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不動聲色，繼續假裝昏迷。

　　對方口中煉製人丹之言，讓他不禁想起了曾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的失蹤案。

　　雖說自從州府派遣武道卓絕的金衣捕快前來，招募各路能人異士聯合滅妖後，城內失蹤案件便隨之銳減。

　　但至今都未曾在斬殺的妖邪洞府，找到任何相關的蛛絲馬跡。

　　在身軀被托起搬運的功夫，方啟趁機打量了被洪府管事喚作大人的同行者。

　　對方渾身籠罩在寬大黑袍內，且身上似有某種隔絕探視的法器，無法看清真切面容。

　　令方啟未曾想到的是，對方並未帶著自己離開洪府，而是直接朝著內院行進。

　　最終在某處僻靜內院，管事挪動書架上的機關，打開了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門。

　　順著暗門內的台階而下，一股極其腥臭刺鼻氣味撲面而來。

　　最終來到了一座聳立著高大丹爐的石室內。

　　一位披頭散發的道人，正圍著丹爐瘋癲自語。

　　在角落堆積成山，關押著眾多活人的鐵籠裡，方啟竟見到了幾位洪府之人。

　　有說身患頑疾無可救藥的護院，有覓得良人回鄉嫁為人婦的婢女，亦有曾被方啟親手教導過如何打拳的半大孩童……

　　“就連洪師傅這麽厲害的武道強者，都被抓進來了！”

　　“我們徹底沒救了！嗚嗚嗚嗚！”

　　“洪家喪盡天良，我做鬼也不會放歸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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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成為明安城年輕一輩武道天驕的方啟剛一出現，被囚的眾人頓時絕望哀嚎。

　　“無所謂，我會出手。”

　　一道厚沉有力，充滿著睥睨天下姿態的聲音穿過絕望。

　　沒錯。

　　正是方啟借用了洪強大帝曾說出口的霸氣宣言。

　　他伸出手掌，一柄布滿裂縫的斷劍憑空浮現。

　　隨手斬落！

　　那座重逾萬斤的厚沉丹爐，被一擊劈開！

　　炙熱爐火爆裂四濺，瞬間將爐邊瘋癲老道等人吞沒。

　　同時顯露出其內，還未被徹底煉化的斷肢殘骸。

　　所謂人丹，竟真是以人血肉為材料煉製。

　　看來之前明安城失蹤的那數百平民，已盡皆被熔煉與爐內。

　　此等行徑，簡直比妖魔更加可怕。

　　也徹底勾起了方啟內心怒火。

　　他下一劍，斬向了身側不遠處的神秘黑袍人。

　　卻未曾想，這一劍卻隻斬落下一條手臂。

　　在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不對的黑袍人，開啟了某種遁逃寶物，身形消失在了石室內。

　　將鐵籠內被囚禁的眾人解救。

　　方啟提劍站在了半邊身軀已被焚燒焦黑，正在地面上痛苦扭動的瘋癲道人面前。

　　“我師兄絕不會放過你的！”老道不甘怒吼。

　　“真巧。俺也一樣。”

　　劍落。

　　身首分離。

　　既已人前顯聖展露了實力，方啟便也不再收斂。

　　離開地下密室，他便開始清算所有參與了人丹煉製的洪家親族。

　　此時他也終於明悟，為何性情純良的洪強大帝二十歲那年，會突然選擇屠滅洪府親族，離開明安城問劍天下了。

　　應是同樣覺察到了人丹之惡。

　　在面對跪伏自己腳下不停磕頭，嚇得屎尿齊流連褲襠都濕透了的洪向禮時，方啟親自為他選擇了一個特殊死法——

　　沉入冰湖喂魚！

　　以德報德，以怨報怨！

　　不久後，

收到報案的官府，由城主與金衣捕快親率大隊人馬將洪府包圍。　　當地下密室內的罪證被逐一抬出，加上一眾被擄掠囚禁之人的如山證詞，洪家動用邪法以生人活祭煉丹的罪行很快便被當場定下。

　　方啟以此生惟願追求長生仙道，婉言謝絕了朝廷職位封賞。

　　當夜便帶領家人飄然遠去，於明安城內留下一段傳奇佳話。

　　七日後。

　　剛剛經歷過人丹之禍的明安城，再次上演了一樁慘劇。

　　在城內百姓中頗受愛戴的城主大人，連同州府派遣而來清除妖禍的金衣捕快，被發現俱身首異處慘死於府宅內。

　　初始時坊間傳言是有大妖，因先前平除妖禍一事前來報復。

　　直至震怒的大炎王都派遣修士前來，使用了通玄術法溯回了當夜場景，才發現凶手是一位戴著啼泣鬼臉面具，使用一柄寬大重劍的邪惡劍修。

　　消息傳出，百姓罵聲如潮。

　　而一切始作俑者的方啟，此刻正改變了面貌坐在老李家的片面攤前嗦面，安靜聽著街頭巷尾問候自己的祖宗十八代。

　　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荒唐之感。

　　那一舉誅殺了城主與金衣捕快的鬼面劍修正是他。

　　其中原因，當然是因這位在明安城頗受百姓愛戴的城主大人，乃是那夜從自己劍下斷臂逃生的神秘黑袍人，亦是那瘋癲老道口中所謂的師兄。

　　雖然對方短時間重新生長出了一條手臂，但身上依舊殘留著一縷斷劍氣機。

　　至於州府而來的那位金衣捕快，方啟一開始也未敢百分百確定此人有問題，因此在拿出鐵證告知了城主並非善類後，故意毫不設防背對此人露出破綻。

　　最終確定了兩人同流合汙，蛇鼠一窩。

　　斬殺兩人後，他在城主府地下密室內，發現了一座更為龐大的煉丹爐，角落還有著許多無法被熔煉的法器殘片。

　　方啟認得其中幾件。

　　正是滅妖團風風光光出城除妖時，那些團員身上佩戴之物。

　　看來滅妖團之所以傷亡如此巨大，應當是很多人都被金衣捕快暗害，成為了比普通人更為寶貴的人丹材料。

　　真是個吃人的萬惡舊時代啊。

　　心中發出感慨，方啟丟下一錠碎銀起身離開。

　　之所以作案後，尚在城中繼續停留幾日，便是他想知曉大炎王朝的態度。

　　王都而來欽差，不可能未發現城主府下冤魂千萬的人丹密室。

　　可如今不僅並未曾透露半點，甚至還追封賞賜城主遺孀。

　　細思極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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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感亂世將至。

　　安頓好了父母后的方啟，開始一人一劍遊歷天下。

　　手握三尺青鋒劍，斬盡眼前不平事。

　　炎歷八九三四年，於百裡水澤，斬殺禍亂鄉裡喜食嬰孩的魚妖。

　　炎歷八九四三年，立雪夜山廟，破碎吞食路人墮落成邪的神像。

　　炎歷八九五六年，宿香火佛寺，肅清道貌岸然謀財害命的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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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載時光，倏忽而過。

　　這些年間，死在他劍下的妖邪與惡徒不計其數。

　　大炎王朝或是氣數將盡，各地叛軍四起妖邪禍亂，天下黎明百姓水深火熱苦不堪言。

　　此時已三十七歲的方啟，盤膝坐於峰頂。

　　雖容顏未改，卻整個人彌散著一股死寂之意。

　　壽元耗盡，大限已至。

　　這部《蒼溟劍經》確是可證大道的絕頂殺伐仙法，讓當初在明安城僅僅修行了十二年的方啟，便可輕易斬殺修行數十載的城主與金衣捕快。

　　可弊端也很是明顯。

　　以身化劍。

　　劍氣藏蘊體內，劍意溫養神台。

　　此舉極大消耗著修行者的壽命，若不能在短時間內一直突破，將很快身死道消。

　　而蒼溟劍經越是修行往後，都比之前一層要困難千百倍。

　　這二十年來，不管方啟如何努力，在將劍經修行到二層巔峰後，便再無寸進。

　　始終無法突破至三層，為自己增添壽元。

　　人力終有窮盡時。

　　“這便是普通人和絕世天才之間，宛若天地鴻溝的差距嘛?”

　　感受著最後一縷壽元也將流逝殆盡，方啟戲謔自嘲感慨。

　　洪強大帝本尊十七歲獲得蒼溟劍經後，隔年便成功入門，二十年那年便已修行小成，更別談後面還曾劍道大成遊歷北海，直至最後對戰數十萬載的妖族大帝玉石俱焚。

　　同是蒼溟劍經修行者，自己活得歲數都不如洪強大帝零頭的。

　　不過想想也就釋然了。

　　畢竟如洪強大帝這樣的驚世存在，千萬年間都未必能出一位。

　　一陣夾帶著夜間寒意的山風吹過。

　　方啟緩緩合上雙目。

　　終結了這一世的輪回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