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上了轎,進了二門,再見不到柳湘蓮,便放下了窗簾。轎子兜兜轉轉,走了不知多久,停了下來,幾個婆子圍了上來,打開轎簾,扶了黛玉往裡行去,一路穿過一道垂花門,繞過一個大理石插屏,來到了一處正房大院。
幾個丫頭忙迎了過來,笑道:“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又向裡通傳道:“林姑娘到了。”
被幾個人簇擁著進了房間,黛玉還不及打量,便見到一個慈眉善目,鬢發皆白的老太太迎了上來。
“玉兒,我的心肝寶貝,我苦命的玉兒!”老太太一把將黛玉摟進懷裡,不由痛哭起來。
這便是我的外祖母了嗎?黛玉悄悄抬頭看了一眼,那張臉雖已蒼老,卻還是能看見幾分媽媽的影子,又被賈母哭聲所感,黛玉一時也忍不住,眼裡蓄起了淚水。
“老祖宗!”聽得黛玉帶著哭腔的呼喚,賈母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不止,周圍兩個婦人以及眾多下人也都忍不住垂淚。
半晌,眾人方慢慢勸解開來,賈母抹了抹眼淚,不肯放開黛玉,指了指身後兩個中年婦人:“這是你大舅媽,這是你二舅媽,這是你去世的珠大哥媳婦珠大嫂子。”
黛玉上前一一拜見,又聽聞賈母道:“請姑娘們過來,今日有遠客到,可以早點下學。”兩個婆子便依言點頭去了。
不多時,只見三個奶嬤嬤和幾個丫頭簇擁著三姐妹過來,三人皆著煙紫色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碟錦衣,下身湖藍色掐金柳絮碎花長裙,卻是一般打扮。為首個肌膚微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削肩細腰,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見之忘俗。落在最後的是個不苟言笑,冷冰冰的小蘿莉。
“這是你大舅舅家的迎春,這是你二舅舅的探春,這是東府你敬大舅家的惜春。”賈母一一介紹到,黛玉又上前見過眾姐妹,幾個小姑娘不多時便打成一片。
“什麽!你認識‘明月幾時有’的柳公子?”探春驚呼道,小惜春冷冰冰的小臉上也露出好奇之色,只有迎春仍舊木訥訥地看著三人。
“當然,他還是我哥哥呢,還教我武藝!”黛玉挺了挺小平板,無不自豪道。
這下,探春和惜春已經羨慕的說不出話了,迎春也是驚訝的呼道:“呀!你們說的可是‘明月幾時有’的柳才子?”
邊上本來笑呵呵的賈母卻是愣了愣,問道:“什麽武藝?姑娘家家的還舞槍弄棒不成?”
黛玉正要解釋,卻聽得後院傳來笑聲:“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聲音剛落下,便見得一年輕少婦走了進來。
只見她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這便是璉二嫂子了吧?果然是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只是蓮哥哥怎會知道她?心裡懷著疑惑,黛玉還是起身見禮。
王熙鳳這一出場,賈母也忘了剛才的疑問,笑著為黛玉介紹道:“你不認得她,她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隻叫她‘鳳辣子’就是了。”
王熙鳳嬌嗔道:“老祖宗見天兒欺負我,如此漂亮的妹妹面前也不給我留點面子,害我丟了個大醜。”引來一陣大笑。拉著黛玉小手仔細打量著,“天底下竟有如此標志的人物,
我今兒才算是見識了。” 眾人談笑了半晌,賈母道:“玉兒還沒見過你兩位母舅吧,快去見了回來我們傳飯。”
邊上王夫人卻道:“老爺此時正在見外客,況今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起見了,也省的多跑一趟。”
“也好。”賈母點頭道,又道:“寶玉去廟裡還願也該回來了吧?”
正說著,只聽外面一陣腳步聲,有丫頭進來通報道:“寶玉來了。”黛玉正好奇著,卻見一年輕公子哥走了進來,他頭戴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身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一張大臉盤子,細皮嫩肉的。
一露面,寶玉就撲進了賈母懷裡,“老祖宗,老祖宗~”的叫著,賈母也摟緊了他,心兒肝兒的喚著,直把黛玉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賈母方笑道:“一回來就這般作態,還不去見過你林妹妹。”
寶玉抬起頭,便發現家裡多了一個妹妹,再一打量,不由癡了,“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胡說,你又何曾見過她?”賈母笑罵道。
寶玉正待解釋,卻聽得噗嗤的笑聲,不由看去,卻是黛玉捂著肚子笑了起來。蓋因一路上,柳湘蓮為她介紹賈府眾人時提到過,這賈寶玉自詡是男兒身女兒心,喜歡在閨閣裡廝混,旁人不理他,他便說這個妹妹我見過的,以此來套近乎。此刻想起來,黛玉不由樂不可支。
“妹妹何故發笑?”寶玉委屈極了,感覺自己的真心被人踐踏了。
“沒什麽,我只是想到了高興的事。”黛玉強忍笑意,削肩卻一抖一抖的。旁邊王夫人見了,面色微顯難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聽到這個神仙似的妹妹不是在嘲笑自己,寶玉又高興起來,上前套近乎。
“妹妹平時讀些什麽書?”寶玉打算分享自己的那些閑書。
“隻剛念了《四書》。”黛玉回道,我難道會告訴你我還會看蓮哥哥的話本?
寶玉面色有些悻悻,嘟囔著:“讀書本該是為了陶冶情操。”此言一出,探春和惜春都不由笑了起來
見黛玉不理,寶玉又轉移話題道:“我聽聞妹妹身體不好,平日裡吃的是什麽藥?”賈母聽聞此言,也豎起耳朵來,笑道:“我這裡剛好在配藥丸,玉兒吃的什麽藥?正好叫他們一並配了去。”
“老祖宗,我以前身子不好,吃了幾年人參養榮丸,但自從跟隨師父和蓮哥哥習武後,便健壯了許多,再也不吃藥了。”黛玉回道。
“哦?”再次聽聞此事,賈母也不由神色鄭重起來,“竟還有此事?柳家那哥兒還在政兒那裡吧,待會兒我倒是要見見他有何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