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夜11時48分,河狸河市東。
高牆裡的地上滿是七仰八叉身著軍服的士兵,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味,混雜著若隱若無的野獸低吼聲,場面一片狼藉,混亂不堪。以現場的情況來看,似乎與外界聯系的訊號被切斷了。
一道身影從牆體頂端落下,通過月光映照出那人的輪廓,身高一米八左右,披一身鬥篷,灰白透紫的皮膚有一部分暴露在外。那人俯身,細長的尖耳貼在一名倒地軍人的胸前。
「還活著。」
她起身四處張望,確認現場暫時安全後,一躍而起,將旁邊的一棵樹作為落點,兩步跳上了剛才的牆頂。
牆頂除了她還有一人,是個模樣十來歲的少年,身上還穿著「市立河狸河小學」的運動製服。他有些顫抖地雙手緊握著一把帶鞘短刀,立在風口中,膽怯地望著下方的場景。
「我確認過了,那些人和你的姐姐一樣,中了貝希摩斯的魔氣,只不過更嚴重一些。還有,那家夥可能已經醒了。」
「要怎麽進去?」
「交給我吧。」
這個高個子女性是卓爾精靈一族的戰士康妮,其一脈長期生活在暗夜之中。卓爾精靈擅長夜間行動,也就是這個原因,選擇在午夜之時,將她的綁架對象——身旁這個年僅12歲的名為李青瞬的小學生,帶回她的目的地「伊甸」,姑且這麽稱呼。
那塔的周圍雖已淪陷,好在有立起的高牆阻隔,暫時沒有波及到多遠的地方。
「聽好了,我們要避免與那家夥的戰鬥,那家夥的視力不好,只能看到移動的物體。」
兩人移動至塔門前,踏入其中。
身體不受控制地化成一股流動狀物體,被塔的力量往裡牽引,落地之後又重歸原樣,似乎剛才身體產生的器官組織的分離感只是錯覺而已。
兩人出現在一片密林之中,抬頭望去,一輪皎月掛於空中,完全看不到本該圍成一圈的塔身和封閉的塔頂,由此推算塔內的時間似乎和外部相同。李青瞬不禁感歎起這座塔到底是什麽樣的構造原理。
「在這裡等著,我去確認下路線的情況。」
康妮將食指按在太陽穴上,眯起的眼睛緩緩睜開,是卓爾精靈特有的夜視能力。她讓李青瞬待在原處不要動,起身跳上樹梢,逐漸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之中。
她的行動十分敏捷,正常人很難用肉眼捕捉到其行動的蹤跡。李青瞬見看不著了,抱著短刀,索性直接躺下。
這片草地的觸感十分柔軟,散發出若隱若現的淡香,用手撚了一簇下來,發現這並不是什麽草,而是像羊絨一樣質地的什麽不知名材料。
青瞬透著月光發現,頭上的那些樹掛著質地堅硬的果實,這大概就是之前來這的探險家所說的會結寶石的樹林了,只不過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將它們帶出去罷了。
塔內的情況並不複雜,這片空間內四周環海,僅有中心立著一座島嶼,通往康妮那邊世界的出口就在島上的一座神殿中。
七月一日,凌晨0時33分。
沒過多久,康妮就偵查歸來了,她落在青瞬身旁,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起。
「目前一切正常,也沒有貝希摩斯的動靜,我們謹慎點就能到出口了。」
在兩人進來之前,康妮就將關於尋找日神之子的一切緣由向他坦白,並且恢復了卓爾精靈的正體。在康妮的誠懇請求下,
李青瞬最終決定同她前往異世界,作為日神之子幫她奪回故鄉,只不過有一個條件。 「你答應我的,會保證我的安全,結束之後送我回家。」
「嗯,我會的。」
能召喚出連接兩個世界之門的人,只有血統最純正的卓爾精靈一脈獻命才能做到。完成這項使命之後,康妮將重蹈祭司的覆轍,慷慨赴死,這便是她需要付出的「代價」。
李青瞬清楚這點,但不會阻止,他並不是什麽會隨便施善的聖人,但作為孩子,似乎看得比常人還要通透的多,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
為了方便行動減少束縛,康妮再次將青瞬背起,最大限度解放她的右手以應對突發狀況。她右手前臂顯出一把弩箭,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七月一日,凌晨0時51分。
穿過密林的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有著用大理石砌成的神殿模樣的建築,周圍由一片精美的庭院圍成,擺著大小不一天使模樣的雕像,這些雕像上的水流還在正常循環運作,讓人有一副還住著人的錯覺。
夜晚的神殿一片漆黑,寂靜得令人發怵,而且彌漫著一股和塔外渾濁氣體一樣的味道。
若不是康妮能夜視,兩人是無法找到此處的出口的。但看樣子,這不僅是出口,也是貝希摩斯的老巢。
康妮在踏入神殿數分之後,停下腳步,壓低身軀,右手抬起,弩箭待發。
「來了。」
起初青瞬並沒有聽到有什麽動靜,過了一會,開始隱約聽到有獸踏步發出的細微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一頭令人毛骨悚然的紫色巨獸,從兩人的身上跨過。
那怪獸前身有三足,後有兩足。後兩足之間夾著的尾部是一塊怪異的爛肉,如果要形容的話,像是蛆的尾部,上面泛著大小不一的膿包。
那怪物的眼睛位置居高,加上下面的兩人一動也不敢動,怪物並沒發覺兩人的存在,緩緩往神殿外爬。
壓迫感促使兩人屏住呼吸,絲毫不敢有任何動靜。
可就在這怪物的整個身體完全跨過兩人之後,卻詭異地停了下來。
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身後襲來。
「喂……」
「……」
「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說……」
「為什麽這家夥的下面……」
「……」
「……有眼睛啊。」
怪物像蛆一樣的尾部末端,上下的皮褶開合,露出一顆附著粘稠惡臭液體的眼球在骨碌骨碌地轉動,此時正直勾勾地盯著身後的兩人。
「快跑!——」
康妮所說的「視力差」指的是它頭頂前端的那幾排複眼,哪裡想得到這家夥在尾部還藏了這麽一個。獵手的本能讓康妮沒有猶豫,一手扛起李青瞬就往出口的方向跑。
卓爾精靈能在夜間靈活行動,沒曾想這頭名為貝希摩斯的魔獸也是喜暗的物種,康妮在它身上討不到任何便宜。
「不行,贏不了這家夥的!」
貝希摩斯從口器中吐出數口形似濃痰的不明綠色液體,試圖打中逃命的兩人。
魔獸的特性就是殺戮人類,對其他生物毫無興趣,越往深處跑越能發現地上散落的骨架和乾枯的殘肢斷臂,這些大概就是之前那些探險家留下的遺骸沒錯了。
「可惡,事到如今只有我來做誘餌了,你什麽都不要管,一直往前跑就是了!快!」
「可是你……」
「我才沒有那麽容易死呢!!!」
康妮蓄力將李青瞬朝前方甩出十幾米,然後迅速轉身臥倒,弩箭對準貝希摩斯撲上來露出的腹部一連數發。貝希摩斯咆哮一聲,變得愈發狂躁,開始追著她攻擊。
「嘗嘗這招如何!」
沒有任何松懈的機會,康妮後翻跳到了魔獸的背上,死死抓住它那顆長滿複眼的腦袋,又是數發弩箭射出。
七月一日,凌晨1時27分。
李青瞬拚命朝著前方跑,直到魔獸和康妮糾纏的咆哮聲越離越遠,但這裡能見度實在太黑,沒有選擇的余地,他只能抑製住心中的恐懼,拋開一切前行。
很快他就發現,前方已經沒路了,並沒有康妮所說的什麽出口。
一個沒站穩,不小心被異物絆倒在地,李青瞬順著那東西摸去,是一塊完整的人類頭骨,這樣的骨頭在這裡堆成了無數小山。
此情此景,終於讓他陷入了絕望。
「這就是不自量力的人的下場吧。」
李青瞬突然笑出了聲,隨即又轉為哭聲,在這種地方,還有什麽可逃之處呢?
或許就到此為止了吧,看看現在的慘狀,他開始在內心嘲笑自己的天真,居然被卷入了這場莫名其妙的事件中,這一切如果是一場夢就好,如果……
「如果沒有康妮的話……」
「讓開哎哎哎哎哎哎——————!!!」
話音未落,只聽「轟——」地一聲,前方的牆壁被開了個大洞。大洞通往的那側的盡頭,竟然就是一道透著光亮的形狀虛實不定的門,那應該就是出口了。
此時康妮扛著火箭筒,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朝青瞬這邊奔來。
後面是緊追不舍的貝希摩斯,但在康妮的努力下少了一條後腿和前面頭上的眼睛,它正努力將尾部抬起朝前伸,好捕捉到他們的動向。
「你從哪裡弄來的這玩意?!!!」
李青瞬被驚得忍不住大喊,被追上來的康妮一把撈起。
「RPG啦,RPG,你看,遊戲裡、哈啊……」
「我不是說遊戲啊!」
「哈啊、哈啊,你可別小看我的偵查能力、在這種士兵屍體堆積的地方嘛……」
李青瞬反應過來, 此處除了屍體,更是堆積了不少他們生前攜帶的裝備。康妮的舉動並非毫無章法,整座神殿都是她計劃中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她一開始的目的就是——
「炸毀神殿,連同那家夥一起,給我上西天吧!」
康妮抓著青瞬朝剛開的洞就是一躍,然後按下了手中掏出的控制器。身後同時產生一聲巨響,後方的房頂應聲炸碎,連帶著沒追上的貝希摩斯,被淹沒在爆炸產生的火光之中。
「你還真是亂來啊……」
「雖然殺不了它,但總能困住那家夥一陣子了。」
一時不知是爆炸的緣故還是發生了地震,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晃動襲來,劇烈的震動讓兩人無法保持平衡,跌倒在地。
「別管這個了,快跑!」
兩人掙扎著爬起來,朝遠處的那道門跑去。
但持續的震動讓被困瓦礫中的貝希摩斯加速脫身,被完全激怒的怪物徹底喪失理智,怒吼著撲來,
「滴答。」
「滴答。」
「滴……」
沒有思考的余地,康妮已經擋在了青瞬身前,左肩連帶著半個身體,都被撕咬掉了。貝希摩斯咀嚼了兩下,吞入肚中。
「走……快走……」
用盡全力擠出最後一句話,隨後就被淹沒在貝希摩斯的下一口中。
從它嘴裡掉下一顆眼球,如同玻璃珠般泛著淡淡綠色,剔透美麗。
七月一日,凌晨1時59分。
『康妮,在我面前,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