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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星空》三
  這大概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時刻。藍紫色的夜色如同葡萄汁般傾滿整個房間。台燈橘黃色的光如橡皮擦般在窗前擦出邊緣模糊的一小塊。我趴在桌子上,沐浴在光暈裡,開始了無聲的等待。窗外的花盆中開著夜來香。夜風吹過,幽香穿過窗子飄入室內,熏人欲醉。

  我盯著桌子右前方那個吐著紅色舌頭的白色小狗塑料鬧鍾,一分一秒地耐心等待。黑色中空的分針已接近表盤的最大數字,並不存在的秒針用精準的“哢哢”聲證明著它的存在。“也該結束了吧?”我暗自抱怨時間過得太慢。這時,熟悉的片尾曲奮然響起,激昂的男聲仿佛騎著白馬,鏗鏗然朝我奔來。我如同聽到軍號的士兵般立馬坐直了身子。

  客廳傳來母親略帶倦意的催促:“小羽,別看書了,快睡吧。”我不耐煩地高聲回應:“好的馬上睡!”我像兔子般豎耳傾聽了一會,確定父母已經回房休息後,才輕輕拉開抽屜,盡量不弄出響聲,之後用右手拇指和中指夾出裡面那個淡綠色的信封。

  信封是用信紙疊的,疊得小巧精致。需要封口的地方用透明膠帶細心粘合,粘得異常工整。我小心揭開後面的信封蓋子,取出裡面疊成四折的信紙。淡綠色的信紙,青蘋果的顏色。展開信紙,上面是一行漂亮的硬筆行楷。跟往常一樣,信裡依然只有一句話,今天的這句是:

  你平時晚上都吃些什麽呢?我今天的晚飯是一根香蕉,一杯酸奶,一個牛角麵包。

  字真是漂亮,娟秀而又不失銳氣。每個字都像是一個衣袂飄飄的舞劍女俠。一字一招,串成一列武學圖譜。看著這樣的字,我頓覺慚愧不已,不禁朝寫字台右邊昏暗中的書櫥看去。書櫥頂層整齊排列著父親收藏的各家字帖,這些字帖父親奉若至寶並反覆研習,但我卻幾乎沒有翻看過。它們如一排滿腹經綸的智者昂首挺胸立在上面,撫著胡子嘲笑我的懶惰。

  署名是兩個字:“水心”。很明顯是個女生的化名。高一開學後不久我收到她給我寫的第一封信,此後每隔幾天,我便會再收到一封。她信中的話頗為特別,不問緣由,不求結果,只是以一個剛結識不久的朋友的口吻聊著生活中的細節。她的問話仿佛根本不需要答案,她闡述的事情好像壓根無所謂我感不感興趣。她的信短得只有一句話,沒頭沒腦來這麽一句,讓我看完後一頭霧水。她甚至根本沒打算讓我回信,因為她並沒有在信封上寫明地址。

  也許是別致的信封信紙博得了我的好感,也許是漂亮的字體引起了我的羨慕,也許是信件神秘的內容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再或者是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我並沒有像毀掉別人寫來的信那樣毀了這個人的信,反而鬼使神差地將她的信都保存了下來,藏在了一個我自認為很安全的地方。

  我將台燈移到桌角,轉動燈頭確保燈光可以照到寫字台右下側的櫃子,然後蹲下身,打開櫃門。櫃子裡整齊地堆擺著以前的舊課本,上下擺兩層,前後也擺兩列。我從上層左側抽出幾本書,從空隙中向裡面伸手,摸索著抽出夾在內層課本中的那個和書本同樣大小的鐵盒子。這個藍色的鐵盒子是個進口糖果的包裝盒,上面凸印著有著長長鼻子的匹諾曹。這是初一時父親為獎勵我取得了好名次而特意買給我的。我起身坐到椅子上,微微轉動燈頭使其正照盒子,打開盒蓋,燈光一下子鋪灑在了靜靜躺在裡面的一疊綠色信封上。

  我拿起最上面的信封。

這個信封被揉皺了,上面不規則的皺紋看起來像是葉面上的脈絡。四四方方的信封,上面除了“洛飛羽收”四個字外別無贅言。注視著這個信封,我的思緒又飄回到了收到它的那個下著傾盆大雨的下午。  那是高一開學後第三周的周二下午。陰天。雖然教室上方那四個電風扇在賣力地吹風,但教室依舊悶熱不堪。“叮鈴鈴”的鈴聲終於宣告了上午第二節課的結束。胖胖的女政治老師丁然滿臉冒汗,她那抿得甚是整齊服帖的短發仿佛剛濕過水一般。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布置完作業後便如一頭氣喘籲籲的大熊一般匆匆逃離了這個“蒸籠”。教室一下子炸裂開來,喧鬧聲四起,仿佛瘋狂的球迷看到自己喜歡的球星踢進了一個球一般。然而,對別人來說無比歡快無比興奮的大課間,對我來說卻是無比煎熬。我坐在第二排右邊靠牆的座位上朝窗外的花壇望去。茉莉花開得正歡,點點白色的花朵在嫩綠色葉片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麗脫俗。“幸好窗外是個花壇。”我暗自慶幸。此時天空彤雲密布,欲雨不雨。合歡樹的枝葉在陣風的撩撥下奮然起舞。外面一定很涼快,但我卻並不想出去。不是不想,而是害怕出去。

  但是此時不出去怕是不行。我的喉嚨發乾,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似乎再得不到水的滋潤它就會像久旱的土地那樣龜裂開來。我不斷地咽唾沫,同時用舌頭輕舔嘴唇妄圖緩解乾渴,然而這是徒勞的。我甚至能聽見舌頭劃過乾得冒火的嘴唇時所發出的“滋滋”聲,如煎蛋一般的“滋滋”聲。“應該出去買瓶水,不然下節課會非常難熬。”我正糾結之時,同桌王明釗用右胳膊肘碰了碰我的左胳膊,同時笑著對我朝教室門口使眼色。我順著他的目光朝教室門口望去,看到教室外面烏鴉般聚集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女生。我暗叫“糟糕!”趕忙低下頭,擔心的害怕的鬱悶的煩躁的事情還是像無法擺脫的噩夢一般如約而至。

  軍訓過了一半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刮來一陣風,說我長得像當紅的古天樂。這股謠言便如同磁石吸引鐵屑一般吸引著癡迷偶像的女生們的目光。她們的目光聚集成陣陣讓我難堪無比的狂風,如蜂群般朝我襲來。在校園中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會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女生對我指指點點。她們開始還只是如葉間的麻雀般對我偷偷觀望小聲議論,之後膽子便如氣球般逐漸膨大了起來,行為越來越直接,表現也越來越瘋狂。走在路上有陌生女孩滿臉堆笑地朝我打招呼,坐在教室裡有三五成群的女生如蛤蜊般吸附在窗玻璃上朝我觀看。不管在哪裡我都像動物園裡的動物那樣忍受著一波又一波遊客們的逗笑品評。再加上自己班裡的同學也跟著起哄,我簡直覺得自己的世界暗無天日。本來進入陌生的學校開啟全新的生活,我就有些疲於應對,這下子便更加感覺手足無措。我每天如貓一般警覺地靠著牆根走,碰到狀況便加快腳步隨時準備開溜。課間坐在教室裡,即使不想看書我也會低著頭在書頁上亂掃,似乎這樣可以減輕心中的難堪與煩悶。

  “抬起頭讓我仔細瞧瞧,真的像楊過嗎?”王明釗盯著我調侃道。

  “一邊去!”我惱怒地將他推開,向右扭頭望向窗外,借以躲避前窗外那些煩人的目光。外面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如同衝出圍欄的獸群般左衝右突。花草樹木像吃了興奮劑一般恣意狂舞。我趕緊起身去關玻璃窗,手剛伸出窗外,一粒豆大的雨滴便“啪”一聲砸到了我的右胳膊上。“好大的雨!”我暗喜,坐下的同時朝前窗望了一眼。果不其然,窗外那群被謠言衝昏頭腦的女生被陣雨瞬間打散。我長舒了一口氣,坐直身子,左右活動下酸痛的脖子。

  文藝委員薛寧此時從前門衝了進來。一進來便如一隻挨淋的小鹿般抖了抖身子。她把摟在懷裡的背包“咚”一下放到前排門邊同學的桌子上, 一邊撥弄著貼在前額的碎發,一邊用民歌般的腔調高聲叫道:“我這次可為大家犧牲大了!為給大家取信我都淋成落湯雞了!”

  後排的體育生高磊討好地接道:“首長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薛寧大笑著配合道。

  “有我的信沒首長?我都好幾天沒收到粉絲們的情書了。”高磊裝作很急切的樣子。

  “做夢吧!誰會給你寫信?你以為你是洛飛羽啊!”薛寧毫不留情地攻擊道。

  班裡笑倒一片。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熱。後排幾個男生大聲譏笑高磊。

  “咦?這雨又不下了!真是倒霉,偏偏我去取信的時候下!”薛寧看著窗外抱怨道。

  還真是。我看了看窗外,剛才的馳風驟雨這會卻像接到玉帝的暫停令一般,立馬偃旗息鼓。我轉頭望向黑板上方的電子鍾——離上課還有3分鍾。3分鍾,跑去買水夠嗆。但這機會千載難逢。教室外面此時空空如也,我感覺那裡有隱形的和平鴿在翩然飛舞。

  “讓下。”我起身拍了拍王明釗的後背。他還沒來得及完全挪開凳子我便從他後面擠了出去。我小跑到門口,就要出教室時薛寧忽然叫住了我:“稍等下,這有你的信。”說著遞給我一個淡綠色的信封。

  “謝謝。”我接過信,看也沒看便揣進了褲兜裡。

  “還有呢。”

  “放我桌子上吧。”即使我不反感那些信,他們同我當時急於想得到的東西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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