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血色爛漫的笑容 第100章 血色爛漫的笑容
小院裡的冬青樹頂著一頭的白發,像是一個耄耋老翁,青磚鋪的院子地面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狗娃一上午摔了不下三、四次,四面的屋簷下掛著晶瑩剔透的冰溜子,融化的雪水似是一條涓涓細流。
今天已經是正月十一了,是何琪回家修養的第五日,昏沉的天空似要壓下來,小雪依舊在簌簌的落,沒完沒了,也不知什麽時候是個盡頭?
大正月的不見一個晴天,真是奇了怪了。
北平七十多萬人,就有七十多萬張嘴,說什麽話的都有,一傳十,十傳百,漸漸的,民間傳言如風,說是老天爺要收人,降下了罰旨,懲罰老袁得位不正,一時間,人心惶惶。
究其緣由,還得從老袁當皇上說起。
在楊承瓚與袁大公子的操持下,老袁年前終於登基了,號稱洪憲,並且獎賞了一大批從龍之臣,但這個年,老袁過得卻很糟心,剛半推半就,如願以償,一大堆麻煩事隨後就來。
最氣人便要屬蔡松坡了,這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天天逛八大胡同,與小鳳仙那點事搞得人盡皆知,當初也是第一個舉手表示讚同帝製的。
老袁大意了,以為蔡松坡不複前勇,便同意了蔡松坡去往東夷治病,豈料蔡松坡卻徑直回了彩雲省,老袁這邊登基的消息一發布,西南角的彩雲省就宣布單幹了,緊接著南方諸省紛紛揭竿而起。
菊長的辦公室與常人不一樣,之前何琪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一半是審問犯人的地方,一辦是辦公區域,中間北面靠牆的一排大書櫃。
一般來說,這個審問犯人的地方就是個擺設,是菊長故意用來嚇唬人的,但今天卻是派上了用場,不但如此,還有兩人坐在沙發上,一邊在品茶,一邊在旁觀菊長審問犯人,是楊承瓚與太子爺。
菊長全程黑著一張臉,手裡持著一支軟鞭子拖在地上,像是一尊活閻王:“特麽的,快說,勞資最後問你一次,是不是收了錢,故意說的?”
“我聽人說的,就摻和了.一嘴.”這人二十三、四的樣子,說話斷斷續續,被五花大綁在架子上,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打爛了,嶙峋的傷口觸目驚心,忍著鑽心的疼和刺骨的冷,愣是沒被問出話來。
“你當勞資是吃乾飯的?”菊長吼道,瞪著銅鈴般的眼珠子:“勞資見你年紀青,不懂事,最後給伱一次機會,說,是不是受了南方亂黨的蠱惑,故意在京散布謠言?”
“我我不認識。”這人咬著牙道。
菊長頓時一鞭子下去,“啪”的一聲,這人身上再添一道傷口,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悶響,硬抗了過來,抬起頭時,猩紅的眼睛凝望著菊長,口齒間溢出的血水在往下滴,卻是一張堅貞不渝的面龐,年輕而堅定。
菊長於心不忍,但背後有人盯著,也無計可施,用幾乎不可查的幅度搖了搖頭。
這人知道菊長手下留情了,否則單是這二十多鞭子就能要了他的命,彼此心領神會。
但兩人各為其主,他既然敢來北平,就已經有了必死的心。
菊長扔掉了鞭子,從腰間取出了家夥,拉栓上膛,沉聲問道:“你現在供出其余人,勞資可做保,留你一命,可你要是不說,勞資立刻送你上路。”
“我不知道。”這人望著菊長說道,愈發的平靜了,視死如歸。
說實話,
菊長打心眼裡佩服這樣的人,但這樣的人注定不能存活,與其到最後被折磨的不成人樣,還不如早點解脫,菊長緩緩抬起槍口,正對著他的眉心。 他欣慰的一笑,表示感激。
“慢著。”
太子爺適時發話了,菊長隻好停手。
楊承瓚與一瘸一拐穿著黃色的四爪蟒服的太子爺走來,正好對上了這人的眼睛,戲瘧與嘲弄一覽無余,楊承瓚還從未遇到這等不要命之人,望著眼前這個將死的年輕人,為了理想獻身,不禁有些動容,勸解道:“你還年輕,你如果死了,你的那些個理想、報復就全都沒了,你就不再考慮考慮嗎?”
硬的不行,來軟的,不過這根硬骨頭卻是不吃這一套,反而冷眼望著楊承瓚由來許久的怨恨齊齊爆發,道:“楊賊,你的理想、抱負實現了嗎?你的君憲救國正在把華夏帶進一條死地。我年輕,我選擇死,可我依然年輕,我的身後將誕生無數個年輕的我,他們都與我一樣不怕死。而你已經老了,你的身後沒有一個人,所以你沒有死的勇氣。”
現場的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誰也不知道這人臨死之前竟然語出驚人,說出了誅心之論。
楊承瓚被觸到了心坎,渾身一震,不服氣道:“你怎麽知道你們選擇的未來就是正確的?”
這人笑著搖搖頭,直視著楊承瓚的雙目道:“我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現在的一定是錯的。”
楊承瓚道:“你怎麽就知道現在一定是錯的?”
這人平靜的望著楊承瓚道:“你有沒有想過,當今世界列強,有哪個不是通過革新而變得強盛的?華夏豈能不思革新?然而楊賊你在做什麽?你在走大清的老路。”
左一個楊賊,又一個楊賊,楊承瓚怒打斷道:“國家大事,不是你們這些莽莽之輩能懂得。”
這人義正言辭,高聲反駁道:“孫先生說過,華夏積弱,貴族官吏,宗親遺族,因循守舊,粉飾虛張,而老百姓呢?成了你們狗嘴裡的那隻流著血的鳥兒,堂堂華夏,不恥於列邦,被輕於異族,在今天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連我們這些莽莽之輩都能看的清的事,捫心自問,楊賊你就真的看不清嗎?”
太子爺怒道:“放肆,大言不慚。”
這人毫無俱意,咧著嘴,忽然咳嗽一聲,血水順著嘴角往下滴, 卻轉而盯著太子爺嘲笑,像是在看一個小醜,道:“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玉白先生的文章讀過沒?你就像是玉白先生文章裡寫的那條狗,你想把我們都當成你嘴裡的那隻鳥兒,你想永遠高高在上的剝削我們。可你萬萬沒想到,會有成千上萬隻不怕死的鳥兒來啄你。西南已經起事,南方紛紛起事,你還能安穩到幾時?”
太子爺怒睜眼:“你當真不怕死?”
這人望著太子爺的瘸腿,哈哈大笑道:“是你怕死了,因為你知道你一定會死的比我慘,你今日索我的命,他日我後面的人便誅你的魂。也許你根本就等不到那天,便要慘死了,比李承乾還要慘,因為你們的腿都”
“砰!”菊長開槍了,不敢再讓他說下去了。
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綻放著血色爛漫的笑容,像是一朵盛開的血玫瑰,眉心處赫然出現了個血洞,鮮血在往外溢出,那是帶血的花蕊,硝煙帶走了他的生命,他嘴裡的話也戛然而止了。
雖然他死了,但他的話不斷的在楊承瓚腦海中盤旋,聯想到老袁登基以來,禍事亂起,天下沒一日安寧,不禁迸出個荒唐的念頭:“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李承乾的下場人盡皆知,太子爺臉色難堪的很,被戳到了大動脈上,鑽心的疼,一肚子的火沒處撒,斜睨著菊長,陰狠道:“盡快揪出他身後的人,否則你知道後果的。”
菊長怯怯的咬牙道:“卑職保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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