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很香。
酒不醉人人自醉。
朱由檢喝的兩眼發昏,但卻心如明鏡。
倏地,朱由檢忽然想回家看看。
不是那個出租屋,而是真的家。
也許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給自己一個結局吧。
翌日,朱由檢就踏上了前往京城之路。
舟車勞頓。
但朱由檢絲毫不覺得累,與大明的馬車相比,這已經是神車了。
看著人來人往的車站,朱由檢有些恍惚,喝了口水,總算能壓一壓砰砰跳動的心臟。再一次踏上京城的土地,朱由檢腳下很軟,似乎每一步,都是踏在自己的心尖。
近鄉情更怯。
他快不會走路了。
故宮博物院。
是一座特殊的博物館。
成立於1925年的故宮博物院,建立在明清兩朝皇宮——紫禁城的基礎上。歷經六百年興衰榮辱,帝王宮殿的大門終於向公眾敞開。
看著官方介紹,朱由檢猶豫了,那裡,會是什麽樣子呢,那裡,還和自己生前一樣麽。
朱由檢迎著早晨的陽光,眯了眯眼,找了個早餐店,吃了一份驢肉火燒。
吃完飯,他走在大街上,這條街,他來來回回徘徊了三個小時,終究是沒有往故宮的方向邁出一步。
他想,他又不想。
“兄弟,你在這踩點呢?我可告訴你,想偷東西滾遠點,我老郭向來不慫!”這時,店家的服務員老郭忍不住了,對著朱由檢冷聲說道。
這也不怪他這麽想,這貨在店外面來來回回溜達了一上午了,就算是跑步機,也得關機歇一歇吧。
老郭?
朱由檢一愣,抬頭看了看牌匾,明朝伊始、正宗燒鵝。
“兄弟你誤會了,我是來吃燒鵝的。”
“喲,真不好意思了,裡面請,咱這燒鵝可是正宗的,明朝時候崇禎帝,最愛吃燒鵝,咱祖上可是給皇帝做過飯的!”
朱由檢愣了愣,原來自己潛意識裡,還是遵循了以往的習慣,早晨吃驢肉,中午吃鵝炙。
果然,有些事,是改不了的。
逃避,是沒有用的。
俗話說得好,來都來了。
朱由檢眼裡緩緩發光,他想通了。
“服務員。”
“嗯?來個套餐?”
“不好意思,我不吃了。”
“……”
老郭攥了攥拳。
朱由檢大步流星,往故宮跑去。
立於外金水橋之上,仰望天安門城樓。
買了票,朱由檢真正的踏入了故宮。
“當年溥儀回家,也是要買票的……”
旁邊的導遊在解說,卻讓朱由檢牙齒咬的咯嘣響,回家?這裡從來不是他溥儀的家!大明江山,落入賊寇之手,嗚呼哀哉!
從午門入,過金水橋、太和門,經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覽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走禦花園,出神武門。
朱由檢本以為自己會痛哭涕零,起碼會激蕩起伏吧,然而,一路走下來,他卻異常的平靜。
這裡不一樣了,大明的痕跡大部分都被清朝掩蓋,就連那導遊,說的也基本是清朝的事情,令他感到好笑的是,人們感興趣的,不是朝代更迭,不是康乾盛世,而是漱芳齋,是慈禧,是和珅……
物非人非事事休。
百年千古,都做了土。
出神武門後,路對面就是景山。
即萬歲山。
也稱,煤山。
朱由檢緩步走上去,記憶中的路線,已經全然不在了,但終點,依舊在。他定定的望著那顆老槐樹,一動不動,猶如雕塑。
他上吊的那顆老槐樹,早就沒了,如今這顆,是假的。旁邊還豎了一塊碑,寫著,明思宗殉國處。
“我大明終其一朝二百七十六年,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朱由檢緩緩看向遠方,那,是明十三陵的方向。
當朱由檢來到明十三陵門口的時候,已然是黃昏。
十三陵並未全部開放,其中就包括朱由檢的明思陵,那個被戰亂毀壞、被盜墓挖掘的明思陵。
朱由檢並沒有進入。
噗通!
跪地。
磕頭。
無視周圍人異樣的眼光,沒有一句話,也沒有多余的動作。
朱由檢就默默地跪在角落裡。
如此一夜!
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當第一縷晨光映照在朱由檢的臉上,當新鮮的空氣湧入胸膛。
朱由檢沉重的身體變得輕快了些許,他這次來京城,除了睹物思人,其實也是再給自己一個交代。
崇禎已經死了,埋在了明思陵。
剩下的只是一個孤兒朱由檢,二十一世紀的群眾演員。
朱由檢也徹底釋然,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四百多年來滄海桑田,他也不用掛念從前了。
自重獲新生後心口堵住的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緩緩起身,很疼,但又很暢快。
他活動了一下身體,才逐漸適應。
晴天,白雲,微風。
又是美好的一天。
叮鈴鈴。
朱由檢掏出諾基亞,眉頭微皺。
是周捷打來的,他記得這家夥,為人有些板正,甚至到了木的地步。
只不過好像在娛樂圈名氣不小,起碼也算是一個明星。
兩人在射雕好像沒什麽交際,連話都沒怎麽說過,畢竟一個處世方正的人能讓人放心,可難交朋友。
“喂,周老師,找我有事?”朱由檢接起電話。
“你最近有檔期嗎?”周捷開門見山道,“我這有部戲,有個角色我覺得你挺適合的,可以來京城試個鏡嗎?”
“有空,而且我現在就在京城,不過……”朱由檢頓了一下,“我不接辮子戲,提前跟您說一下。”
“那不礙事,背景是宋代,你試的角色是宋仁宗。”周捷解釋道。
宋仁宗?
大明的建立正是在宋元的廢墟上。
而作為大明天子的朱由檢自小也熟讀宋史,自然了解宋仁宗趙禎。
仁宗在位的四十二年乃是北宋最繁榮的頂峰時期,甚至被後人稱為盛世,這樣的角色難得讓朱由檢提起了興趣。
要不說人越缺什麽就越喜歡什麽,百般折騰卻阻擋不了明亡的朱由檢,也想試試當盛世皇帝的滋味。
“好的,周老師。”
“嗯,不過時間有點趕,試角這兩天基本結束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明天就能來一趟。”周捷提醒了一句。
如果不是周捷力薦朱由檢,只怕這個試鏡機會落不到朱由檢頭上。
“多謝周老師推薦,我明天一早就趕過去。”朱由檢心中立刻明了,感謝道。
正如張叔說的那樣,群演現在的確不太適合朱由檢了,一點沒有發揮的余地,這對一個天子來說跟囚籠無疑。
雖說跑龍套不丟人,但有一說一,龍套確實沒什麽好演的,至於那些毒雞湯聽聽就好了。
第二日。
京城某家籌備酒店。
一行人排著隊站在一個貼著《少年包青天》銘牌的房間。
朱由檢背著雙肩包踏入酒店,站在隊伍後面,給周捷留下的聯系方式發了條短信。
不多時一個工作人員從裡面走了出來,環視了一圈,高聲道:“試鏡宋仁宗的演員跟我進來。”
此言一出,人群有些騷動,嘈雜聲四起。
“宋仁宗這個角色的試鏡不是前兩天就結束了麽?”
“對啊,當時我還抱怨沒趕上,現在又正式開放了?”
“噓,小聲點,還能怎麽著,有人走後門唄。”
朱由檢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背著雙肩包走了出來,跟在工作人員的身後。
至於現場異樣的目光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身為皇室子嗣,習慣眾星捧月的目光本就是必修課之一。
對於走後門,哪怕他作為大明天子時都屢禁不絕,門閥黨派哪個不是結黨營私?
更何況,向上爬就是要無所不用其極。
輪起厚黑來,誰比得上皇帝?
走進試鏡間,三個人正坐在桌子後打量著朱由檢。
畢竟宋仁宗這個角色其實大致定下來了,是一名叫做賈志剛的男演員,履歷也比朱由檢看起來豐厚許多。
只不過男主演周捷的面子不好駁回去,畢竟整部劇唯一能擔得起收視率的就是周捷了。
《還珠》兩部曲也讓周捷奠定了二線的地位,算是如今當紅小生。
但《還珠》是部群像戲,趙微才是最大的贏家,這部劇算是周捷第一部擔綱主演以及挑大梁的戲,為了精益求精他才強硬要把朱由檢給塞進來。
索性只是給朱由檢一個試鏡機會,劇組方面也自無不可。
“你叫朱由檢?這名字可不吉利,明朝亡國之君,況且一般人很難壓得住。”編劇黃浩華開玩笑地說道。
“大明亡國非一人之罪,至於名字,萬一壓得住呢?”朱由檢不卑不亢道。
若是換作前往明十三陵前,黃浩華這句玩笑話可能會刺激到他,但是現在朱由檢已經釋然了。
黃浩華和一旁中年男子對視了一眼,眼神皆流露出興趣。
單單是朱由檢站在三人面前的氣度,就讓他們感覺到不凡,看來周捷介紹來這位有點東西啊。
“看你的簡歷,你目前只出演過兩個角色,並且都沒有上映,而且還沒有進行表演相關的培訓和學習,你覺得我們憑什麽選擇你?”中年男子看了眼朱由檢的簡歷, 就丟在了一邊,操著一口不流利的粵普。
他就是這部劇的導演胡明凱,從香江南下來大陸發展。
雖說朱由檢的簡歷乏善可陳,但在香江多得是不專業演員拍戲,這點他倒是不怎麽介意。
“是否選擇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為劇組帶來幫助,我想這個是要各位親自去判斷的。”朱由檢淡淡道。
他還做不到為了一個角色卑躬屈膝,何況選擇是雙向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胡明凱挑了挑眉毛,和最右邊的製片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潘宏業微微搖頭,他對朱由檢十分不看好,沒有經過市場的考驗,是製片方最不喜歡的。
看似是朱由檢將選擇交給了他們,逃避了過去,但實際上朱由檢是提高了他們的心理期待。
只要沒有滿足驚豔的標準,恐怕朱由檢就會陷入困境。
看來這小子挺狂的,希望有幾分本事。
“拿份劇本給他,十分鍾後試戲。”胡明凱破天荒地給了朱由檢十分鍾的準備時間。
朱由檢看得出形勢對自己不利,可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默默接過劇本研讀了起來。
講的是百姓谷物失收,宋仁宗親自下田感受疾苦,與包拯的一段對話,這段戲最重要就是體現出宋仁宗的仁。
臨到第十分鍾,試鏡間的房門被推開。
早就曬黑為劇組準備的周捷走了進來,看向在場幾人道:“我來配合小朱接戲。”
話語耿直,正是周捷的性子,也讓眾人有些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