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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聖無情》1 孤獨浪子
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視眾生為魚肉。萬裡飛雪,將穹蒼作烘爐,熔萬物為白銀。

  雨將住,風未定,一輛馬自達6從北而來,滾動的車輪輾碎了地上的雨水,卻輾不碎天地間的寂寞。

  賀文海打了個呵欠,將兩條長腿在柔軟的貂皮上盡量伸直,車廂裡雖然很溫暖,很舒服,但這段旅途實在太長,太寂寞,他不但已覺得疲倦,而且覺得很厭惡,他平生最厭惡的就是寂寞,但他卻偏偏時常與寂寞為伍。

  “人生本就充滿了矛盾,任何人都無可奈何。”

  賀文海歎了口氣,自角落中摸出了個酒瓶,他大口地喝著酒時,也劇烈地咳嗽起來,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種病態的嫣紅,就仿佛地獄中的火焰,正在焚燒著他的肉體與靈魂。

  酒瓶空了,他就拿起一支派克鋼筆,開始描繪一個人像,筆尖細而鋒銳,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

  這是個女人的人像,在他純熟的手法下,這人像的輪廓和線條看來是那麽柔和而優美,看來就像是活的。

  他不但給了“她”動人的線條,也給了她生命和靈魂,只因他的生命和靈魂已悄悄地自筆尖下溜走。

  他已不再年輕。

  他眼角布滿了皺紋,每一條皺紋裡都蓄滿了他生命中的憂患和不幸,隻有他的眼睛,卻是年輕的。

  這是雙奇異的眼睛,竟仿佛是碧綠色的,仿佛春風吹動的柳枝,溫柔而靈活,又仿佛夏日陽光下的海水,充滿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也許就因為這雙眼睛,才使他能活到如今。

  現在人像終於完成了,他癡癡地瞧著這人像,也不知瞧了多少時候,然後他突然叫停了車,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開車的大漢立刻大喝一聲,少爺慢點!

  這大漢滿面虯髯,目光就如鷙鷹般銳利,但等到他目光移向賀文海時,立刻就變得柔和起來,而且充滿了忠誠的同情,就好像一條惡犬在望著他的主人。

  賀文海竟在地上挖了個坑,將那剛繪好的人像深深地埋了下去,然後,他就癡癡地站在土堆前。

  他的手指已被凍僵,臉已被凍得發紅,身上也落滿了滿了雨水。但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冷,這土堆裡埋著的,就像是一個他最親近的人,當他將“她”埋下去時,他自己的生命也就變得毫無意義。若是換了別人,見到他這種舉動,一定會覺得很驚奇,但那開車的大漢卻似已見慣了,隻是柔聲道:“天已快黑了,前面的路還很遠,少爺你快上車吧!”

  賀文海緩緩轉回身,就發現車轍旁居然還有一行足印,自遙遠的北方孤獨地走到這裡來,又孤獨地走向前方。腳印很深,顯然這人已不知走過多少路了,已走得精疲力竭,但他卻還是絕不肯停下來休息。

  賀文海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這種天氣,想不到竟還有人要在冰天雨地裡奔波受苦,我想他一定是很孤獨,很可憐的人。”

  那虯髯大漢沒有說什麽,心裡卻在暗暗歎息:“你難道不也是個很孤獨很可憐的人麽?你為何總是只知道同情別人,卻忘了自己……”

  車座下有很多本雪白的畫紙,賀文海又開始描繪,他的手法精練而純熟,因為他所描繪的永遠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不但已佔據了他的心,也佔據了他的軀體。

  雨,終於停了,天地間的寒氣卻更重,寂寞也更濃,幸好這時風中傳來一陣人的腳步聲。

  這聲音雖然比汽車轟鳴聲輕得多,但卻是賀文海正在期待著的聲音,所以這聲音無論多麽輕微,他也絕不會錯過。

  於是他就掀起那用貂皮做成的簾子,按下窗戶玻璃。

  他立刻就見到了走在前面的那孤獨的人影。

  這人走得很慢,但卻絕不停頓,雖然聽到了車的轟鳴聲,但卻絕不回頭!他既沒有帶傘,也沒有戴帽子,溶化了的冰水,沿著他的臉流到他脖子裡,他身上隻穿件很單薄的衣服。

  但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筆直,他的人就像是鐵打的,冰雪、嚴寒、疲倦、勞累、饑餓,都不能令他屈服。

  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屈服!

  等車開到前面時,賀文海才瞧見他的臉。

  他的眉很濃,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縫,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臉看來更瘦削。

  這張臉使人很容易就會聯想到花崗石,倔強、堅定、冷漠,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甚至對他自己。

  但這卻也是賀文海平生所見到的最英俊的一張臉,雖然還太年輕了些,還不夠成熟,但卻已有種足夠吸引人的魅力。

  賀文海目光中似乎有了笑意,他吩咐停車.,推開車門,道:“上車來,我載你一段路。”

  他的話一向說得很簡單,很有力,在這一望無際的冰天雪地中,他這提議實在是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

  誰知這少年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腳步更沒有停下來,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有人在說話。

  賀文海道:“你是聾子?”

  少年的手忽然握起了腰邊的槍柄,他的手已凍得比魚的肉還白,但動作卻仍然很靈活。

  賀文海笑了,道:“原來你不是聾子,那麽就上來喝口酒吧,一口酒對任何人都不會有害處的!”

  少年忽然道:“我喝不起。”

  他居然會說這麽樣一句話來,賀文海連眼角的皺紋裡都有了笑意,但他並沒有笑出來,卻柔聲道:“我請你喝酒,用不著你花錢買。”

  少年道:“不是我自己買來的東西,我絕不要,不是我自己買來的酒,我也絕不喝……我的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麽?”

  賀文海道:“夠清楚了。”

  少年道:“好,你走吧。”

  賀文海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道:“好,我走。但等你買得起酒的時候,你肯請我喝一杯麽?”

  少年瞪了他一眼,道:“好,我請你。”

  賀文海大笑著,馬自達驕車已急馳而去,漸漸瞧不見那少年的人影了,賀文海還在笑著道:“你可曾見過如此奇怪的少年麽?我本來以為他必定已飽經滄桑,誰知他說起話卻那麽天真,那麽老實。”

  開車的那虯髯大漢淡淡道:“他隻不過是個倔強的孩子而已。”

  賀文海道:“你可瞧見他腰帶上插著的那把槍麽?”

  虯髯大漢目中也有了笑意,道:“那也能算是一把槍麽?”

  嚴格說來,那實在不能算是一把槍,那隻是一條三寸多長的鐵片,既沒有槍套,也沒有槍的準心,甚至連槍柄都沒有,隻用兩片軟木釘在上面,就算是槍柄了。

  虯髯大漢含笑接著道:“依我看來,那也隻不過是個小孩子的玩具而已。”

  這次賀文海非但沒有笑,反而歎了口氣,喃喃道:“依我看來,這玩具卻危險得很,還是莫要去玩它的好。”

  小鎮上的旅館本就不大,這時住滿了被風魚所阻的旅客,就顯得分外擁擠,分外熱鬧。

  院子裡堆著十幾輛用油布蓋著的空貨車,油布上也積滿了雨水。東面的屋簷下,斜插著一面醬色鑲金邊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使人幾乎分辨不出用金線繡在上面的是老虎,還是獅子。

  旅館前面的飯店裡,不時有穿著羊皮襖的大漢進進出出,有的喝了幾杯酒,就故意敞開衣襟,表示他們不怕冷。

  賀文海到這裡的時候,旅館裡連一張空鋪都沒有了,但他一點也不著急,因為他知道這世上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畢竟不多,所以他就先在飯店裡找了張角落裡的桌子,要了瓶酒,慢慢地喝著。

  他酒喝得並不快,但卻可以不停地喝幾天幾夜。他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咳嗽,天已漸漸黑了。

  那虯髯大漢已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道:“南面的上房已空出來了,也已打掃乾淨,少爺隨時都可以休息。”

  賀文海像是早已知道他一定會將這件事辦好似的,隻點了點頭,過了半晌,那虯髯大漢忽然又道:“金獅押運也有人住在這旅館裡,像是剛從南邊押貨回來。”

  李尋歡道:“哦?負責人的是誰?”

  虯髯大漢道:“就是那‘猛虎’諸葛雷。”

  賀文海皺眉,又笑道:“這狂徒,居然能活到現在,倒也不容易。”

  他嘴裡雖在和後面的人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前面那掩著棉布簾子的門,仿佛在等著什麽人似的。

  虯髯大漢道:“那孩子的腳程不快,隻怕要等到天黑時才能趕到這裡。”

  賀文海笑了笑,道:“我看他也不是走不快,隻不過是不肯浪費體力而已,你看見過一匹狼在雪地上走路麽?假如前面沒有它的獵物,後面又沒有追兵,它一定不肯走快的,因為它覺得光將力氣用在走路上,未免太可惜了。”

  虯髯大漢也笑了,道:“但那孩子卻並不是一匹狼。”

  賀文海不再說什麽,因為這時他又咳嗽了起來。

  然後,他就看到三個人從後面的一道門走進了這飯店,三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大,正在談論著那些“刀頭舐血”的江湖勾當,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就是“金獅押運局”的大保鏢。

  賀文海認得其中那紫紅臉的胖子就是“猛虎”,但卻似不願被對方認出他,於是他就又低下頭繪他的人像。

  幸好諸葛雷到了這小鎮之後,根本就沒有正眼瞧過人,他們很快要來了酒菜,開始大吃大喝起來。

  可是酒菜並不能塞住他們的嘴,喝了幾杯酒之後,諸葛雷更是豪氣如雲,大聲地笑著:“老二,你還記得那天咱們在太行山下遇見‘太行四虎’的事麽?”

  另一人笑道:“俺怎麽不記得?那天‘太行四虎’竟敢來動大哥保的那批紅貨,四個人耀武揚威,還說什麽‘隻要你諸葛雷在地上爬一圈,咱們兄弟立刻放你過山,否則咱們非但要留下你的紅貨,還要留下你的腦袋。”’第三人也大笑道:“誰知他們的槍還沒拔出來,大哥的槍子就射穿了他們的喉嚨。”

  第二人道:“不是俺趙老二吹牛,若論掌力之雄厚,自然得數咱們的總鏢頭‘金獅掌’,但若論槍法之快,當今天下隻怕再也沒有人比得上咱們大哥了!”

  諸葛雷舉杯大笑,但是他的笑聲忽然停頓了,他只見那厚厚的棉布簾子忽然被風卷起。

  兩條人影,像是雪片般被風吹了進來。

  這兩人身上都披著鮮紅的披風,頭上戴著寬邊的雪笠,兩人幾乎長得同樣形狀,同樣高矮。

  大家雖然看不到他們的面目,但見到他們這身出眾的輕功,奪目的打扮,已不覺瞧得眼睛發直了。

  隻有賀文海的眼睛,卻一直在瞪著門外,因為方才門簾被吹起的時候,他已瞧見了那孤獨的少年。

  那少年就站在門外,而且像是已站了很久,正如一匹孤獨的野狼似的,雖然留戀著門裡的溫暖,卻又畏懼那耀眼的火光,所以他既舍不得走開,卻又不敢闖入這人的世界來。

  賀文海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這才轉到兩人的身上。

  只見這兩人已緩緩摘下雪笠,露出了兩張枯黃瘦削而又醜陋的臉,看來就像是兩個黃蠟的人頭。

  他們的耳朵都很小,鼻子卻很大,幾乎佔據了一張臉的三分之一,將眼睛都擠到耳朵旁邊去了。

  但他們的目光卻很毒惡而銳利,就像是響尾蛇的眼睛。

  然後,他們又開始將披風脫了下來,露出了裡面一身漆黑的緊身衣服,原來他們的身子也像是毒蛇,細長,堅跏,隨時隨地都在蠕動著,而且還粘而潮濕,叫人看了既不免害怕,又覺得惡心。

  這兩人長得幾乎完全一模一樣,隻不過左面的人臉色蒼白,右面的人臉色卻黑如鍋底。他們的動作都十分緩慢,緩緩脫下了披風,緩緩走過櫃台,然後,兩人一齊緩緩走到諸葛雷面前!

  飯店裡靜得連賀文海繪畫時筆和紙摩擦的聲音都聽得見,諸葛雷雖想裝作沒有看到這兩人,卻實在辦不到。

  那兩人隻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那眼色就像是兩把蘸著油的濕刷子,在諸葛雷身上刷來刷去。

  諸葛雷隻有站起來,勉強笑道:“兩位高姓大名?恕在下眼拙……”那臉色蒼白的人蛇忽然道:“你就是‘猛虎’諸葛雷?”

  他的聲音尖銳、急促,而且還在不停地顫抖著,就像是響尾蛇發出的聲音,諸葛雷聽得全身汗毛都豎起來道:“不……不敢。兄弟有何指教?"那臉色黝黑的人蛇冷笑道:“就憑你,也配稱猛虎?也配領受我的指教?”

  他的手一抖,掌中忽然多了柄漆黑細長的軟劍,迎面又一抖這柄腰帶般的軟劍,已抖得筆直。

  他用這柄劍指著諸葛雷,一字字道:“留下你從國外帶回來的那包東西,就饒你的命!”

  那趙老二忽然長身而起,賠笑道:“兩位隻怕是弄錯了,咱們這趟押運是在國外交的貨,現在車已空了,什麽東西都沒有,兩位……”

  他的話還未說完,那人掌中黑蛇般的劍已纏住了他的脖子,劍柄輕輕一帶,趙老二的人頭就忽然平空跳了起來。

  接著,一股鮮血自他脖子裡衝出,衝得這人頭在半空中又翻了兩個身,然後,鮮血才雨點般落下,一點點灑在諸葛雷身上。

  每個人的眼睛都瞧直了,兩條腿似在不停地彈琵琶。

  但諸葛雷能活到現在還沒有死,畢竟是有兩手的,他忽然自懷中掏出了個黃布包袱,拋在桌上,道:“兩位的招子果然亮,咱們這次的確從國外帶了包東西回來,但兩位就想這麽樣帶走,隻怕還辦不到。”

  那黑蛇陰側側一笑,道:“哦.....?你想怎樣?”

  諸葛雷道:“兩位好歹總得留兩手真功夫下來,叫在下回去也好有個交待。”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退後七步,忽然“嗆”地拔出了一把短刀,別人隻道他是要和對方拚命了。

  誰知他卻一反手,將旁邊桌上的一碟菜挑了起來,碟子裡裝的是炸蝦球,蝦球也立刻飛了起來。

  隻聽刀風嘶嘶,刀光如匹練地一轉,十多個炸蝦球竟都被他斬為兩半,紛紛落在地上。

  諸葛雷面露得意之色,道:“隻要兩位能照樣玩一手,我立刻就將這包東西奉上,否則就請兩位走吧。”

  他這手刀法實在不弱,話也說得很漂亮,但賀文海卻在暗暗好笑,他這麽樣一做,別人也就隻能斬蝦球,不能斬他的腦袋了,他無論是勝是負,至少已先將自己的性命保住再說。

  黑蛇格格笑道:“這隻能算是廚子的手藝,也能算武功麽?”

  說到這裡,他長長吸了口氣,剛落到地上的蝦球,竟又飄飄地飛了起來,然後,只見烏黑的光芒一閃,滿天的蝦球忽然全都不見了,原來竟已全都被他穿在劍上,就算不懂武功的人,也知道劍劈蝦球雖也不容易,但若想將蝦球用劍穿起來,那手勁,那眼力,更不知要困難多少倍。

  諸葛雷面色如土,因為他見到這手劍法,已忽然想起兩人來,他腳下又悄悄退了幾步,才嗄聲道:“兩位莫非就是……就是相西雙蛇麽?”

  聽到“相西雙蛇”這四個字,另一個已被嚇得面無人色的保鏢,忽然就溜到桌子下面去了。

  就連賀文海身後那虯髯大漢,也不禁皺了皺眉,因為他也知道近年黃河一帶的黑道朋友,若論心之黑,手之辣,實在很少有人能在這“相西雙蛇”之上,聽說他們身上披的那件紅披風,就是用鮮血染成的。

  可是他聽到的還是不多,因為真正知道“相西雙蛇”做過什麽事的人,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腦袋已搬了家。

  隻聽那黑蛇嘿嘿一笑,道:“你還是認出了我們,總算眼睛還沒有瞎。”

  諸葛雷咬了咬牙,道:“既然是兩位看上了這包東西,在下還有什麽話好說的,兩位就請……就請拿去吧。”

  白蛇忽然道:“你若肯在地上爬一圈,咱們兄弟立刻就放你走,否則咱們非但要留下你的包袱,還要留下你的腦袋。”

  這句話正是諸葛雷他們方才在自吹自擂時說出來的,此刻自這白蛇口中說出,每個字都變得像是一把刀。

  諸葛雷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怔了半晌,忽然爬在地上,居然真的圍著桌子爬了一圈。

  賀文海到這時才忍不住歎了口氣,喃喃道:“原來這人脾氣已變了,難怪他能活到現在。”

  他說話的聲音極小,但黑白雙蛇的眼睛已一齊向他瞪了過來,他卻似乎沒有看見,還是在描繪他的人像。

  白蛇陰惻惻一笑,道:“原來此地竟還有高人,我兄弟倒險些看走眼了。”

  黑蛇獰笑道:“這包袱是人家情願送給咱們的,隻要有人比我兄弟更快更狠,我兄弟也情願將這包袱雙手奉上。”

  白蛇的手一抖,掌中也多了柄毒蛇般的軟劍,劍光卻如白虹般炫人眼目,他迎風亮劍,傲然道:“隻要有比我兄弟更快的劍,我兄弟非但將這包袱送給他,連腦袋也送給他!”

  他們的眼睛毒蛇般盯在賀文海的臉上,李尋歡卻在專心繪他的素描,仿佛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

  但門外卻忽然有人大聲道:“你的腦袋能值多少錢?”

  聽到了這句話,賀文海似乎覺得很驚訝,但也很歡喜,他抬起頭,那少年終於走進了這屋子。

  他身上的衣服還沒有乾透,有的甚至已結成冰屑,但他的身子還是挺得筆直的,直得就像標槍。

  他的臉看來仍是那麽孤獨,那麽倔強。

  他的眼裡永遠帶著種不可屈服的野性,像是隨時都在準備爭鬥、反叛,令人不敢去親近他。

  但最令人注意的,還是他腰帶上插著的那把不像槍的槍。

  瞧見這把槍,白蛇目中的驚怒已變為訕笑,格格笑道:“方才那句話是你說的麽?”

  少年道:“是。”

  白蛇道:“你想買我的腦袋?”

  少年道:“我隻想知道它能值多少錢,因為我要將它賣給你自己。”

  白蛇怔了怔,道:“賣給我自己?”

  少年道:“不錯,因為我既不想要這包袱,也不想要這腦袋。”

  白蛇道:“如此說來,你是想來找我試身手的了?”

  少年道:“是。”

  白蛇上上下下望了他幾眼,又瞧了瞧他腰邊的槍,忽然縱聲狂笑起來,他這一生中實在從未見過這麽好笑的事。

  少年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完全不懂得這人在笑什麽。他自覺說的話並沒有值得別人如此好笑的。隻聽白蛇大笑道:“我這顆頭顱千金難買……”

  少年道:“千金太多了,我隻要五千塊。”

  白蛇驟然頓住了笑聲,因為他已發覺這少年既非瘋子,亦非呆子,更不是在開玩笑的,說的話竟似很認真。

  但他再一看那把槍,又不禁大笑起來,道:“好,隻要你能照這樣做一遍,我就給五千塊。”

  笑聲中,他的劍光一閃,似乎要劃到櫃台上那根蠟燭,但劍光過處,那根蠟燭卻還是紋風不動。

  大家都覺得有些奇怪,可是白蛇這時已吹了口氣,一口氣吹出,蠟燭突然分成七段,劍光又一閃,七段蠟燭就都被穿在劍上,最後一段光焰閃動,燭火竟仍未熄滅――原來他方才一劍已將蠟燭削成七截。

  白蛇傲然道:“你看我這一劍還算快麽?”

  少年的臉上絲毫表情都沒有,道:“很快。”

  白蛇獰笑道:“你怎樣?”

  少年道:“我的不是劍,也不是用來削蠟燭的。”

  白蛇道:“那麽你這把破銅爛鐵是用來幹什麽的?”

  少年的手握上槍柄,一字字道:“我的槍是用來殺人的!”

  白蛇格格笑道:“殺人?你能殺得了誰?”

  少年道:“你!”

  這“你”字說出口,他的槍已射出!

  槍本來還插在這少年腰帶上,每個人都瞧見了這把槍。

  忽然間,子彈已射入了白蛇的咽喉,每個人也都瞧見猩紅的血洞自白蛇的咽喉穿過。

  但卻沒有一個人看清他是如何拔槍,瞄準射人白蛇咽喉的!

  沒有血流下,因為血還未來得及流下來。

  少年瞪著白蛇,道:“是你的劍快,還是我的槍快?”

  白蛇喉嚨裡“格格”地響,臉上每一根肌肉都在跳動,鼻孔漸漸擴張,張大了嘴,伸出了舌頭。

  鮮血,已自他舌尖滴了下來。

  黑蛇的劍已揚起,但卻不敢刺出,他臉上的汗不停地在往下流,掌中的劍也在不停地顫抖。

  只見少年忽然拔出了劍,鮮血就箭一般自白蛇的咽喉裡標出,他悶著的一口氣也吐了出來,狂吼道:“你……”

  這一聲狂吼發出後,他的人就撲面跌倒。

  少年卻已轉問黑蛇,道:“他已承認輸了,五千塊錢呢?”

  他說得仍是那麽認真,認真得就像個傻孩子。

  但這次卻再也沒有一個人笑他了。

  黑蛇連嘴唇都在發抖,道:“你……你……你真是為了五千塊錢殺他的麽?”

  少年淡淡笑道:“不錯。”

  黑蛇的一張臉全都扭曲起來,也不知是哭還是笑,忽然甩卻了掌中的劍,用力扯著自己的頭髮,將身上的衣服也全撕碎了,懷中的人民幣一打一打的掉了下來,他用力將錢擲到少年的面前,哭嚎著道:“給你,全給你……”

  他就像個瘋子似的狂奔了出去。

  那少年既不追趕,也不生氣,卻彎腰拾了幾張紅紅的人民幣起來,送到櫃台後那收銀員的面前,道:“你看這夠不夠五千塊?”

  那收銀員早已矮了半截,縮在櫃台下,牙齒格格地打戰,也說不出話來,隻是拚命地點頭。

  到了這時,賀文海才回頭向那虯髯大漢一笑,道:“我沒有說錯吧?”

  虯髯大漢歎了口氣,苦笑道:“一點也不錯,那玩具實在太危險了。”

  他瞧見那少年已向他們走了過來,但卻未瞧見諸葛雷的動作,諸葛雷一直就沒有從桌子下爬起來。

  此刻他竟忽然掠起,一劍向少年的後心刺出!

  他的劍本不慢,少年更絕未想到他會出手暗算――他殺了白蛇, 諸葛雷本該感激他才是,為何要殺他呢?

  眼看這一劍已將刺穿他的心窩,誰知就在這時,諸葛雷忽然狂吼一聲,跳起來有六尺高,掌中的劍也脫手飛出,插在屋簷上。

  劍柄的絲穗還在不停地顫動,諸葛雷雙手掩住了自己的咽喉,眼睛瞪著賀文海,眼珠都快凸了出來。

  賀文海此刻並沒有在繪什麽素描,因為他手裡那支繪素描的筆已不見了。

  鮮血一絲絲白諸葛雷的背縫裡流了出來。

  他瞪著賀文海,咽喉裡也在“格格”地響,這時才有人發現賀文海用來描繪的筆已到了他的咽喉上。

  但沒有一個人瞧見這支筆是怎樣到他咽喉上的。

  只見諸葛雷滿頭大汗如雨,臉已痛得變形,忽然咬了咬牙,將那支筆拔了出來,瞪著賀文海狂吼道:“原來是你……我早該認出你了!”

  賀文海長歎道:“可惜你直到現在才認出我,否則你也許就不會做出如此丟人的事了!”

  他這句話諸葛雷並沒有聽到,已永遠聽不到了。

  少年也曾回頭瞧了一眼,面上也曾露出些驚奇之色,似乎怎麽也想不到這人為什麽要殺他。

  但他隻不過瞧了一眼,就走到賀文海面前,他充滿了野性的眸子裡,竟似露出了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也隻不過說了一句話,他說:“我請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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