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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時代:至死不渝》五十三、屠了先生的大龍
  今日天氣晴朗有陽光,乍寒還暖的早上最適宜外出,梳著大背頭,穿著嶄新青色長衫的錢玄,戴著一副洋墨鏡,鬥志昂揚的走在前頭,渾身上下散發著光芒。

  迅哥兒還是往日那個老樣子,眉頭微微蹙起,不緊不慢的跟在錢玄身後,手中夾著一支燒了一半的煙,不時的吸上一口,又長長的吐出去,好似有什麽心事。

  迅哥兒的弟弟啟明,身材要稍微矮胖一點,與迅哥兒並肩走著,忽然將眼鏡摘下來,對著呼了幾口熱氣,再用隨身的手絹仔細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擠了擠眼睛。

  何琪今日也換了一件新衣裳,出門的時候還用沾著水的手仔細捯飭了一下髮型,精神小夥一個,卻是墜在了隊伍的最後面,無外乎是手裡提的臭醃菜壇子,實在是太臭了。

  幾人昨天就約好了今天要早點去龍泉寺,經過巷子口的哨所,來到了大街上,錢玄伸手招來了幾輛人力車,朝著西北方向就奔去。

  兩個小時不到,滿頭大汗的車夫把人力車停在了西山腳下,此時的旭日已經高懸在山頭上方,照的車夫身上的汗珠熠熠生輝,錢玄付完了車費,帶頭踏上了通往山上的羊腸小道,一路賞著初冬的山景。

  農歷十月的山林,薄霜已去,余跡未消,空氣格外的清冽,卻有著按捺不住的熱鬧,不似單一色彩的城市,放眼望去,一片紅黃藍綠交織在一起,五彩斑斕,大自然獻上了一場豪華的視覺盛宴。

  楓樹毫無疑問是整場表演的主角,有的已經迫不及待地換上了紅裝,俏麗地站在山道旁,吸引你的注意;有的渾身上下遍布紅葉,是那麽純粹、熾熱;有的卻是稍稍羞澀,塗滿了黃色;還有的半紅半黃,向著紅色邁進。

  山一程,水一程,繞過了山腰,兩株遒勁的老翠柏赫然呈現在眾人眼前,枝乾蓬勃,蒼翠衝天,距今已有600多年的歷史了,其身後的是一所紅牆灰頂的寺廟,便是龍泉寺了,始建於遼朝應歷初年,是一座漢傳佛教寺院。

  今天龍泉寺的守衛較往常嚴了不少,荷槍實彈的六名士兵分成兩排,面對面站在山門前,一個灰軍裝,紅肩章,腰間皮帶,腳踩皮鞋,似長官模樣的人,從裡頭走出來,伸手止住了一行人的進入。

  此人名叫張鵬遠,北平軍zheng執法處處長,收到了線報,今天龍泉寺有重大會談,故特地在此等候,便是為了不出事,凜冽的目光從四人身上一一掃過,又回到了帶頭的錢玄身上,道:“德潛先生,得罪了。”

  錢玄沒吭聲,自覺地舉起了雙手,立刻有一名士兵近來,上下一陣摸索檢查,迅哥兒與啟明緊接著接受檢查,何琪放下了臭醃菜壇子,照模照樣的舉起手接受檢查,好在沒生什麽過節,帶著臭醃菜壇子順利的進去了。

  繞過了大殿,進入中庭,有兩棵粗壯挺拔的銀杏樹,已有千年,落了一地的黃色,有幾個生的白淨的小沙彌正在清掃,光禿禿的腦袋活脫脫大白蘿卜一個。

  經過一個月牙洞,錢玄朝著東邊走去,乃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這便是太炎先生居住在後院的廂房了,人未至,聲先來:

  “袁賊!袁賊!”

  “老而不為!”

  “老夫祝爾早死,早入畜生道。”

  ......

  何琪真是開了大眼界,摒住了呼吸,神經有些緊繃,錢玄卻是習以為常,敲響了院門,裡面的咒罵聲依舊不絕於耳,不消一會兒,侍者頭子趙元把院門開了一個小角,

探出來個滾圓的腦袋,面色紅潤,轉動的眼珠子,一見是錢玄,立馬笑意浮上臉龐,將院門全部推開了。  “先生吃早飯了嗎?”錢玄瞥著院裡問道。

  咒罵聲戛然而止,傳出了一道老聲,透著開心,中氣十足:“是德潛來了嗎?”

  “先生,是我來了。”錢玄高聲回道,率先進門去,迅哥兒、啟明與何琪隨後魚貫而入,趙元探出整個渾圓的身子,前後一瞧,見院外沒人了,又將院門給關緊了。

  院子不大,一顆老樹,一張石桌,一張躺椅,院牆不高,一丈不到,但卻是讓何琪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什麽叫“章瘋子”,只見院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袁賊必死”之類的誅心之語,老樹也沒閑著,樹枝上掛著一副對聯:“門前學種先生柳,道旁時賣故侯瓜”。樹乾上懸著一道七尺宣紙,上面寫著七個超大的“速死!”,石桌上也被密密麻麻的字所覆蓋。

  太炎先生坐在石桌前,正在用吃元宵,據說每個元宵必定咬的稀碎才肯下咽,此時倒是不吃了,推開了碗筷,撫著肚子,一一打量著愛徒,兀自把目光落到了生面孔何琪身上。

  這間院裡的布置著實過於獨特,氣氛相當之怪異,何琪第一次來,心裡緊張,放不開手腳,隨同眾人行完禮後,便一直乖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目不斜視的盯著腳下的臭醃菜壇子。

  錢玄及時的捕捉到了,見何琪局促不安,想著其平時伶牙俐齒,噴人花樣百出,兩者大相徑庭,便不由得笑意盎然,悄悄踢了一腳自顧自抽著煙的迅哥兒。

  迅哥兒的口齒間冒著縷縷白眼,順著錢玄眼神的方向,蹙眉凝望,不禁掩面失笑,一個不慎,被煙嗆到了,發出陣陣咳嗽聲。

  啟明去了廚房沏茶了,還沒回來,與錢玄、迅哥兒對坐的何琪孤坐著,感到一陣清冷,循著咳嗽聲,瞄了一眼滿臉笑的兩人,哪裡還不知道這倆人存的什麽心思?

  若是在平時,何琪早就陰陽怪氣的對著二人口吐紛紛了,然而此刻,卻是沒這個膽子,隻得撇了撇嘴,瞪了一眼對面搞事的二人,安然默息。

  太炎先生望了望錢玄與迅哥兒,又望了望陌生的何琪,又把目光投到了何琪腳下的臭醃菜壇子,若有所思,默不作聲,倒要看看錢玄與迅哥兒要搞什麽把戲?院裡一時無人說話,驀的寂靜無聲,詭異的很,何琪實在是架不住了,偷偷看向了對面的兩人,露出了求饒的眼神,率先認慫。

  錢玄見好就收,輕咳一聲,打破了安靜,給介紹道:“先生,這是我與豫才之好友,名何琪,上月剛回國,久聞先生大名,故特地前來拜訪。”

  何琪心一松,趕忙起身,躬身道:“晚輩何琪,前來拜見。”

  “老夫聽說過你,擅棋。”太炎先生淡淡的說道,既不熱情,也不生疏。

  “小道爾,不足掛齒。”何琪道。

  “我們幾個師兄弟就沒有圍棋見長的,正好今日你來了,不若陪先生手談一局。”錢玄接話道。

  “嗯!也好!怡然一笑楸枰裡,未礙東山上嬌情,老夫手荒許久,今日便會一會你這個棋壇大家。”太炎先生捋著胡須笑道。

  “那晚輩便獻醜了。”何琪緊張的提著一口氣。

  話音剛落,迅哥兒已經從屋裡出來了,嘴裡吐著煙,一手夾煙,一手拿著一張古舊的楸枰,輕輕放在了石桌上,趙元隨後便拿來了兩壺棋子。

  楸秤是金黃色的,桌面平整光滑,泛著金黃的光澤, 不知被多少人摸拭過,紋理細膩微妙,棋子乃名貴的“永子”,雲子投於棋盤上,會有金石之聲,相傳明代有位永昌人氏在京城保管珠寶玉器,在一次宮廷失火時,發現熔化的珠玉具有晶瑩透亮的色彩,回到家鄉之後,他就用永昌盛產的瑪瑙、琥珀等原料製成了永子。

  未落子之前,錢玄插話道:“琪兄,莫說我沒提醒你,先生之棋藝在棋壇赫赫有名,你還得拿出十分的本事,若是輸了,不要說你棋壇大家的名聲沒了,便是中午飯也沒得吃了。”

  “莫聽他胡說,隨意些就好。”太炎先生淡聲道,手持黑子,落在了星位上。

  這麽一說,何琪就更不敢懈怠了,是牟足了勁,使出了全部的本事,每落一子都要瞻前顧後考慮許久,輕易不敢隨意亂下,於是,這一局棋很快就結束了。

  太炎先生眯著雙眼,緊盯著棋盤,手指將胡子都攥成了結,滄桑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了紅來,尷尬與糾結並存,手中的棋子遲遲無法落下,。

  錢玄瞪著大眼珠子,吞了吞口水,側臉望向了何琪,像看傻子一樣,就差開罵了。

  迅哥兒手中的煙,突然就不香了,靜靜的燃燒了好久,“啪”的一聲,長長的煙灰齊煙嘴根斷了,迅哥兒的思緒也就凌亂了。

  旁觀的啟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

  何琪的心情從一開始的十分緊張,到中間的眉頭舒展,直至此時的身心愉悅,為之一松,猶如從高空墜落,至安然落地,因為何琪屠了太炎先生的大龍,這局棋大勢已定,塵埃落定,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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