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寒而栗 第106章 不寒而栗
李玉把距離“李公館”不遠處的一間屋子給租下了,充當臨時住處,裡面的設施一應俱全,夜晚的時候,李綰服侍何琪躺床上,正說著私密話,迅哥兒與錢玄來訪了。
哥兒三大半沒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有許多話要說,李綰知趣的出門去,錢玄一屁股坐在了床頭,迅哥兒將窗戶邊打開了一條縫,站在邊上慢條斯理的抽著煙。
錢玄將北平的事簡要說了一遍,現在北平的報紙上談的全是“複孔”,康師尤為活躍,還聯合一眾老先生成立了“孔教”,白話文剛開始就被迫終止,但凡有人用白話,都要被對付請喝茶。
迅哥兒一言不發,一根接著一根的吸,錢玄喋喋不休,唾罵了許久康師的祖宗八輩,忽道:“程仲浦他們倒是硬氣,繼續執行計劃,我見最新一期的《新年輕》上,仍舊在批判孔教,尤其是大罵康老東西,實乃解氣,你說我們能不能改投稿《新年輕》?”
何琪慎重的思索:“不行,我們的根在北平,暫時還是不要輕舉妄動。”
錢玄不死心,又道:“化名呢?”
迅哥兒好言相勸:“你那文章一出,我就知道是你寫的,我能看出來,旁人自然也能看出來。德潛,伱不似我與玉白,你家中妻兒都在北平,說是管制,實則在興文字獄,這等關頭,你萬萬不可魯莽。”
錢玄道:“若是這樣,我立馬回北平把家中妻兒搬來滬市,解了後顧之憂。”
迅哥兒生怕錢玄上了頭,真就回了北平,皺眉道:“我們在北平,早就被盯著了,能來滬市,是借口玉白結婚,你現在回去接你一家老小來滬市,你要用什麽借口?現在西南戰事吃緊,北平被管控的愈發的嚴,你回去了就別想出來了。”
錢玄眼一橫,憤慨道:“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什麽也不做?”
迅哥兒無話說,朝著夜色中吐著煙。
歷史書記載,老袁就當著80幾天皇帝,何琪掐指一算,老袁沒幾個月活頭了,便道:“急什麽?北平的風很快就刮過去了,屆時再回去不就成了麽?”
錢玄眼一冷:“誰知道北平的風要刮多久?我看你是巴不得躺溫柔鄉裡,樂不思蜀。”
何琪知道錢玄在氣頭上,也不計較:“西南的戰事,北軍敗了即可。”
錢玄更不屑了:“你怕是不知道,二次革新,南軍北伐,被北軍打的丟盔棄甲,雖說當前北軍暫時失利,但長遠來看,北軍勝的可能性較大。”
何琪一板一眼分析:“我倒不這麽認為,二次革新的時候,老袁手下三大將可都是出了大力的,可如今老段整日在家下棋,諸事不聞,老馮窩在蘇省不動彈,王士珍人被限制在參謀部,不得親臨一線,現如今帶領北軍的都是什麽蝦兵蟹將?你再看看,北平的庫裡,此刻怕是耗子進了都得流著淚出來,諸多公職人員的工資,長的快一年都沒領了。民四賠償,諸國借款到期也沒還清,縱使梁士詒有天大的本事,怕也難施展。這些都不說了,單說去年陝甘、晉,冀北,直隸一代都受了旱災,今年開春,存糧也不足,北軍的糧食都是從南方、東北調運,如今戰事一起,南方的糧食輸出銳減,全靠一個東北養北方多省,這也不是長久之事。”
“打仗,同樣的裝備下,拚的不是人多,而是拚經濟。自戰事一開,糧價蹭蹭的往上漲,
江南四個米市,沙市被戰事影響已經停止,荊、湘的糧商就不得不遷往長江下遊的九江、鳩茲、無錫,這三個都是在南邊,全都依靠長江運輸。我聽說,已經有膽大的,準備聯合起來屯硬通貨糧食,借此作高糧價,發國難財。如此一來,加劇通貨膨脹,老百姓手裡的錢買的東西就少,平常年份,卻要遭受**天災,到時候第一個罵的就是北邊。” 迅哥兒越聽越覺得可信,掐滅了煙,問道:“可能預計出,需要多久?”
何琪思量道:“準備的說不來,不過照著目前這個趨勢,要不了三個月。”
錢玄罵罵咧咧道:“乾,還要等三個月,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還真就被錢玄罵對了,老袁果真活不了多久了,但何琪沒法明說,靠在床頭與迅哥兒相視一眼,各自放心不少,總算是說服了錢玄這個極容易上頭的熱血青年。
錢玄接著道:“你方才說滬市有人要作高糧價,發國難財,誰要乾這‘缺德事’?”
何琪不答,卻是神秘兮兮的反問道:“德潛,你當真清楚綰綰家的事麽?”
錢玄眉頭一擰:“當然清楚了,老李那點事,我都知道。”
迅哥兒又點了一支煙,眉頭皺的更緊了。
錢玄也不打算瞞著了,娓娓道來李玉的發家史,何琪是早有心理準備,迅哥兒乍一聽,被驚的不行,實在想不到,李玉外表看著和和氣氣,當年也是個敢拿刀砍人的狠角色。
錢玄意識到了什麽,盯著何琪道:“我告訴你啊,老李是老李,綰綰可是從來不摻和這些事,如若不然,她一個女孩子,也不會孤身就跑到北平來讀書了。我之所以介紹於你你,是覺得你與綰綰郎才女貌,很是般配,以後你們在北平生活,與滬市也沒什麽聯系。就是說一千,道一萬,老李當時也沒辦法,他要是沒點難耐,在滬市這地界上,早就被吃的骨頭渣都沒了。你千萬別瞎想啊!”
迅哥兒不禁望向了何琪。
何琪疑惑道:“我問綰綰,綰綰還說你不知道呢!原來你知道啊?”
“她爸的這些事,我與她一個女孩子說什麽?她自然就以為我不知道了。”錢玄怎怎呼呼,瞥著眼道:“綰綰是個好姑娘,才華與美貌兼具,關鍵思想前衛,正好與你相配,這才是我看中的。何玉白,娶了綰綰,你就偷著樂吧。不吃苦就不知苦,你要是娶了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窩家裡女人,你說什麽他也不懂,就像是長江與黃河,永不交匯,到時你便會知不合適的婚姻才是這世上最無聊的事了。”
迅哥兒渾身一震,吸入口中的煙忽然就沒了味道。
見何琪反應平平,空有寶山而不知,錢玄頓時就羨慕嫉妒恨,道:“何玉白,你這人運氣是真的好。你先前說我是一瓶水不晃,半瓶水晃蕩,我說你才是半吊子水平,國學一竅不通,讀個稍微難點的文章就要摳字眼,就這樣,還能每天與我們這幫人談笑風生,我就納悶了,你是怎麽混進來的?”
何琪厚著臉皮道:“我光明正大混進來的。”
錢玄被氣著了,繼續數落:“哼哼。你倒是有理了?那好,咱就繼續掰扯掰扯,你在國外浪跡了半輩子,啥成就也沒有,一回國,就開了全北平最著名的棋館,旁人說起來這棋館都是你何玉白的功勞,實際背後出大頭的還是我與豫才,有時候我還被你罵的狗血淋頭,一個屁都不敢放。你混了二十多年還沒結婚,綰綰屁股後面一大堆人追,不乏有錢有勢人家的公子,哪一點比不上一窮二白的你?結果你倆倒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轉眼就要結婚了,這特麽真是沒天理了?我都替那些大戶人家的公子哥感到委屈。然而,你現在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搞得像是綰綰配屈了你,這是給誰上臉呢?”
錢玄短短的一席話,卻是道明了何琪自來到這個時代遭遇的種種,不過這廝盡撿好的說,何琪遇到不好的事,錢玄是一件不講,何琪一拳錘過去,翻著白眼:“我就全是運氣好,沒運氣差的時候?我剛回國那會兒,在平津被人劫了,在北平差點被賣了,你怕是都忘了?”
說句旁邊話,李綰實打實的是黑老大的女兒,何琪都抱著李綰躺過一張床了,這會兒要是悔婚,早上提出的悔婚,怕是晚上就在黃浦江裡了。
不過這些話,只是何琪瞎想的,又懟錢玄道:“我在你嘴裡就沒好話,越說越離譜,我要是不樂意,還能躺在這裡聽你叨叨個不停?我要是不念著情分,還想分設法的撈你到滬市來避風頭?”
“你在北平寫文章,奮筆疾書,罵人罵爽了,結果帳全算到我頭上了,張厚德,林琴南,還有那個姓康的揪著我罵,你怎麽不說了?”
“我為什麽脖子不能動,你難道不清楚嗎?反正躺醫院裡,差點嗝屁的是我何琪,又不是你錢玄?”
比噴人,錢玄顯然不是對手,就這一小會兒的功夫,何琪的嘴像機關槍似的,沒個停歇的時候,噴的錢玄懷疑人生。
迅哥兒抽著煙,一旁樂呵呵的看戲,一句話也不插,心裡直罵錢玄沒眼力勁, 何琪寫文章是不怎地,但他當面噴人是真的在行。
錢玄被噴的自閉了,何琪也就不得理不饒人了,接著之前的話道:“老頭子下午出去的,到現在還沒回來,說是宋、孔兩家相邀,有事相商,下面的我不說,你們估計也猜到了。”
迅哥兒疑聲道:“他們要聯合作高糧價,暗中助南軍?”
何琪噱笑一聲:“笑話,他們唯一的目的便是賺錢。我給你們算筆帳,滬市一百多萬人口,糧食全靠外調,以一人一天四兩口糧計算,一天至少十萬斤糧食,一個月將近四百萬斤,現在糧價已經高了三分之二,如果在次基礎上繼續抬高一倍,持續三個月,這賺的錢就是一筆天文數字。人不要錢可以,但不能沒有糧食吃,就這一波,全滬市稍微有點家底的家庭,積蓄都得被收割掉。等戰事一停,秋季糧食收上來了,通貨一收縮,這又是一筆嚇死人的利益。”
“你們現在說說,他們這是要幫南軍打北軍,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錢玄聽的後背直涼,不敢置信道:“他們怎麽敢?”
“他們當然敢。洋人銀行高利率放貸,他們拿著這筆錢在上遊的鳩茲就地買糧屯糧,滬市的幾大幫派把世面上的糧店肅空,再負責銷售高價糧,要是有不滿的,白天有白天的人壓著,晚上有黑幫的人壓著。這是一條自上而下的利益鏈,各方都會收益,誰敢跳出來反對?”
“這時候,誰敢唱反腔,誰就要被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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