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閣終於要開閣了。
這座迎合上意而建的人文景觀,自籌建初期就飽受坎坷,要不是夫子們力爭,恐怕早就胎死腹中。
就算現在要開閣了,周邊還一片凌亂。加固江防的工程正在緊要關頭,就算夫子們不顧形地的和艾縣令大吵大鬧,倉促之間也沒有收拾利索。
數百米寬闊的江面緩緩流動,波光粼粼,冬汛將至,江水充盈,水文氣象倒是給了這樁盛事天大的面子。
只是不遠處的江堤泛著新鮮的黃土,全無厚重氣息,光膀的農夫也沒有停工,如螞蟻搬蜿蜒移動著。
“恁得大煞風景!”學院裡的一位夫子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在地上狠狠頓了頓拐杖:
“一幫短視的蠢貨!今上宏圖大略,這臨江早晚拜托藩鎮桎梏,不先表明一片忠心,事到臨頭怕是喝水都搶不上槽!孰輕孰重都分不清!”
“老師說的是!江防縱然重要,但時間上總來得及,這大一閣矗立江邊,帶來的氣象何止延續百年?就這樣還有人嚼舌根說當初建閣空耗徭役!”旁邊一位學子趕忙出聲附和。
不遠處一人憑江扶欄遠望,一身儒衫的士子打扮,聽著這兩人的討論,面無表情。
此人正是蘇和,受邀而來參與這場盛會。
那日遇襲之後,唐刃也不敢馬虎對待,自此不離蘇和左右,原本盯梢江防工地的任務,交給了縣裡的公人捕快,再三囑咐他們發現可疑人物立刻上報,萬萬不能貿然行事。
向炳山去梓州調查,到現在還沒回來,此刻唐家兄妹就掩在蘇和身後不遠處的士子人群中。
書院廣邀天下才子共赴盛舉,閣前的廣場上站滿了青衫,其中大半是書院老先生們的門生故舊。聽聞這次開閣將以文會友,又有千古佳句面世,很多文人名士也聞風而來。
蘇和以為自己是來打醬油的。
直到兩根大立柱上的紅綢扯開,鄒院正扯著嗓子宣布這對楹聯是臨江縣的青年才俊所作時,情況完全就變了。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蘇和剽竊而來的兩句詩詞,徹底引爆了現場氣氛。
“絕妙好詞!這是哪位名士的手筆?臨江有這號人物嗎?”
“且不說這兩句本身幽靜清遠,霞鶩齊飛,水天一色,這與‘大一’兩字何其匹配!”
“此行不虛啊!原本聽說這次將有佳句面世還不信,真是大開眼界!”
“有這兩句詩詞一擺,不管這閣樓景觀如何,臨江都必定風聞天下了!”
“誰?到底是誰?這是哪位大家的手筆?”
……
場下亂成了一團,各種讚歎聲此起彼伏,眾人交頭接耳,討論得熱火朝天。
蘇和目瞪口呆。
當初艾縣令的確讓他寫了這麽兩句,看在有助脫罪的份上,自己確實下了一些功夫“挑選”,擺脫嫌疑被放出來後就忘了這茬,沒想到還真被選中了!
蘇和明面上的身份,是中書省負責進奏相關的八品主事,已經算是臨江縣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就站在台上。左右是縣裡的一二把手,房縣丞閉目捋須搖頭晃腦,看來是品味詩詞的意境,而艾縣令則張揚的多,一臉自得。
台下紛紛詢問執筆的大家為何人,眼看氣氛越來越熱烈,主持儀式的鄒院正平壓雙手,現場很快靜了下來,他臉上帶著天官賜福般的笑容,微微側身,往蘇和的方向一指,大聲宣布到:
“執筆者就是這位蘇和!我臨江縣後起的青年俊秀!”
台下頓時成了菜市場。
鄒院正不是煉神者,這在之前就已經驗證過了,可詭異的是,隨著老頭兒一指,蘇和隻覺得如遭雷噬,整個世界像是停滯了一般,人物景色統統被蒙上了一股色彩暗淡的複古濾鏡。
在這類似時停的景象裡,唯有風雲匯聚,原本的秋日晴空裡,不知名的氣息從四面八方趕來,匯成一團隱隱約約的白色霧氣,停留在蘇和頭頂。
刹那停頓之後俯衝而下,水入海綿一樣滲入了他的軀體。
“顯名!顯名!”
曾在夢境裡聽到過的聲音,再次隆隆地傳來,這次蘇和卻沒有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痛苦。
相反,他覺得自己身體的所有毛孔都像張開了,貪婪的吸納著湧來的清涼氣機,腦中空靈寧靜,於是他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這位蘇和,原本就是我臨江縣鄉試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雖然走過彎路,沒有得以在書院進修,但金子總會發光,現在已是中書省八品主事!”
鄒院正繼續做著介紹。
蘇和正在感受突如其來的意境,卻被旁邊的房縣丞推了一把,不由得睜開了眼睛,只見對方臉上含笑,就聽到了鄒院正的聲音傳來:
“蘇和,你雖然已成朝廷欽任的命官,但畢竟未及弱冠,年輕氣盛難免心性不定,容易被有心者利誘!”
鄒院正語氣裡像是一位敦敦教誨的長輩,眼神卻不經意往蘇和的身邊瞥了一眼,隻氣得艾縣令立刻就要發作,要不是王翔拉了一把,他指不定現場就要表演一下什麽叫“粗人”。
“蘇和,老夫雖然不才,但在林間尚有德名,你可願拜老夫為師?學無止境,老夫願傾囊相授,門生故舊也是你一方助力,成就一段佳話何妨?”
實話說,鄒老夫子在士林中的確是個有名的人物,在外人看來,他要收蘇和為徒,不算沽名釣譽,反而是給蘇和的聲名再添一把火。
艾元甲七竅冒火,眼看就要壓不住了。
蘇和話聽在耳裡,拱起了手,眼神越過微笑著等待回應的鄒院正,看向了遠處江堤上忙碌的身影。
“佳句偶然得之,非在下恆才,才疏學淺,怕誤了夫子清明,隻好敬謝不敏了!”
鄒院正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隨著這句話說出來,蘇和終於感受到入體的清涼徹底融入了血脈,靈台一片清明。
心隨意轉,氣機牽引之下,神力有如開渠引導,往雙目處匯聚,他睜大了眼梭巡著現場,從每一個或訝異、或惋惜、或嫉妒的臉上掃過。
雲淡風輕,人頭攢動,沒有他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