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神父離開餐廳的時候,帶走了切菜台子上的一樣東西,從還沒收拾的廚台上。那東西本來窩在切碎的菜葉和胡蘿卜頭莖裡面,毫不起眼。
任誰打眼去看,那個圓滾滾的東西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一塊焦黃的圓白麵包。
外皮焦脆,油光發亮。和旁邊籃子裡的任何一塊圓麵包相比都沒什麽不同。只不過其他的麵包一個摞著一個塞在竹製的麵包籃子裡。
神父手裡的也沒什麽不同,好像只是碰巧掉出來,掉到了切菜的廚台上面罷了。
神父一隻手關上了餐廳的黃色木門,另一隻手插在兜裡,裡面便是那塊焦黃的圓麵包。
其白皙的手掌並不算特別寬厚,只是和孩子相比還算得上是一個成年人的手。
但是手指卻是異常的細長。平時那雙手背在身後,或和人說話時,兩手相握垂在腹下。但如果西格神父把手伸出來,給人仔細端詳的話便會發現,這雙手是多麽的不協調。
手掌不寬,手指極長。皮膚白皙的就好像新做的畫紙,就像石料廠拉出來的新石膏。手指的每個指節都不明顯,如果不是那雙手能輕松拿起聖經,絕對有理由相信,那只是五根無力的面條。
手指一動,就像純白的蜘蛛腿。渴望著抓捕獵物,吐出它那純淨潔白的毒液。
那隻手很輕松地握著微微焦黃的圓麵包,和麵包深藏在口袋裡。
而這一切西格的小動作都沒有被任何一個孩子發現。哪怕是餐廳的門已經上鎖,已不可能打開······
麗麗坐在教堂角落的長椅上,一般人在有著絕美陽光的教堂裡,總會不由自主禱告。
麗麗並沒有,只是呆坐在那裡,癡癡地望著神父的講台。
不知不覺,西格神父已經來到身後。
口袋裡的手蠢蠢欲動。
“來,麗麗,嘗嘗我親手做的麵包。”
慘白的手從麗麗脖子旁邊伸到肉嘟嘟臉頰一側,手裡穩穩握著麵包。
這一下悄無聲息,把女孩嚇了一跳。
輕叫一聲,順著椅子半躺了下去。看見手的主人是西格神父,才拍了拍胸口。
抱怨道:“我的天,西格神父你嚇死我了。”
神父趕緊高舉雙手。
“抱歉,我不是有意嚇你的。”
小跳一下,執拗地伸出拿著麵包的胳膊。
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這個動作有些調皮。也可能是西格神父覺得這樣俏皮的行動,有利於拉進自己和孩子們的心理距離。
“別客氣,拿著吧。”
幾乎側躺,麗麗感覺自己失態了。
坐了起來,一旦正坐,女孩端莊氣質便會自然凸顯,這和良好的家庭教育是分不開的。
也許有些圓臉微胖的麗麗不能算是有潛力成為驚世駭俗的美女,但是年僅九歲的她,優雅的氣質便早已深入骨髓。
不論未來是上大學還是結婚,不論走到哪,相信麗麗都會是一個優雅端莊,人生各個階段都能應對自如的得體女人。
麗麗輕輕擺手,禮貌地拒絕。
“謝謝,西格神父,我現在真的不餓了。”
“別這麽說。”神父笑道,拿著麵包的手依舊沒有放下,“吃一塊有什麽關系。你今年剛過十歲對吧,小孩子就應該多吃一點。”
那塊麵包幾乎要塞到麗麗臉上,也許平時會拿起來吃,但是麗麗確實不是一個貪吃的孩子,不同於眼鏡。
現在麗麗確實不餓。
今天應傑克叔叔的要求多吃了一塊麵包才跑出家門。帶著籃子,把家裡麵包師傅做剩的奶油麵包帶出來給亂發他們。 如果還有一點肚子,麗麗早就吃自己籃子裡的。
此刻麗麗的黑木藤麵包籃子就在她的身邊,放在一旁的長椅上。
麗麗把目光轉向左側的《施洗約翰》。
“為什麽要把畫藏在這裡呢?既然放在這裡就是不想讓太多人看見吧。”
一談到畫,西格立刻沉寂下來。身體一沉,坐在了麗麗後面。
本來一隻手拿著的麵包改為兩隻手小心地捧著,放在兩腿中間。
“那副施洗約翰不算什麽,那是我來到茶鎮第一年畫的,那會我還不到三十歲,朝氣蓬勃,意氣風發。”
“所以說您現在是封筆了?”
麗麗看著那幅畫,西格沉默了,數十秒後才緩緩地說。
“沒有,怎麽會呢?繪畫和信仰一樣,是我的全部。”
說道這,麗麗打量四周。
“我沒看見第二副,為什麽不掛出來?”
偌大的教堂只在西側掛著一副油畫,另外的牆壁連花俏的裝飾都沒,更顯的這副精品之作《施洗約翰》的不同,但也給徹斯特教堂裡面又增添了些許不協調的感覺。
“你覺得······努力和天分哪個更重要呢?麗麗。”
神父沒有回答麗麗的問題,反倒是又拋出一個問題。
麗麗想了一會。
“是天賦吧。”
本來對於這個問題,麗麗從沒有深思過,直到看見了眼前的《施洗約翰》,年幼的女孩才理解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才存在。
而天才的一舉一動,並不是單單帶來地位和財富。而是足以推動整個世界,甚至能傾覆人類世界。
就像神父的油畫,如果這副油畫被外界的權威藝術界發現,其力量足以傾覆現世。
九歲的麗麗當然沒法想到如此功利的事情,但卻依然能從畫裡看出一個詞——天才。
年幼的她感知到這個,便就足以欽佩。
“是天賦吧。”
麗麗這樣回答,可是神父卻搖搖頭。
“天賦嗎······說實話,我自認為自己還是有些天賦。學院的老師們也對我到偏遠農鎮當神父這件事表示了強烈的譴責,認為我何嘗不是浪費了神給予我的神奇雙手。”
神父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麵包。
“但是,我要的不是那些官僚學院派喜歡的金幣和女人。我不但是畫家也是神忠誠的仆人,我哪個也割舍不下。”
麗麗不解。
“那你也不應該埋沒在這裡啊!大有地方需要你的神派畫。外面的大教堂或者朝聖的地方,這裡沒有人欣賞你的畫,那些地方需要。”
哪怕是麗麗也感覺到了可惜,即使女孩從未出過茶鎮,豪未涉世。
“你不懂麗麗。天才是極為重要的,神只會在幾億人中挑選出來一個,可是······偏偏選中了我!”
說道這,神父的瞳孔在顫抖,好像看見了什麽恐怖的東西。
握著麵包的雙手越發收緊,直到麵包發出了擠壓的悲鳴。
“越是天才,越要不辜負使命。”
“那你還······”
麗麗想說什麽,可是神父還在繼續,感覺像是自言自語。
“不負使命,就要比別人做的更多!一百倍,一千倍,是遠遠不夠的。”
神父抬起了眼,那雙眼黯淡無光。
沒有一絲情緒,卻讓麗麗感覺到窒息一般的危險感覺。因為神父此刻的眼睛裡,暗藏著殘忍。
“是嗎······那,那很好啊。”
麗麗緩緩站起來,想遠離神父,聲音控制不住在顫抖。
眼神空靈的神父,伸出拿麵包的手。
機械地說道。
“麗麗,吃麵包吧。”
另一邊,此刻的餐廳裡面。
亂發眼鏡,兩個男孩已經炸了鍋。
一邊大笑,打鬧。把菜頭扔得到處都是,菜葉子掛在兩個孩子臉上。一邊躲在各自的凳子後,時刻準備著把手裡的食物扔到對方頭上。
笑聲不絕於耳,誰也不落下風。
起因是眼鏡的一個謎語。
就在神父離開餐廳,反鎖房門後。兩個孩子絲毫沒有察覺,還醉心於眼前的佳肴——淡奶油牛肉燉菜濃湯。
夥食費是來上神學課的孩子們的家長讚助的,夥食自然不會差。
亂發和眼鏡很有默契的拿出來懷裡的麵包,是剛才麗麗在巷子裡給的。掰出一點,泡進了盤子裡的白色湯汁裡。
緊接著就是叮叮當當,鐵杓子碰鐵盤的聲音,一杓一杓往嘴裡塞。
“我以為你吃飽了。”
眼鏡看著和自己一樣狼吞虎咽的亂發。
亂發啪的一聲,拍在眼鏡後腦杓,險些眼鏡掉進了盤子裡。
“廢話,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吃午飯了,剛才街上那麽亂,錢包簡直是等著我去撿。”
指的是眼鏡兜裡十七便士的女式皮革錢包,報告裡根莊園失蹤的電報也是出自那裡。
“哎!”眼鏡著急舔著杓子,喊了一聲,“對了,這是我是第一次進教堂。”
“嗯嗯,我也是。最多遠遠看著。”
“西格神父真是個好人!請我們吃飯,還放心我們單獨留下。現在隨便一個不認識我們的,一靠近咱們那條街,就捂著口袋跑了。”
“嗯。”濃湯肉塊很大,亂發嚼著,臉上不自覺露出享受的表情。
“你可別毛手毛腳,你要敢拿東西,手給你打斷。”
“說什麽呢!請我吃飯的都是我爸媽。”
眼鏡不同於亂發,還有一個煮茶工作的媽媽。眼鏡記事起就住在姨媽家裡,去年姨媽過世,眼鏡便實打實是個孤兒了。
“哎!說起教堂,我給你猜個謎語,是街尾巴哥哥說的。”
“關於教堂的?你說。”
眼鏡含著杓子,想了一會。
“嗯······什麽東西一見面就給你下規矩,打你罵你,還威脅你。一犯錯就給你扔進地獄。”
“好家夥。”
“別打斷我,還沒說完呢。”眼鏡笑道:“然後還說他是最愛你的,沒人比他更愛你。”
亂發吃下最後一口,不舍得把杓子吐出來。
剛才眼鏡說關於教堂,那就很好猜了。
“是上帝吧。”
斜眼看眼鏡,眼鏡已經在捂著嘴憋笑。
“哈哈哈哈。”
亂發笑出了聲,眼鏡趕緊騰出另一隻手,捂上亂發的嘴。
“別笑了,咱們在教堂呢!”
眼前的盤子已空,男孩們也是終於吃飽。
笑聲不絕於耳。
過了許久,才平複情緒,不再笑了。
大概休息了幾分鍾,亂發準備起身離開餐廳。如果此刻去轉動那扇門的把手,便也能順勢發現門已反鎖的這一事實。
可是眼鏡又念叨起來。
“你知道第一次問我這個謎語的時候,我說的是什麽嗎?”
眼鏡沒好氣地笑著說,看起來快憋不住了。
“你說的什麽?”
眼鏡終究還是笑了出來。
“我說是你媽!哈哈哈哈。”
亂發一把把杓子扔了過來,“好小子!”
於是便發生了剛才那一幕。
眼鏡和亂發躲在桌子兩側,能拿到的東西都在互相投擲。兩個孩子沒有生氣,他們經常這樣,只不過今天有些不合時宜。
“小畜生,虧我媽對你那麽好,比對我都好。”
一個蘿卜頭隨著喊聲飛了過來。
“哈哈哈哈,我覺得我猜的未嘗不也是一個答案。”
再一看,亂發已經消失在桌子對面。
亂發呢?一抬頭,亂發出現在了自己的頭頂。
對於眼鏡來說,亂發的身體要壯實太多了。兩個孩子抱在一起,地板上扭打起來。
只是打鬧,這兩個小子幾乎每天都是這樣,這就是他們的日常。也是弄得一身髒,笑得也是越大聲。
“噗嗤!”
兩個孩子的身體往下一墜,剛才的打鬧似乎觸發了地板上的什麽機關。
就在兩個孩子的注視之下。桌子下的地板落下去一塊,是一扇暗門。門在地板上,往裡一推,一條石頭樓梯映入眼簾,幾節台階通往一個昏暗的房間。
“這是啥啊。”
亂發當即松開眼鏡,眼鏡推推臉上的眼鏡,往裡面探頭。
“酒窖唄,每個教堂裡都有的。”
亂發站了起來,順手去扶趴在樓梯上的眼鏡。
“不對!這不是酒窖!”
亂發也察覺了,因為門開的一瞬,刺鼻的油畫水彩的氣味撲鼻而來,瞬間掩蓋了餐廳的香味和香薰的味道。
趴在樓梯裡的眼鏡仿佛石化了一般,身體因為恐懼一動不動,彷如墜入冰窖,不受控制不停顫抖。
“眼鏡!怎麽了。”
亂發被眼鏡的反應嚇到了,趴下來往裡一看。
恐懼的感覺宛如潮水,一瞬間淹沒了頭頂。
這不是酒窖!這是一間畫室!
在極端的恐懼之下,人是發不出一點聲音的。
但是此刻的亂發卻迸發出超脫人類的勇氣,用盡所有意志,終於大喊出來。
“麗麗!快跑!”
一切太遲了。
麗麗緩緩後退。
那隻拿著麵包的手越來越近。
“麗麗,吃麵包。”
麗麗已經說不出話,只能流淚,一個勁搖頭。
神父歎了口氣,看來麵包終究是送不出去······
下一秒,拿著麵包的手在空中掄出一個半圓,纂著麵包的手握成一巨大的拳頭。
一聲悶響,麵包砸中麗麗的太陽穴。
可憐的女孩倒飛出去,腦袋一側砸進去一個駭人的大坑,血液從麗麗每一處五官噴射出來。
血液飛濺過後,倒在地上,沒了呼吸。
麗麗這才明白,直到麵包觸碰到腦袋的那一刻——那根本不是什麽麵包。
——而是一塊用油畫顏料畫過。
——和麵包沒有兩樣的圓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