上的學問,但出了宜蘭園後,反倒很少會特意去想那些早已滾瓜爛熟的文字。

  離開宜蘭園的這半個月,他更多的是在想人和事。比如剛剛那個白衣女鬼,還有那盞不惜獨自逆水而上也要將自己引來此處的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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