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旬,冬去春來。 昆侖山地處西域,氣候較中原地帶要寒冷一些,盡管已值初春,冰雪漸融,天氣卻未見轉暖,仍是寒風朔朔,直刺人四肢百骸。
昆侖山腳下有一座古鎮,坐落此地已有數百年歷史,乃是專為來往於中原和西域間行腳的客商所設,供他們打尖住宿,補給食物清水,以便穿越沙漠時不致忍饑捱渴,很是便利,於是深受行人商旅和附近山民的歡迎。
然而受時代所限,這時候中原與西域間的通商本就不發達,而蒙古朝廷是遊牧民族出身,更是對工商毫不重視,加之連年兵荒馬亂,商人生存極是艱難,從而也導致了來往此處的客商急劇減少,到了今時今日,這處本來就規模很小的古鎮,更是日漸蕭條。
可今天似乎是個特殊的日子,本來人跡稀少的古鎮中,此時竟是十分熱鬧。街道中心處正有百余人在持械激鬥,刀光劍影中,鮮血飛濺,哀嚎四起,不時有人受傷倒下,戰況極為慘烈。可不知為何,所有參戰之人無論敵我,竟都是死戰不退,這個傷了那個補上,全無一個人怯戰後退。
這些人在此舍生忘死地戰鬥,不遠處卻還有另外一夥人在觀戰。這群人的人數要少得多,大概只有二十幾個,其中身高力壯,肌肉虯勁的大漢佔了多數,他們目光似電,站勢如松,顯然都是不可多得的武功好手。而這許多人聚在一起,卻是安安靜靜,一聲不作,所站之處也是前後有序,整整齊齊,看起來極為訓練有素。
這群人圍成一個半圓,將一個雍容華貴的年輕公子簇擁其中。而那年輕公子悠然而立,手中還拿著一柄折扇輕輕搖著,極為瀟灑從容,和身旁眾人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毫無疑問定是這群人的首領了。
只見那年輕公子身穿寶藍綢衫,相貌俊美異常,雙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手中折扇白玉為柄,晶瑩剔透,而那隻握著扇柄的手同樣是潔白無瑕,乍一看竟是分不出手與扇柄之別。不過他雖然一付悠閑姿態,臉上表情卻是有些嚴峻,他蹙著眉頭看了一會,忽然“啪”地一聲收起了折扇,拿在手裡敲了敲,開口問道。
“你們是怎麽辦事的?我不是吩咐過要你們在峨眉派的飲食中投入十香軟筋散麽?為什麽她們現在個個行若無事,反而有如此強的戰力呢?”
年輕公子做的是男裝打扮,可一開口說話卻如鶯啼鸝鳴,聲音甜美之極,原來竟是個女子!她說話時並不回頭,也沒點名道姓,不知道是衝誰而發。可她話音一落,卻自有人從她身後的人群中走出,來在她身側躬身,恭恭敬敬地道。
“郡主,我們已經照您的吩咐做了,可不知為何,峨眉派似乎早有所覺,均自備乾糧清水,無論如何不肯在鎮中飲食。所以除了少數幾人外,大多數峨眉弟子都沒有失去功力,這才能與我方高手僵持。”
那被稱為“郡主”的年輕女子秀眉一揚,自言自語地道。
“有所察覺?這可奇了!我所訂下的計策,只有少數心腹之人知道,為何會走漏了風聲?莫非。。。”
那郡主眼珠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麽,忽然開口叫道。
“國師可在?”
“貧僧在此,請問郡主有何吩咐?”
隨著那郡主的一聲嬌呼,她身後人群中又有一人緩步而出。這人身穿僧袍,頭頂有戒疤,身材高大,面容清臒,眼神卻不時有凶厲之色閃過,正是光明頂上被擒,後又逃走的混元霹靂手成昆!
成昆既然在此,
又對眼前這位郡主如此恭敬,那麽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正是受蒙古朝廷冊封為紹敏郡主,漢名叫做趙敏的汝陽王之女——敏敏特穆爾。而她之所以在此,恰是要將從光明頂返程的六大門派一網打盡。 為了這個目的,趙敏從兩個月前就來到此地,精心準備,布下了天羅地網,滿以為憑著手下無數高手,以及能消人內力的奇藥“十香軟筋散”,可以將和明教拚得兩敗俱傷的六大派一舉成擒。誰知她親自指揮的第一戰,竟然就出了狀況。
“國師,前幾日聽你所言,你因和數位魔教高手作戰而身受重傷,所以失手被蕭遙和張無忌兩個小鬼所擒,並且曾被嚴刑逼供,不知可曾將我在此處的部署說了出去?”
成昆從光明頂上下來時,為了擺脫追擊,曾數次使用一種類似“天魔解體”的邪功,雖然成功逃得生天,卻也大傷了元氣。現下雖然行動無礙,可內傷卻一時半會難以痊愈,所以臉色灰敗的厲害,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只聽他道。
“郡主,貧僧可用項上人頭保證,絕對未將郡主的大計透露出去!”
“。。。國師言重了,我並沒有猜疑你的意思,只是如今峨眉派的表現讓我很是疑惑,卻不知是哪裡出了紕漏,國師是否可再回想一下當日情景,看看是否漏掉了什麽異常之處,說出來讓我分析一下。”
趙敏說的婉轉,其實她就是懷疑成昆將自己的計劃說了出去。她素知成昆極有野心,對朝廷並不是真心投靠,而是有著自己的目的,那麽像他這樣的人為了保命,又有什麽東西不能說呢!所以趙敏嘴上這樣問,卻不認為會得到什麽有價值的答案,誰知成昆沉吟半晌,竟開口道。
“說起來,異常之處還真的有。。。”
“哦?國師說來聽聽!”
“張無忌那小鬼武功雖然高強,連我也不是對手,其他方面卻也只是普通,可那姓蕭的小鬼倒是有些不尋常。最初我編了些謊話想要蒙蔽他們,卻總是被那蕭遙一口說穿,無奈之下只能挑一些並不是至關重要的消息,含糊其辭地說上一說。哪知不管說的多片面,那蕭遙都能道破其中關鍵,除了時間地點說得不是很準確之外,其他很多事情從他口中說出來,竟然就像親身經歷一般,甚至比我知道的還清楚!一開始我以為是姓蕭的小子像郡主一樣頭腦極為聰明的緣故,直到他未卜先知般猜出我投靠了朝廷,還猜出朝廷派了人欲將武林中的勢力全部消滅這件事,才覺得有些不對。只因當時我身在險地,才沒有細想,現在被郡主一提醒,才發覺這事透著詭異。若那蕭遙真的身懷異術,能掐會算,想必郡主要用十香軟筋散來活捉六大派的事情也瞞不過他,所以峨眉派才有了準備,沒有中伏罷!”
“竟有此事!”
趙敏聽著成昆的述說,一開始還有不信之色,可到後來卻變得臉色凝重起來。她用手中折扇輕敲著腦門,邊想邊道。
“身懷異術麽?這個似乎不大可信,我倒是覺得那姓蕭的小子的背後或許有什麽龐大的情報機構,不但遍及武林各教派,甚至連朝廷中都有滲透,否則也不會掌握許多不為人所知的秘密。搞不好連我身邊都。。。”
趙敏說到此處便停住了話頭,眼光又投向了那邊的戰場,輕聲續道。
“先等一等,伏擊其他幾派的人馬應該很快就會傳來消息,到時再做判斷罷。。。對了,慕先生,你方才說峨眉派中有幾人中了十香軟筋散,可知具體是誰?普通弟子還是靜字輩的?”
慕先生便是在成昆之前與趙敏對話的那個人,他始終垂手恭候在旁,一聽主子問起,毫不猶豫地答道。
“俗家弟子中,普通弟子三名,兩男一女,名為王百川,劉子民,黃佩兒;資深弟子兩名,叫做丁敏君和趙靈珠;已出家的靜字輩弟子兩名,法號靜緣與靜空,掌門一名,法號滅絕。。。”
“停!停!滅絕師太也中了十香軟筋散麽?”
趙敏漫不經心地聽著,聽到“掌門一名”時,忽然眼睛睜大,驚奇地問道。慕先生面不改色,答道。
“稟郡主,正是滅絕師太!聽當日潛入峨眉下榻客棧下藥的鹿杖前輩說,滅絕師太不聽弟子靜玄靜虛的勸告,說什麽‘姓蕭的小子危言聳聽’之類,飲用了客棧中汲取的井水,這才失了功力。”
“鹿杖客?我沒派他去下藥罷?哼!定是他盯上了峨眉派的女弟子,想要趁火打劫,結果峨眉派沒幾個人中伏,他找不到機會下手。。。”
趙敏話未說完,忽然仰頭觀瞧,卻見東北方向飛來一隻白鴿,正朝著她所在位置而來。慕先生一揚手,那白鴿撲簌簌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隨後慕先生從白鴿足上取下一張折成條狀的信箋,雙手呈給了趙敏。趙敏卻不接過,道。
“此處並無旁人,慕先生念出來好了。”
“是!郡主。。。這份是鶴筆前輩傳來的急報,言道‘崆峒、華山兩派聯袂而行,人數甚眾,途中投以十香軟筋散,中者寥寥,疑其似有防范,故未敢妄動。另,收到前往伏擊武當派之西域金剛門戰報,其人馬路遇武當殷六獨行,遂斷其手腳,棄於沙坑。後逢武當四俠,投以十香軟筋散時為其發覺,激戰一場,傷武當派莫七與宋青書,己方阿三亦受重創,遂退,故傳信郡主,下一步如何行之,望指示’!”
趙敏聽罷,輕咬指尖,臉色不停變幻,慕先生與成昆知道她正在考慮,不敢打擾,便默默垂首伺立。
“慕先生,傳信給鶴先生,教他通傳阿二阿三,後撤百裡駐扎等候,同時派人持我此前曾交給他的信物,去玉門關內找就近城池,調動當地駐軍前往支援,先取崆峒、華山兩派,圍而不殲,待我去後再做定奪。期間若有反抗突圍者,殺無赦!另外再傳信給阿二,教他將武當殷梨亭找回,試用其逼迫武當四俠投降。若武當派不從,就將其引致鶴先生處,同樣用軍隊圍之。至於國師。。。”
趙敏負手而立,一件接著一件地將事情吩咐下去,待慕先生凜然領命後,又轉向了成昆。
“此時少林派應該是同樣的狀況,我自會對付空智空性那一群人,國師你則趁著少林寺空虛,盡快回去部署,力爭將空聞方丈以降的大小僧眾控制住,以圖後計!”
“貧僧領命!”
成昆離開以後,趙敏轉過身來,遠遠地眺望西方明教的方向,喃喃地道。
“蕭遙麽?雖然不知你是何方神聖,但對手難求,我倒想跟你好好鬥上一鬥!”
“稟郡主,信件已經送出,不知可有其他吩咐?”
“嗯。。。”
趙敏正在怔怔地望著天空,聞言回過神來,眼光再次回到戰場之上,道。
“想不到峨眉派沒了滅絕師太這尊殺神,居然還能如此頑強!慕先生,傳信給前方,讓他們全力出擊,不必定要抓活的了。。。另外教神箭八雄在外圍放箭射殺,先將峨眉派的抵抗力量削弱再說。。。”
。。。
周芷若隨著身邊的師姐妹們,面對著凶狠殘忍的敵人,不停的揮劍斬殺著。她身上已經被鮮血染紅,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卻沒有多少是來自本身。她知道,是靜字輩和那些年紀大些的師姐師兄們,為了保護她們這些年輕弟子,盡力衝在外圈,所以敵人的刀劍基本都被她們用血肉之軀擋了下來,才換回她們的生機。
見到平時和藹可親的師姐接二連三地倒下,周芷若的淚水早就流滿了臉頰,若不是為了保護失去了功力的師傅,可能她早就崩潰了。
周芷若正在有些麻木地揮動著手中的長劍,忽然聽到敵人那邊似乎有人呼喊了幾句,然後敵人便聲勢大振,突然變得更加凶猛起來,同時更從不遠處射來了勁箭,令己方的傷亡陡然暴增。
只是片刻間,本來還鬥得棋逢對手的兩方人馬,突然呈現了一面倒的態勢。敵人幾輪勁箭下來,幾乎無一虛發,一下子便將護在周芷若面前的師姐們射倒了一大片,於是她們的身影也終於暴露在了敵人前面。
眼見敵人只要再射一輪,自己以及身旁的年輕女弟子們可能也要香消玉殞,周芷若心中怕到了極點。可她顫抖著回頭望了望正中間跌坐著的師傅滅絕師太,還是勇敢地站在原地,繼續揮劍搏殺。
“師傅,弟子先行一步,願您老人家能夠得脫大難。。。蕭大哥,小妹可能再見不到你了,願你從此與武家姐姐白頭偕老。。。”
周芷若心中默念著訣別之言,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宿命,卻意外的發現,敵人的勁箭停了下來,而方才還在和他們拚命狠鬥的武功好手們,也默默地退到了十步以外,將她們這些殘存的峨眉弟子圍在了中間。
“滅絕師太,你已毫無反抗之力,還不束手就縛麽?莫非要把所有弟子都賠進去才甘心?”
趙敏清脆的聲音從外圈響起,與此同時,包圍著峨眉派的一乾好手忽然讓出了一條通道,隨後趙敏的窈窕身姿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只見她輕搖折扇,輕笑道。
“嘖嘖嘖!峨眉派倒是教得好弟子,武功不弱,最難得個個忠心,到了這個地步還要護著師傅,佩服佩服!只可惜如此佳弟子卻要盡數折在此處,連我也於心不忍。。。這樣罷,滅絕師太,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就不為己甚,放了你這些弟子走路,如何?”
“哼!”
滅絕師太艱難地站起身子,推開了面前的弟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道。
“妖女!你是朝廷中人罷?本來蒙古韃子說的話,老尼姑是一句不信的,但如今卻想問你一句,若我跟你走,你當真放過我弟子?你可敢發下毒誓?”
趙敏咯咯嬌笑,道。
“滅絕師太,你在跟我講條件麽?你可知我一聲令下,你們峨眉派今天一個都別想生離此處!只是我今天心情不錯,所以給你門下弟子一條生路,信不信當然在你,但機會我卻隻給這一次,你考慮考慮罷!”
滅絕師太聞言,仰天長歎,緊緊地閉上了雙目。她此時腸子都要悔得青了,後悔不聽蕭遙之言,以為自己內功深厚,根本不必將些許迷藥放在眼裡,最終才造成這個結局。
“師傅!你不能聽信妖女之言。。。”
周芷若等一乾弟子也聽到了趙敏的話,紛紛叫了起來,可滅絕師太猛地一抬手,止住了弟子們的呼聲,隨後顫巍巍地轉過頭來,從左及右掃視了一圈還能站立的五十余名峨眉弟子,聲音有些蒼涼地道。
“峨嵋派第三代掌門女尼滅絕,謹以本門掌門人之位,傳於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周芷若,奉接本門掌門鐵指環,伸出左手。”
“師。。。師傅!”
“周芷若,伸出左手!”
周芷若恍恍惚惚地伸出左手,滅絕師太除下左手食指上戴著的鐵指環,套上了周芷若的左手,接著貼在她耳邊道。
“芷若,我命你在我離去之後,帶領峨眉派眾弟子回山,在我平時打坐的蒲團下,找到我所書信箋一封,並想法設法得到其中提到的物事,按上面所載方法行事,切記切記!”
說罷, 滅絕師太也不給周芷若說話的機會,轉頭便走。周芷若急忙伸手去拉,可滅絕師太內力雖去,功夫尚在,手臂一扭便躲開了周芷若的手。周芷若再要追上去,卻有兩名漢子從左右閃出,攔在了她的身前。周芷若急忙揚劍,想要出招,卻聽對面的趙敏笑道。
“周姑娘。。。哦不,周掌門,若你想!害了峨眉派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就盡管出招好了”
周芷若渾身一震,猶猶豫豫地放下了劍,看著滅絕師太的身影,泣不成聲。
“妖女,希望你言而有信,放了我門下弟子!”
滅絕師太經過趙敏身邊,冷冷地說了一句。趙敏笑而不答,揮手令手下將滅絕師太帶下去,然後歪著腦袋,笑吟吟地看著周芷若,道。
“周芷若!若我沒記錯,你是那個什麽蕭遙的心上人罷?嗯,的確是美豔絕倫,我見猶憐。這樣吧,那姓蕭的壞我計劃,我正愁沒什麽禮好還,不若就借你一用好了!”
“妖女!你出爾反爾!”
滅絕師太一聲怒吼,掙扎著要上前,卻被趙敏的手下按得死死的。趙敏捂著耳朵,皺起可愛的小鼻子,吩咐道。
“給我拿下周芷若,其他峨眉弟子就放走罷!”
“誰敢動我芷若?銳金旗兄弟們,長槍陣伺候!”
趙敏的手下還未接令,忽聽左側的房頂傳來了一聲怒喝,隨即一個人影輕飄飄落在了圈中,站在了周芷若身前。
“蕭。。。蕭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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