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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風聲》第一十二章 守株待兔(4)
  七座樂鍾有七個朝向。

  所以,鍾樓不存在任何死角。

  站在頂樓上,幾乎能看到新民大街的每一個角落。

  “一覽眾山小啊,他很會選地方!”

  高克儉感歎著說。

  劉文龍探身向下看了一會:“近距離倒是沒問題,要是稍遠一點,可就看不清人的長相了……”

  高克儉說:“望遠鏡。”

  劉文龍也不是笨人,很快反應過來:“我回去就派人查,最近都有誰去設備科借用過望遠鏡!”

  高克儉認真搜尋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出蛛絲馬跡,可他失望了,鍾樓內沒有任何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劉文龍吩咐手下:“到附近打聽一下,這個時間段,有沒有看到陌生人來過教堂……哦,不光是陌生人,是任何人!”

  “明白!”

  手下轉身快步下樓。

  劉文龍說:“科長,這裡太冷了,我們也走吧。”

  高克儉點點頭:“走吧。”

  鍾樓猶如風口,待久了誰也受不了。

  兩人一前一後朝樓下走去。

  高克儉越走越慢,後來乾脆停住不走了,站在樓梯上出神,上司陷入了思考,下屬也不好拔腿就走。

  劉文龍規規矩矩陪在一旁。

  過了好一會,高克儉這才邁步下樓。

  “科長,小心腳下……”

  劉文龍在一旁不時的提醒。

  高克儉說:“我剛才試想了一下,假如這個人確是我們內部人,他出現在新民大街,肯定要提前做好準備。”

  劉文龍問:“準備什麽?”

  “很多。就比如,萬一遇到熟人怎麽辦?”

  “對呀,他又不會隱身法,難道就不擔心遇到熟人嗎?”

  “他也肯定有解決的辦法!”

  劉文龍思忖著:“殺人滅口?”

  高克儉搖了搖頭:“遇到一個可以殺了滅口,遇到兩個三個呢,難不成都殺了滅口?不可能的。況且,真要那麽做了,會讓他暴露的更多。我分析,他不擔心的原因只有一個……”

  劉文龍的眼睛亮了,搶著說道:“他應該是住在附近,那樣的話,他當然不用擔心遇到熟人!”

  高克儉微笑著說:“你終於想到了。”

  “屬下愚鈍,要不是您的提示,我根本也想不到這些……”

  劉文龍還真不是客氣,毫無頭緒的案子,被高克儉三言兩語分析的頭頭是道,說明確實比自己技高一籌。

  這個和身份地位無關,聰明就是聰明,蠢笨就是蠢笨。

  “劉隊長,你其實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在特務科、乃至整個警察廳,比你聰明的人不會超過十個。但你要記住一點,急躁令人失智,讓自己冷靜下來,你的大腦才會變得更加善於思考。”

  高克儉頗有些語重心長的來了一番說教。

  劉文龍恭聲說:“多謝科長指教。”

  高克儉笑了笑:“指教談不上,最多算是我的一點人生經驗罷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樓下。

  “線索就這麽多,究竟咱們分析的對不對,也還在兩可之間。所以,劉隊長,你要加把勁了!”

  “我一定全力以赴!”

  “從哪查起,你想好了嗎?”

  “警察廳所有人,凡是住在新民大街附近的,都在調查范圍內。”

  “嗯。包括那幾個槍手,找人畫像,張榜通緝!”

  “是!”

  臨上車前,

高克儉想了想,回身叮囑:“還有就是,這件事要秘密調查,暫時不要聲張,最好、隻限於你我知道。”  劉文龍說:“您是擔心會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只在其次……”

  高克儉沒再繼續說下去,坐進了車裡,吩咐司機:“開車。”

  ……

  在滿洲國內部,各部門官長基本都是中國人,副職由日本人擔任。

  就比如,厚生部大臣金名世,次長關屋悌藏,經濟部大臣於靖遠,次長青木實,軍事部大臣刑士廉,次長真井鶴吉。

  諸如此類,主管是中國人,副職是日本人,各部門情況基本都差不多。

  這麽做的好處是,盡可能避免給滿洲國貼上傀儡的標簽。

  而實權則牢牢掌握在日本人手裡。

  一般事務,這些“副職”很少參與,簽字蓋章批準,都是這套流程。

  他們的任務,就是想盡一切辦法,維護所謂王道樂土的穩定。

  濱江警察廳副廳長由日本人澀谷純一郎擔任,他對中國人信任有限,認為特務科不能全都掌控在中國人手裡,應該效仿高層人員配置,安排一名日本人擔任副科長。

  只不過,這個方案並沒有得到批準。

  高克儉知道,自己的任何一點閃失,都有可能被人替換下來。

  特務科屬於特務部門,在警察系統中權力很大,他們可以不必向上面匯報請示,任意抓捕任何人。

  權力能帶來其他東西。

  任何時代都一樣。

  所以,高克儉不想失去特務科科長這個位置。

  警察廳內部出了奸細,作為特務部門的特務科難辭其咎,若是造成了影響,到時候肯定會被要求限期破案。

  破了案,怎麽都好說。

  可如果破不了案呢?

  這些未知因素,高克儉不得不慎重。

  暫時封鎖消息,無疑最為穩妥。

  ……

  臨近中午。

  齊越回到杜鵑家裡。

  一進門就聞到了燉肉的香味。

  “時間剛剛好,馬上就可以開飯了。”

  杜鵑把碗筷放在餐桌上。

  齊越笑著說:“你就不怕我回不來嗎?”

  “別亂講,怎麽會呢。”

  “凡事無絕對……”

  “還順利嗎?”

  “還好。”

  “除掉了陳忠勉,二區也可以恢復正常了,齊越,你立功了。”

  “我立不立功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任務。”

  “說的沒錯。”

  “鐵錘真是好樣的,之前我還擔心,會不會在他這個環節出問題,就比如,他必須掌握好替身出現的時機。”

  “他看到你了嗎?”

  “沒有。”

  “………”

  “我戴了口罩。”

  “你不信任他?”

  “那倒不是。主要是不想被外人看到。”

  “口罩呢?”

  “扔垃圾箱了。哦,這個要盡快處理掉,不能放在家裡。”

  齊越從懷裡掏出望遠鏡放在桌上。

  杜鵑收好望遠鏡:“想聽好消息嗎?”

  “什麽好消息?”

  “你快升職了。”

  “會嗎?”

  “這次行動,你是首功。”

  “不是說、晉升需要年限嗎?”

  “現在是戰時,上面派官大方的很,就比如我,才來了四年,就已經是少校了。況且,我們又不是銓敘軍銜。”

  “哦,這樣啊……”

  “你知道,對這次鋤奸計劃,站長是怎麽說的嗎?”

  “怎麽說?”

  “近乎完美。”

  齊越笑道:“站長誇人這麽不留余地嗎?”

  杜鵑很認真的說:“站長很少誇人,你是第一個。”

  “真的嗎?”

  齊越多少有些不以為然。

  “我騙過你嗎?”

  杜鵑笑吟吟的看著齊越。

  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哀怨、失望、愛憐、惱怒,或多或少好像都有那麽一點。

  人的情緒瞬息萬變,很難界定。

  齊越心裡跳了一下,趕忙岔開話題:“沒想到,你還會燒菜,做的什麽?聞著像是燉肉的味道。”

  “紅燒牛肉。”

  杜鵑起身去了廚房。

  很快,一大碗紅燒牛肉端上了餐桌。

  牛肉色澤鮮亮,看著很有食欲,裡面還加了土豆和胡蘿卜。

  齊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細細品著滋味。

  “味道怎麽樣?”

  杜鵑看似隨口一問,實則滿懷期待。

  “要我說實話嗎?”

  “當然。”

  齊越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的說:“我只能說,你做特工可惜了,這手藝絕對是禦廚的水平!”

  “你也不用誇的這麽不留余地……”

  杜鵑笑的很開心。

  ……

  一周後。

  下午兩點鍾。

  刑事科調查股二組。

  王連升急匆匆走了進來。

  趙警員趕忙跟了過去,邊走邊說:“組長,關於賽狸貓的案子,我有重要情況向您匯報!”

  王連升哼了一聲:“一問都是重要情況,一查都不重要!”

  “………”

  “說呀!”

  “有人看見,賽狸貓出現在東郊一帶……”

  “你能確定嗎?”

  “額……”

  “今天在東郊,昨天在松北,大前天說是在阿城,去一次,撲空一次,回回去,回回撲空!你們的情報,什麽時候能靠譜一點呢?”

  王連升一邊換衣服一邊訓著趙警員。

  趙警員尷尬的站在一旁。

  王連升換好了衣服,對著鏡子好一通整理儀表,這才歎息著說:“唉,有棗沒棗打一杆子吧……我現在有事情要處理,你倆先去核實一下情況,如果情況屬實,立刻向我匯報,去吧!”

  “是!”

  趙警員轉身退了出來。

  王連升說的“你倆”,另一個指的是齊越,兩人為一組搭檔,查案過程中相互間也能有個照應。

  王連升著實精心打扮了一番,特意換上一身新製服,高筒皮靴擦的錚明瓦亮,頭髮上還抹了發蠟。

  他興衝衝來到科長室。

  齊朝宗悶悶不樂的坐在辦公桌後面。

  王連升小心翼翼湊到近前:“科長,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啥時候出發?”

  齊朝宗看了他一眼:“穿這麽立整幹啥?相親啊?”

  王連升陪著笑臉:“我姐來了,我穿立整點,不是顯得重視嘛。”

  “她都不記得有你這麽一個表弟!”

  “我姐比我大十好幾歲,這麽多年了,可能是忘了……”

  “走吧!”

  “科長,我看你怎好像不太高興呢?”

  “高興,怎不高興!”

  齊朝宗虎著臉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王連升連跑帶顛跟著。

  他們今天是去火車站接齊朝宗老婆。

  齊朝宗原籍沈陽,他調來濱江快三年了,始終沒把老婆接來。

  原因很簡單,他在濱江又娶了一房。

  他和大老婆沒孩子,二房卻是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

  大老婆人老珠黃,二房正當青春年少,再加上孩子的緣故,兩相一比較,齊朝宗自然是更偏愛二房多一些。

  估計大老婆也多少聽到了風聲,這次乾脆自己來了,臨來前發了電報,今天下午四點鍾到濱江。

  齊朝宗滿心不情願,可也得去接。

  他惹不起這個想起來就牙疼的大老婆。

  說明白一點:齊朝宗懼內。

  一般來說,男人怕老婆有兩個原因,一是有謙讓性,二是真怕。

  有謙讓性,是不願意和女人一般見識,久而久之委曲求全,習慣成自然,慢慢的不怕也變得怕了。

  真怕沒理由,從心裡往外的怕。

  就比如齊朝宗這種。

  ……

  下午四點鍾。

  一輛轎車停在東郊磚廠院裡。

  車裡是齊越和趙警員。

  兩人都是一身便裝,既然是來查案,就不能太過張揚,不然的話,躲在附近的賽狸貓聽到風聲又逃了。

  十幾分鍾後,一個賊眉鼠眼的家夥揣著手鬼鬼祟祟在門口張望。

  趙警員搖下車窗, 衝他招了招手:“耗子,這邊!”

  齊越問:“這人誰啊?”

  趙警員說:“我的一個密探,小名耗子,你看他像不像一隻耗子。”

  齊越笑道:“還真有幾分像。”

  趙警員說:“小齊,你也得抓緊發展幾個密探,做我們這一行,手底下沒人可不行,能不能破案,全靠他們……”

  說話間,耗子已經來到了近前。

  趙警員問:“人在哪呢?”

  “就在前面的村子裡。”

  耗子回身虛指了一下。

  “確定是他嗎?”

  “看著挺像,究竟是不是,那我可不敢保證。”

  “怎麽個看著挺像?”

  “花錢特別衝,他身上還帶著刀子。”

  “他住哪?”

  “額……”

  耗子嘿嘿笑著。

  趙警員低聲罵了一句,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暫時就這麽多。”

  耗子接過鈔票塞進兜裡:“他在馬寡婦家,進了村子,東邊第二家就是,那娘們養漢,估計和他倆也有一腿。”

  趙警員點點頭:“這片兒有什麽事,替我留意著,有你的好處。

  “我明白,我明白。”

  “回去吧。”

  “噯,那我回去了。”

  耗子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趙哥,你們可小心著點,別去招惹天理村那幫家夥,我聽說最近……”

  “一群日本鄉巴佬,我怕他們?切!”

  趙警員不耐煩的示意耗子趕緊走。

  他和齊越下了車,朝村子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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