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灰暗的天空下。
嬰兒的啼哭聲不斷響起。
“小真,別哭,我去把媽媽找回來。”
在剛剛立起一半的新的18號基地的防護門前,方存抱著啼哭的女兒,聲音溫柔,卻又堅定。
左眼橫亙一道可怖傷疤的中年婦人站在身旁,臉上滿是擔憂和不舍,但卻沒有再勸,只是輕聲道:
“方存,活著回來,小真需要你。”
“媽,我會帶著許隊一起回來的!”
方存對母親說了一聲,將懷裡的女兒交還給母親,隨後轉身走出了正在建設的新18號基地。
昨天他和第四小隊的戰友護送後勤隊和運糧車趕到這裡時,卻聽到了許心帶領的第二中隊全軍覆沒的消息。
第二中隊負責斷後,本就九死一生。
但為了大局,司令不得不下達這個命令。
只有許君率領的第二中隊,才有足夠的實力拖住數量龐大的機器人軍隊。
犧牲,其實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
但方存不願意接受。
他選擇獨自一人出去尋找。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新的18號基地正在加緊建設,否則所有人都熬不過這個冬天。
所以,方存只能一個人去尋找第二中隊的下落。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支援的任務。
“方存。”
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方存轉身,母親將一個小小的黑色圓筒遞給他。
方存知道,這個東西在和平世界叫隨身聽。
插上耳機可以一個人聽音樂,拔出耳機,聲音還能外放。
這種東西在基地裡是稀罕玩意兒,方存家有兩個,徐嫣把其中一個給了許心。
剩下這一個,用作給小真播放催眠曲。
“你要記住,如果你回不來,小真就再也聽不到催眠曲了。”
徐嫣把隨身聽塞進方存手中,抱著女嬰轉身走進只有半扇防護門的基地。
方存低頭看著手裡的黑色小圓筒,摁下播放鍵,一道澹雅的歌聲傳出:
這世界有那麽多人
人群裡,敞著一扇門
我迷朦的眼睛裡長存
初見你藍色清晨
方存再次摁下播放鍵,歌聲消失,他將隨身聽放進口袋裡,緊了緊背在背上的裝備,大步朝前方的走去。
天上飄落白色的雪花,落在他的頭上,漸漸將崎區的山路也變成白色。
方存抬頭看看天空。
凜冬將至。
兩天后。
轟隆!
轟隆!
隨著兩聲爆炸,一個金屬頭顱飛上天空,打著旋兒落下,砰的一下砸進厚厚的雪堆裡,滋啦滋啦地冒著火花。
隨後,密林中走出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他的左臂、右腹、後背上都有剛剛增加的傷口。
用這麽小的代價,乾掉了三架全副武裝的t100,已經是非常幸運了。
如果是在以往,他已經可以返回基地,去接受人們迎接英雄的歡呼。
但現在,他只能繼續尋找。
已經兩天了,在第二中隊和主腦主力部隊可能遭遇的地方,方存已經來往探查了數次。
除了那些證明在這裡發生過激烈戰鬥的機器人和人類殘骸,方存並沒能找到許心。
那些人類戰士的殘肢他都仔細查看過,確定都不是許心的。
許心身體的每一寸,他都太熟悉了。
但沒有屍體,也未必是好事。
主腦的武器裡,有太多都可以讓人屍骨無存。
方存喘著氣,走出密林,腳步霎時頓住。
在皚皚白雪中,一艘巨大而殘破的黑色飛船斜斜地插在地面上。
t118驅逐艦。
只有第二中隊的主力,
才有能力摧毀這種東西。方存加快腳步,踉踉蹌蹌地跑上前,在巨大的飛船殘骸周圍搜索。
倏地,他的動作一僵。
雪地裡,一塊黑紅色的牌子尤為顯眼。
牌子有巴掌大小,底色是黑色,上面有長期被鮮血浸染形成的暗紅。
牌子中央刻著一個數字——11。
方存一下抓起牌子,環目四顧,周圍再沒有任何線索。
“許隊!許隊!”
方存雙手刨著雪,現出黑色牌子下方的土地,但還是沒有任何東西。
“許心!許心!
”
方存的聲音變得嘶啞:
“老婆,老婆......”
這世界有那麽多人
多幸運我有個我們
這悠長命運中的晨昏
常讓我望遠方出神
倏地,一道熟悉的歌聲響起。
方存轉頭看向旁邊的巨大飛船殘骸。
下一刻,他瘋了一般衝過去,用槍托砸開破碎的鋼甲,終於看到了躺在裡面的女人。
女人身上沾著的血跡已經乾涸,已然看不出是她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她的戰鬥服殘破,臉色蒼白,嘴唇青紫,看到方存,那美麗而粗糲的鵝蛋臉上艱難地現出一絲笑意。
她的手上,是一個黑色的隨身聽,正播放著輕柔的歌聲。
這世界有那麽個人
活在我飛揚的青春
在淚水裡浸濕過的長吻
常讓我,想啊想出神
紛亂的雪花從外面飄進來,落在女人身旁,組成了幾行字:
《這世界那麽多人
發布時間:2050年10月6日
演唱:徐方
作曲:徐方
作詞:徐方
編曲:徐方
……
……
“媽,媽”
劉真真做了個夢,夢中是一個大雪紛飛的世界,他躺在一個小小的床上,看著外面的白雪飄過。
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拿著裝了粥的湯杓,送到他的面前,這女人臉龐瘦削,左眼還有一道可怖的傷疤,聲音也有些嘶啞:
“小真,快吃吧,吃完爸爸媽媽就回來了。”
劉真真忽然開始想念自己的母親,張著嘴喊,但發出的聲音卻變成了嬰兒的啼哭。
他一時愣住,忽然屁股一痛。
啪!
劉真真哎喲一聲,睜開眼睛,卻見方哥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三分鍾,起床、洗漱,到樓下排好隊。”
旁邊陸續響起秦雨等人哀嚎聲:
“不是吧方哥,昨天剛錄完節目,今天還要跑步啊?”
然後就被方存冰冷的目光掃過,幾人一個激靈,趕緊跳下床。
劉真真也連忙下床,穿好衣服,疊好被子,終於沒忍住,回頭對方存說道:
“方哥,我剛才夢到我變成了一個嬰兒,然後還被你......打屁股。”
方存瞥了他一眼,目光掃向他的屁股。
“方哥我錯了,我馬上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