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納村的下層依舊充斥著病殘族人若隱若現地悲鳴聲,著實讓人有些不寒而栗。李青瞬隨著島田祐司的步伐,來到了法納村最下方的那處平台上。
「不要去聽那些聲音。」
島田祐司對這樣的情形已經司空見慣,他提醒著李青瞬不去理會。
「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們?」
「法納村能在這種魔獸包圍的地方存在下去,還得是下面那個家夥搞的鬼。」
「下面的家夥?」
「『S』級魔獸,始祖蒂亞龍。」
李青瞬朝著下方的深淵望去,漆黑一片什麽也沒有,但看了看祐司十分肯定的眼神,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個村子和那頭魔獸締結了上千年的契約,用血肉交換互相滋養著,只是不知道那頭S級的魔獸現在已經強大到什麽地步了。」
「如果把那頭始祖蒂亞龍給討伐掉,這個村子會怎樣?」
「你覺得憑我們兩個,做得到嗎?」
「我也不確定……」
「村子失去它的庇護就會暴露在外,這片峽谷存在著的數萬頭魔獸能瞬間將這裡踏平。」
「……」
聽到此處,李青瞬一時無話可說,法納村就是一個死結,但他怎麽也不忍心放任無辜的村民這樣去死。
「我看到了提魯昆的父親被殘忍地吃掉。」
「嗯。」
「祐司先生,這個村子的存在真的是正確的嗎?」
「當然不是,我無時無刻不想把這裡夷為平地,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是那樣死去的。」
「那村長婆婆……不是你的母親嗎?」
「母親?這個村子有多少都是她的親生骨肉,她並不會平等地對待我們這些『孩子』,沒有價值的家夥也只會變成魔獸的餌食罷了。」
或許佐恩昆持有的人性,因為蒂亞龍的作用已經變得扭曲了,再或者是她本身就是那樣的人,島田祐司已經不想去思考這方面的事了。
與李青瞬幸福美滿的家庭環境不同,島田祐司對「母親」的概念微乎其微,如果站在利益衝突的對立面,這對母子拔刀相向拚個你死我活也不無可能。更何況佐恩昆還是僅對他這具身體有生育之恩的母親。在帶著前世記憶轉生的祐司身上,這種所謂的羈絆更加可有可無了。
許久之後,族長佐恩昆終於蘇醒,在聽到下屬的匯報之後,神色有些慌張地命人立刻尋找到祐司二人。
提魯昆帶著族長的話,出現在了兩人的身前。
「祐司大哥,青瞬……哥哥。」
「提魯昆,你父親的事……」
李青瞬試圖安慰幾句,但話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的,那是他的命運,我們什麽也做不了,佐恩昆大人已經醒了,你們兩位隨我來吧。」
「提魯昆,」祐司突然湊到他的耳邊,隨著唇形微微波動,提魯昆的表情從剛才的愁眉不展立刻轉化成十分激動的樣子。
「祐司大哥!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島田祐司輕輕地「嗯」了一聲,向他作著承諾,然後徑直朝著佐恩昆所在的方向大步走去,李青瞬心領神會,加快腳步跟了上去,眉宇間稍作舒展,略帶無奈地笑著小聲嘟囔了幾句。
「呵呵……看樣子不大鬧一場是不行了啊,我還真有點期待呢。」
佐恩昆端坐在正廳的上座,靜靜等待兩人的到來,一旁的席位上,菈菈昆盤著腿,
耷拉著雙耳,用一隻手托著臉,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提魯昆把兩人帶到門前,就和守在門口的護衛們一同退下。 「佐恩昆大人,您無大礙真是太好了。」
島田祐司擠出假笑,用客套話應付著,佐恩昆看到他們的到來,支撐著長杖站起了身。
「多余的廢話就不用說了,祐司喲,你所指的交涉,具體是什麽?」
「呵呵,與佐恩昆大人說話就是輕松,」
島田祐司伸出了右手,食指立起比出了「1」的形狀,掛在臉上的笑容讓口中的虎牙因此顯露出來,
「一年。」
「只需要一年,法納村下方的深淵,我征用了。」
「什麽?!」
佐恩昆還沒有理解祐司此舉的含義,在一旁的菈菈昆打了一聲長長的哈欠,慵懶地打斷道,
「小哈德昆是想和那個小不點一起,把住在下面的蒂亞龍給殺掉哦,佐恩昆大人,不過這樣的話,我們與它的締約就得因此而停止了吧。」
「是這樣,這一年無論我們做什麽,你們都不能干涉。」
「我不同意,姑且不論你們是否有討伐始祖蒂亞龍的實力,倘若成功,村子的結界一旦崩塌,外面的那些數不盡的魔獸就能輕而易舉地吞並這裡,你覺得我會視眾多族人的安危而不見嗎?」
「那如果是,我們將『所有』魔獸都消滅殆盡呢,村長婆婆。」
在佐恩昆面前誇下海口的,正是剛才還在為此擔憂的李青瞬,而此刻他的神情中透露著坦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立在佐恩昆的身前。
「正是如此,佐恩昆大人,我們只有這一個要求。」
「我不能聽信你們的一面之詞而至整個法納村於危險之中,你們要用什麽來能保證眾多族人的安全?」
佐恩昆的態度強硬,讓交涉無法進行下去,島田祐司不再保持平和的態度,揮手招出那把長刃斧,直指佐恩昆的鼻子,而剛才還十分倦怠的菈菈昆,僅僅一瞬間的工夫,就用槍尖抵住了祐司的斧端。
「喂喂,饒了我吧,小哈德昆,你不會真想和佐恩昆大人動手吧?」
「佐恩昆大人,你不要忘了,有資格提條件的是我們這一方,你和菈菈昆,都不是我們的對手,如果要再打一次的話,還是一樣的結果。」
「佐恩昆大人?」
菈菈昆回頭望向佐恩昆,等待下一步的指示,片刻之後,終於聽到了一聲長歎,佐恩昆緩緩張口,做出了妥協。
「行了,我答應你們的條件。」
「一年為期,無論你們做什麽、你們的死活,法納村都不會干涉,你們只能自生自滅。」
「沒有問題!」
島田祐司與李青瞬兩人,前往深淵之底的消息,很快在法納村之中傳開。
在出行的當日,許多居住在下層的法納斯族人都前來送行,他們兩人各自僅背了一個背包和一些簡易的探險裝備,就跳到了由特殊材質製成的滑輪搭載的小型升降台上。
「祐司大哥,只有你們兩個真的不要緊嗎?」
提魯昆有些擔心地拽著島田祐司衣服的一角,
「就算是族長選拔的試煉,也是戰士們組隊一起下去的,下面除了蒂亞龍,還有許多未知的魔獸,我怕你們兩個回不……」
「無需擔心,提魯昆,」
島田祐司按了下提魯昆的頭,將胸前那塊橙色的徽章刻意在他的面前晃了兩下,
「下次見面的時候,就是該向全世界人類宣揚我威名的時刻了。」
升降台開始運作,發出「滋滋」的聲響,一高一矮的兩名少年的身影隨著平台的下降逐漸模糊,直到與下方的一片漆黑融為一體。
不知經過了多久,升降台停止了運轉,而兩人的周圍已經被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包裹著,島田祐司在背包裡翻找了幾下,拿出了什麽東西戴在了頭上。
「探照燈打開。」
李青瞬照做,亮光照出下方的路,升降台與地面的差距並不高,從這裡跳下屬於安全范圍,島田祐司先行落地,開始勘察周圍的情況。
深淵之底意外地普通,怎麽看都像是平平無奇地峽谷底端,只是上方的陽光照不進此處而已。
「這裡的植物都是……紅色的?」
李青瞬在簡單環顧四周之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放眼望去,遍布谷底的這些植物,種類上和上面的世界並無不同,但是在光照之下顯出了清一色的血紅色。
「我記得這裡就是始祖蒂亞龍的巢穴,但是為什麽一絲魔獸的氣息都察覺不到,怎麽想都有點詭異啊。」
「青瞬大人,不要去碰那些紅色的植物,不,那些東西根本就不是植物。」李青瞬綁在腰上的嘉波突然開了口。
「你能看出來是什麽嗎?」
「那些都是人類,用人類殘骸做成的『植物』,沾染了魔獸劇毒的體液,恐怕是什麽魔獸的惡趣味產物。」
「真是惡心……」
李青瞬的面色因此變得有些發白,這段時間的駭人場面接連不斷,此刻反胃的感覺又再次湧上心頭。
「現在沒有時間給你害怕了,我想你也做好覺悟了吧。」
島田祐司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自顧自地往前探路,
「一年的時間,在這種地獄中活下去,做得到的話,你會變強,做不到的話,你也會變成那些『植物』中的一員。」
「我明白的。」
李青瞬強忍住內心產生的不適,讓自己恢復平靜。
「為了能回家,付出什麽代價我都在所不惜!」
在長達四五個小時的探索之後,島田祐司終於在略高的一處山洞找到了歷代法納斯戰士用來扎營的舊址。
「李青瞬,這邊過來,我找到了!」
這處山洞的位置十分隱蔽,在較深處有一口清泉,經過鑒定之後確認可以飲用,剩下的就是解決食物問題了。
就算是在這種不見天日的谷底,也依然存在著魔獸之外的生物,因為情報較少,李青瞬必須親自確認這些生物的種類,還有是否可以食用,因為有著在作場屋料理食材的經驗,在這種地方也能派上用場。
魔獸並不會捕食除了人類以外的生物,也是造就這些魔法生物肆意繁殖生長的原因。但也不排除這裡的生物有食肉的可能性,也就是說除了魔獸,更要小心盤踞在此的其他食肉生物。
待到一切都安排妥當,李青瞬坐在火堆邊翻讀著嘉波,面露一絲愁容。
「雖然是誇下海口要除掉始祖蒂亞龍,但是S級的魔獸哪有那麽好對付啊……」
「迄今為止,我也只有討伐過A級魔獸的記錄,因此升到了橙級守護者。」
島田祐司抱著臂,側靠在壁前,
「怎麽,此刻再想退縮也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哦。」
「我並沒有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不過現在的你,沒了那個王國級秘寶就什麽也不是,還是不要過度依賴嘉波的力量為好。」
「在小看我麽?」李青瞬抬頭望著他, 翻弄書頁的動作戛然而止。
「你看牆壁上刻著的碑文。」島田祐司指著火光映照出的石壁,的確印著密密麻麻的古老圖案。
「法納村在最開始,是建立在這種地方的,這些文字就是最好的證明。其中也記錄了,歷代魔導士遺留的知識,或許對你也有幫助吧。」
「這倒是激起了我的興趣,可是,我也看不懂啊。」
「我看得懂,」祐司即答,
「這17年我可沒有白活,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翻譯。」
「那這樣的話,還有這個世界通用的語言,你會多少?上次在審判局上使用的金魄針很快就要失效了,過不了多久我又要恢復成那種結巴的狀態了。」
「哈哈哈,遇到我真是你的幸運啊,李青瞬,當然對我來說也一樣。」
島田祐司笑著,連帶著那條尾巴抖動的幅度也變得大了起來。
「蘇裡格語、法納斯古言、扶桑語,還有……堯帝國的語言,我都會。順帶一提,你想學日語的話,我也可以教你,不過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用上了。」
「我求之不得!」
法納村暫時中止了與蒂亞龍的締約,住在下層的族人因此保住了性命。按照交涉的內容,族長佐恩昆沒有干涉兩人的行動。
不知是什麽原因,先前祐司與菈菈昆的戰鬥中,動搖了法納村上空的結界,那道結界是締約的證明,可如今停止交換血肉之後,不僅結界沒有消失,就連蒂亞龍的身影也再也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