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夏呆呆地坐在宿舍的床鋪上,轉頭四面看去。
當潔白的牆壁,藍白相間的格子被褥,幾個探出被窩的熟悉面孔,以及地上凌亂的椅子鞋襪依次映入眼簾後,他才慢慢反應過來,原來自己是做了場夢,一場真實得好似親身經歷過的夢。
自己根本不是國家隊的球員,甚至連職業球員、梯隊球員都不是,只是一名普通的學生,還有一個月就要參加高考的學生。
他長籲一口氣,仰頭躺倒,心情複雜難言,若有所失又有所慶幸。
“不好意思,做了個夢。”徐夏緩過神來,跟幾位舍友道了歉。
他抓過枕邊的電子表看看時間:“現在五點二十,你們繼續睡,我先起了。”
“起吧起吧,知道你起得早,我們再睡會。”舍友們一個個歪回床上,嘟囔著回應。
“哎呦~剛剛嚇死老子了……”
“哎,徐夏,你剛剛喊的啥,是不是做噩夢了。”隔壁鋪的尹波半撐著身子,扭著頭好奇又關切地問。
徐夏沿著梯子下床,他此時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不好意思地笑道:“差不多吧,做夢踢球來著,結果輸了。”
“我去,牛逼,做夢輸個球都能激動成這樣,服了。”一位同樣是球迷的舍友頓生感歎,“要是國家隊能有你這種精神,早就進世界杯了。”
“別尬黑,十年前男隊也進過世界杯了。”對面的人糾正說,“只不過淨吞9蛋而已。”
尹波呵呵了兩聲,附和道:“哈,那時都說中國隊太爛了,沒想到現在來看,居然是中國男足的巔峰,唉——”
徐夏搖了搖頭,不再聽這幫人瞎扯,自顧自地去洗漱,然後穿上運動服、足球鞋,背上包,帶著自己的足球跑出了宿舍。
時間是早晨五點半,和平日裡一樣。
五月初的雲城,天氣已經開始炎熱起來,清晨,微醺的空氣裡雖然還殘留著一絲夜晚的清涼,但一跑動起來,汗水便不由自主的從毛孔中湧出,一會兒就能濕透衣服。
天邊才亮起幾道微光,顯得有些空蕩的學校裡,晃動的人影屈指可數,除了食堂那邊傳來忙碌的聲音,就只能聽聞個別學生在路燈下低低地讀書聲,而這個時間,帶球跑著一路前進的,只有徐夏一個。
沿著水泥道路穿過幾棟宿舍樓,徐夏就跑到了學校綜合體育場前,和國內大多數中學一樣,雲城一中也規定只允許在體育場跑道上活動,不能踩踏場中的“自然草坪”,以至於在初夏的雨季中,球場的草地裡甚至能采集到鮮豔的野蘑菇。
站在塑膠跑道上,徐夏把球停在一邊,先做了幾組熱身活動,拉伸開睡了一夜的筋骨,讓身上的肌肉也活躍起來,然後才繞著足球場勻速跑了兩圈,裡面的運動T恤很快便濕透了,他抹了把汗,脫下外套,又跑了兩圈變速跑,這才停下來慢走著。
回到放球的地方,徐夏用腳尖輕輕一挑,便把球挑了起來,接著他一下一下地顛起球來。
從雙腳的腳背,腳弓,到大腿,雙肩,頭部,徐夏不停變換著顛球的位置,同時在心裡默數次數。
九個部位分別都觸球50次以後,他開始沿著跑道一邊向前走著一邊顛球,足球乖巧聽話的在徐夏雙腳間不停躍動,直到沿操場走了整整一圈,也沒有一次落地。
顛球是足球運動中培養並保持球感的基礎練習方式之一,俗話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踢球也是一樣道理,必須每天堅持練習,
才能保持人和球之間那種奇妙的感應,才能在觸球的時候如臂指使,完美掌控。 類似的球感練習,徐夏已經堅持了十年了,因此他顛球繞操場走一圈只是最基本的操作,若是一不注意,球沒控制好掉了下來,那才是非正常現象。
晨色更加明亮了,操場上陸陸續續多了一些人,有穿著短褲短袖一圈圈跑步的體育生;也有拿著書本大聲朗讀以加強記憶的普通學生;有邊走邊扭動脖子,敲打著腰背的中老年教師;也有少數眉目間相互帶著些許羞澀,不時對望的男女生。
為了不妨礙他人鍛煉或晨讀,徐夏轉移到了操場看台的側面,在這塊沒人的地方,面對牆壁繼續進行球感練習的其他項目。
這個三年來風雨不輟,每天早晨和下午都固定時間堅持練球的學生,早已成為了操場上的一道風景,以至於不少師生誤以為他是學校裡唯一的足球類體育生,因此徐夏還成了一些老師口中的正面榜樣,被拿來教訓自己班的學生。
“你們看13班的徐夏,每天都得抽出大量精力和時間來練體育,結果人家的文化課成績還排在年級上遊,比你們中大部分人都要好,你們就不覺得慚愧嗎!現在都還不知道認真起來,想等到什麽時候!非得等人家上了985,你們只能去普通本科的時候才知道後悔嗎……”
其實徐夏之所以能兼顧足球練習和日常學習,並沒有什麽特殊秘訣,他做到的只是專心,練球的時候專心練球,學習的時候專心學習,休息的時候專心休息。
可今天不知怎麽回事,練球的時候,徐夏眼前總是浮現出昨晚夢中的畫面,和往日裡一旦醒來就潮水般退去不留一絲痕跡的夢境不同,昨晚的那場夢竟如自己親身經歷過一般歷歷在目,比賽尾聲自己身體的無力感,心裡的焦急感,以及比賽結束後內心的嚴重失落、不甘、憤怒……全都深深影響著他,以致於在練球的過程中出現了幾次不該有的失誤。
“我該不會是重生了吧!”徐夏腦子裡突然蹦出這麽一個荒誕的想法,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停下球認真思考一下,徐夏搖搖頭,“應該不是,不然不可能隻記得這一場球。”
說不定發生時空紊亂,被平行時空影響的可能性還大點……以後有機會問問外公好了,他什麽都知道。
思緒混亂,始終沒法靜下心來,徐夏看看時間,已經六點十分,感覺今天再練也沒什麽更好的效果,打算提前收拾東西回去。
他瞄了眼不遠處的看台,一位身著校服,短發及肩的女生正雙膝並攏坐在台階上,認真讀著攤開在膝上的書本,寬大的校服遮掩了她窈窕的身材,熹微的晨光灑下,如同一層金紗,映襯得那如畫眉目愈加動人。
隻偷看了一眼,徐夏一顆心就砰砰砰急促跳了起來,他迅速低下頭去,用換鞋的動作掩飾自己,生怕被人發現。
那是徐夏暗戀了三年的同班女生,可迄今為止,兩人說過的話加起來還不超過二十句,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是“借過,謝謝”,“你的試卷”,“XX老師找你”之類。
……
“還是回去吧。”徐夏收回隱蔽的目光,撿起外套和足球,統統塞進背包裡,準備先回宿舍換身衣服,再去食堂打包一杯豆漿兩籠包子,七分鍾後,四食堂三號窗口的小籠包剛好出籠。
唔,晚上做夢跑得那麽累,要不來三籠?
“薑戀,你在這兒呀!”一個聲音順著風傳來,徐夏心中一緊,聞聲看去。
說話的是個不認識的男生,他留著謝霆鋒式髮型,穿著吳彥祖同款襯衫,露出了中年沈騰一樣的笑容,對看台上的女生獻殷勤道:“還沒吃早飯吧,我給你帶了金槍魚三明治還有進口純牛奶。”
???
又來一個,潛在競爭對手也太多了吧!
徐夏心裡微酸,為什麽我就沒有這麽厚的臉皮呢?為什麽他們就不害怕被拒絕呢?薑戀應該不會要吧,可萬一她真的餓了呢?
徐夏突然蹲下來,這鞋帶怎麽又開了,還系不好……
看台上,薑戀娥眉微蹙,合上書本,清清冷冷道:“沒興趣,你可以讓開嗎?”
“不喜歡這些?沒關系,你想要什麽,我去給你買。”男生一手提著食品紙袋,另一手插在褲兜裡,狀似瀟灑,依舊微笑著。
薑戀似乎懶得搭理他,拿著書本站起來,轉身便想回教室去,可還沒邁步,下台階的方向卻被對方先行一步擋住了。
再轉個方向,又被攔住。
薑戀目光微冷,一手抱書,一手伸進口袋,不屑的哼了聲:“如果你沒有能罩得住的父母,最好讓開!”
男生愣了愣,不驚反喜:“原來這就是你的標準嗎?那真是太好了,我有啊!看來咱們算得上門當……”
薑戀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呵呵一聲:“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那就請,你滾開!”
語氣重點突出一個‘請’字,相當有禮貌了。
“呃……”男生笑意凝結,略顯尷尬,卻還是沒有讓開路,而是重新提出一個請求,“你平時用哪種聊天軟件多,要不我們先加個好友吧。”
薑戀不再理會他,目光依舊平靜,卻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微微側首,朝不遠處的看台側面尋去。
一直磨磨蹭蹭還沒走的徐夏,抬頭迎上了薑戀的目光,他心裡頓時一跳,一秒鍾系好鞋帶,毫不猶豫背起包,快步朝看台走去。
“嗯哼?”
男生頓時感受到了一股威脅,這是雄性直立猿之間無需言語的競爭氣勢,他挑了挑眉,轉過身來,衝著徐夏搶先開口:“怎麽,現在的癩蛤蟆都不照鏡子嗎?麻煩你看看自己長什麽樣!有點自知之明好不好!”
薑戀愣了愣,目光在徐夏挺拔的身材和俊逸的面龐上停留了一瞬,忍不住唇角一勾,笑了出來。
不遠處兩位佯作讀書,實則密切吃瓜的同學也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論顏值,呃……沒法比。
徐夏沒有立刻回應對方的挑釁,他腳步不快不慢地踏在台階上,一層層走上去。
來到同一層階梯,徐夏才略微打量了男生一眼,指著他手中裝著三明治和牛奶的紙袋問道:“你這金槍魚,它保熟嗎?”
“我保你……”
男生立刻就要口吐芬芳,尋思這人是個傻子吧,金槍魚哪需要……
嗯?不對!
“保熟,保……”
“嘭!”
男生話還沒說完,徐夏便突然欺身上前,一記上勾拳正中男生腹部,打的對方乾嘔出聲,痛苦地用雙手捂著肚子半蹲下去,食品袋也隨之掉在了地上。
我管你保不保熟,敢攔住薑戀不讓走,就是要揍你!
隨後,徐夏退後兩步讓開樓梯,衝薑戀笑了笑:“好啦,可以走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用盡全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羞怯或者心虛的挪開,而是盡量若無其事一般看向對方。
薑戀一雙明媚的眸子略有些詫異的看了眼徐夏,抬手向晶瑩的耳後理了理被清晨微風吹動的發絲,微笑說:“嗯,謝謝,咱們走吧。”
“不客氣。”徐夏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強忍住想要泛濫肆虐的笑肌。
她對我笑了!
她感謝我了!
她還說,“咱們”!
徐夏心中歡呼雀躍,鑼鼓喧天,瞬間腦補出一幕幕愛恨情仇的篇章,哦,沒有恨和仇。
如果回教室的路程再長一些,他可能連孫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可惜一路上找不到更進一步的話題,顯得有些沉默,徐夏只能趁機偷偷多瞄幾眼。
伊人娥眉杏目,瓊鼻紅唇,長腿纖腰,肌膚如雪……完美的詮釋了什麽叫天仙下凡,什麽叫傾城傾國。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教學樓下,薑戀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用商量的口吻說:“剛剛的事情……後續的問題讓我家裡來解決吧,不用擔心他來找你麻煩。”
在她看來,這個年紀的男生好面子,很有可能拍拍胸脯,自以為豪氣地說一聲,“不用,我能解決!”,所以說這句話時有點猶豫。
不過徐夏卻是不在意地點點頭:“行,只要不影響高考就好,反正畢業以後他就找不著我了。”
薑戀聞言眉眼含笑,面頰上浮現淺淺酒窩:“怎麽,你高考完要上天不成?”
徐夏笑笑,不知道怎麽回答,心裡卻想:
她又對我笑了!莫非……咳,錯覺錯覺。
“對了,我看咱們班同學都寫了想要考上的大學作為衝刺目標,你怎麽沒寫?”薑戀的目光中有探尋,有好奇。
“這個……”徐夏沉默了幾秒,眼中既有希冀,又有忐忑,“我還在等一個消息,才能確定我真正的目標,我到底要做什麽。”
“哦……”薑戀似懂非懂,不再追問。
說話間,已到了教室門口,兩人沒再交流,各自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