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悲絕的易白沙先生 第114章 悲絕的易白沙先生
仲浦先生一回編輯部,就看到中午沒吃完飯,就匆匆離去的何琪在等著,好奇道:“我說玉白兄,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何琪玩笑道:“往後想吃你一頓飯不容易,中午就吃了一半的飯,我細細一想,太吃虧了,索性處理完了事,就來趕來吃另一半。”
“哈哈哈!!!”仲浦先生被逗樂了,知道何琪這個大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也不想耽誤工夫,直言道:“玉白兄,全滬市想請你吃飯的人,從我這兒能排隊排到黃浦江邊,伱就不要打趣了,是什麽重要的事啊?”
“我托人給你訂了一張去北平的票。”何琪道。
仲浦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何琪說的是孑民先生聘請去北大任文科學長的事,不禁笑道:“這事也煩著了你啦?”
何琪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將自己的擔憂娓娓道來,並道:“先生所擔憂無非有二,一來《新年輕》去處未定,二來家中留人,我這兒有個辦法,先生暫且一聽。先生隻管速去北大報道,替德潛穩住局面,《新年輕》也當搬去北平,這事我替你辦,一月之內,一定原封不動的送到北平。其二,先生家中之人,我會譴人護送至北平,安安全全的交到先生手裡。”
仲浦先生一時也無話了。
北平是全國文化政治中心,北大是重中之重,那裡才是文化爭論的焦點所在,在滬市,只能加油助威,有心無力,現在有了何琪的做保,仲浦先生心裡的那點顧慮就統統不成事了,當即點頭應允了。
“玉白兄,我在滬市還有些其他的事要處理。”仲浦先生凝望了易白沙一眼,又道:“元宵前,我一定會到北平,不耽誤北大開學。”
“有先生的話,我就放心了。”何琪點點頭,隨即離去。
易白沙是一個憂憤的人,他憂的是國,憤的也是國,在易白沙眼裡,這個世上只有兩種人,正義與邪惡,但何琪卻是一個讓易白沙很難分辨的人,亦正亦邪。
仲浦先生之所以不能立刻啟程去北平,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便是易白沙不願去北平,何琪走後,仲浦先生道:“白沙,我們要好好談一次了。”
既然仲浦先生去意已定,易白沙也沒什麽好說的,轉過了身憂鬱道:“仲浦,無需多言,我知你心意,北平是文化交匯點,必不能缺了你,但但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回老家教書。”
“易白沙!”仲浦先生大著聲:“你既然知道要推廣新文化,就一定要去北平,這與我們倆當初回國時的理念一致啊,並沒有矛盾的地方,可事到臨頭,大戰在即,你為什麽就退縮了?你看著我說,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好歹來,我必不饒你。”
易白沙轉過了身,變得更加的憂鬱了:“仲浦,你就別再問了,也別留到元宵了,何玉白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幫你妥善處理好。”
仲浦先生態度堅決,不依不饒:“不行,你今天必須說出個子醜寅卯來,你若是沒有背棄理想,又不能讓我信服,我就是抗,也要把你抗到北平。”
易白沙刹時紅紅的,低著聲道:“仲浦,我沒有背棄理想,我回老家教書,一樣可以為新文化作貢獻。”
仲浦先生眼中冒著光,渾身戰意盎然:“那能一樣嗎?北平,複古老頑固的大本營,辜湯生,林琴南,章士釗,梅光迪、吳宓、胡先驌,隨便一個都是學界的泰山北鬥,
他們此刻都在北平。而我們呢?只有德潛,豫才,沈秋明等寥寥數人而已,這時候不去北平,什麽時候去北平?” “可我.我.”易白沙話不能出,斷斷續續。
“你到底有什麽難言之隱?北平有什麽讓你懼怕的?連我都不能講?”
“仲浦,你覺得靠筆杆子真的能救國嗎?”易白沙直直得望著仲浦先生,眼中黯淡無光。清廷不在了,惡霸們橫行霸道,共和了,惡霸們仍舊橫行霸道,不過是換了一批人而已,換來換去都是一副德行,易白沙徹底絕望了。
“不知道,但一定要去做,做了才能知道。”
“如果還不能呢?”
“那我就當以身試藥了,讓後來拿我當教訓,重新來過,我相信,總能找到一副藥來治病。”
易白沙眼中已是一片濕潤,搖搖頭,淒慘的笑道:“仲浦,我不是你,你跌倒了能爬起來繼續戰鬥,我沒那個勇氣,我看不到希望了。共和,帝製,張勳複辟,現在又共和,保不準哪一天又帝製了,上面的人全是為了一己之私鬥來鬥去,哪裡會管老百姓的死活?去年的一場仗,滬市的糧食就漲成了天價,老百姓買不起,就只能逃荒,餓肚子,滬寧鐵路沿線死了多少人,你難道沒看見嗎?他們全是餓死的,試問有哪個人管過他們的死活?”
“這個國家完了,爛透了,沒救了,仲浦。”易白沙流著淚,眼中露著淒絕,脖子上青筋暴露,用力的嘶吼道:“今天你問我為什麽不去北平, 好,那我就告訴你實話。我怕我去了北平,見到了他們,就忍不住要拿刀子捅他們這幫畜生,捅這幫傷天害理的畜生。我要炸死他們,讓他們屍骨無存,挫骨揚灰。”
“現在,你還要我去北平嗎?”
仲浦先生怔住了,久久無語。
“那你便不去北平,去劉半夏的《萌生》,也好過回老家教書。”
易白沙揩著淚,揮揮手道:“仲浦,別勸了,寫文章並不能讓我感到泄憤,反而會讓我感到更加的憤怒,還是讓我回老家吧。我要寫一本大書,把這些人的罪行全部寫出來,我要讓他們遺臭萬年。”
編輯部的鴉雀無聲,兩人相顧無言,惜別之際,易白沙忽然問道:“仲浦,你還記得我們回國乘坐的那條船嗎?遇到的鄒永成嗎?”
“記得。”
“他跳黃浦江未遂,你嘲笑他,說他是一個糊塗人,並說自絕是懦弱者行徑,此生絕不會做此等蠢事。當時我反駁你說‘無情未必真豪傑’,沒準哪一天,我也會像屈子一樣,投江自盡。現在,我想問問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像屈子一樣,投江了,你也會嘲笑我嗎?”
“易白沙,你說什麽糊塗話?”仲浦先生憤然指責道:“你要是敢那麽做,你易白沙就是我最恨的人,我會恨你一輩子。”
頓了頓,仲浦先生平複了心情:“對不起,我失態了,你什麽時候回湘省,我送送你。”
易白沙先生笑的得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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