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戰,有驚無險,最終還是解決了問題。
眾人都有些精疲力竭,這才想起來,客棧裡還有個沒有解決的人物。
向炳山背起仍在昏迷的琉冉,大家再次回到了客棧的後院。
大丫沒有逃走,還坐在原地抱著二丫的屍體,目光空洞,失魂落魄。
蘇和看著滿地的屍體,想到接下來還要善後,不由得一陣頭大。他很想立刻就返回房間好好睡一覺,但還活著的這位,處理起來著實很是棘手。
如果對方也是覺醒夢啟之後已然付諸行動的人,蘇和自然殺起來毫無心理負擔,但之前聽得明白,這個大丫自始至終還沒有殺過一個人。
這可就有點難辦了,雖說就算留著她的性命,早晚也落得一個失控的下場,但眼下卻沒有更直接的處理方式。
把她送回京城,納入堪院之中,和命村那幫人一起等來命運到來的時刻並不現實,蘇和一行人身上還帶著任務呢,經不起耽擱。
把她納入地方羈押也不合適,畢竟她雖然還未一轉,但已經經歷過初步的神力洗滌,真要發起瘋來,一般人想要製住她並不容易。而且等到失控那一天,造成的危害更是不受控制,實實在在一個定時炸彈。
蘇和進退兩難,隻好嘗試著和她溝通,說道:
“大丫姑娘,事已至此,我也不想違心地說些安慰的話。只是如果你還知道些什麽,希望你能原原本本的告訴我。”
大丫機械地抬起頭來,眼神中閃過片刻迷惘,繼而又被一片木然所替代。她像是自己也死了一般,毫無感情地出聲道:“公子想問什麽?”
蘇和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不忍,但還是問道:“你們這些人,是怎麽聚集起來的?你們之前都是哪裡人?”
大丫眼神迷離,呆滯地回答道:
“是老爹一個個找上了我們,劉壯他們都是鄉鄰中有名的凶狠角色,他們靠著比別人更狠,過得倒也說得過去。我和妹妹卻沒有這本事,小時候父母離世,之後便輾轉流離,最後甚至被嫌棄地賣到了青樓。如果不是二丫還有一股血氣,就算在那種地方,我們姐妹也早就被掃地出門,甚至亂棍打死……”
她說到這,終於抬頭看了看四周的狀況,對滿地的血腥視若不見,沒有看到她口中的老爹,這才回過神來繼續說道:
“你們還真是好本事!老爹那樣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也不是你們的對手。他可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卻也是拉我們姐妹出苦海的恩人……”
蘇和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繼而問道:“你們來這裡多久了?期間發生了什麽事?”
大丫慘然笑道:
“來了大約個把月了吧,老爹收攏我們之後,經過這裡便決定留下來。至於發生了什麽事還用說嗎?每天就是殺人,先是殺鎮子上原本的商戶,後來殺光了就拿路過的行人下手,屍體都被扔到了十幾裡外的一個人跡罕至的亂石坑。”
她明顯想起了這段時間的血腥經歷,饒是眼下心如死灰,還是止不住的露出了一絲驚恐,說道:
“劉壯他們本來就是狠人,最早殺夠了人數,接下來就是活捉路人,逼迫其他人動手!每天半夜,他們還會搬運屍體,盡可能多隱藏一些時日,期間有公人來勘察過,為了不暴露,劉壯他們總算沒下手。”
蘇和想象那副場景,也是心下寒意森森,這太平鎮簡直就像是一個不停吞噬人命的野獸,身形藏在看不見的迷霧中,
卻一直張著血盆大口,等人自動送上門來。 不知道當初前來調查的捕快,得知曾身處一眾殺人魔之間,生死只在對方一念之間,會不會冷汗直冒。
他繼續問道:“吳光道,哦,也就是你所稱的老爹,這過程中有沒有說過什麽?”
大丫回到:“當初老爹悄無聲息地把我們從青樓中救走,隻說我們只要聽他的安排,就能成為神通廣大的修行者,以後想要報仇也輕而易舉。二丫就是對這個深信不疑,因此才在其他人的慫恿下忍不住開了頭……”
她說道二丫,又是一陣神傷,繼而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補充道:
“老爹要求我們四月之前務必完成夢中收到的指示,也就是殺夠十個人,只有這樣才能在星孛到來的時候接到第二輪的夢啟。照他的說法,好像時間緊迫,如果大家不能在今年完成兩輪夢啟,會拖慢某件重要事情的進程。”
蘇和眼神一亮,趕忙問道:“什麽重要的事情?”
大丫搖了搖頭:“他沒有明說,我們也不敢問。”
蘇和一陣失望,隻好轉而問道:“那他有沒有說過,你們在這裡的事情辦完之後,接下來要去哪裡?這段時間,還有沒有和他一樣的其他煉神者出現過?”
大丫一直在搖頭,說道:
“下一步去哪裡老爹也沒透露,昨天本應是最後一天,只有我一直下不去手,大家都在等我的進度,二丫為了逼迫我,也刻意留下一個不殺,都是我害了她……”
她說到這,意識到剛剛的話仿佛是在懊喪沒有提早下手殺人,自嘲地笑了笑,問道:
“你們要怎麽處置我?這條路一旦踏上就沒有回頭路對不對?現如今,我也沒資格去抱怨自己命運悲慘,畢竟親妹妹手上依然沾染了濃重的無辜血腥,她有罪,當姐姐的理應同當,你們該怎麽處置就直接下手,我不會有怨言!”
話都說到這份上,眾人面面相覷,更是下不去手了。
這兩姐妹,要是從最早的根源上追溯,實在談不上什麽原罪。打小更是過著極為悲慘的生活,她們沒有能力反抗,就連是否接受夢啟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命運就是這樣的不公平,仿佛她們的唯一錯誤,就是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蘇和千腸百結,遲遲不能狠下心來,他怕這一刀砍下去,縱然佔領了大義,以後的歲月裡也少不了愧疚綿延。
向炳山也有著相同的心思,之前戰鬥中勢大力沉此刻還沾滿鮮血的拳頭,隱隱都在發抖。
唐裳和周豆豆更是感性,眼中憐憫神色不加掩飾,甚至淚光隱隱。
事情僵持在了原地,院落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我來!”
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
琉冉在蘇和詢問的時候已經醒了過來,她聽到了所有的內容,見所有人都面有戚戚之色,強撐著身體站了起來,握緊了手裡的匕首,刻意用不屑地聲音說道:
“我老爹果然沒說錯,你們這些自詡規則守護者的人,都是又當又立的角色!婆婆媽媽,一點都不乾脆,事到臨頭為了求心安寧願當縮頭烏龜!”
她顯然傷勢沉重,勉強往前走了兩步便是一個踉蹌,正在她近處的蘇和趕忙伸手要扶,卻被她一把甩開。
她站定深呼吸幾口,仿佛努力調息,盯著蘇和的眼睛,說道:
“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異類,在你們眼裡,早晚是要站到對立面的存在!你們怕良心不安,我不怕!這種髒人手的事情,正適合我這種人來做,等到改日為敵,有這樣一件黑料,也省得你們對我也像今天這樣畏畏縮縮不敢下手!”
她話說得乾脆,蘇和卻敏銳地感受到了她心裡的掙扎,這些言語帶著濃重的賭氣情緒。
蘇和邁步就擋在了她的身前,盯著她的眸子,在深處發現了無處躲藏的一抹悲傷。
“你說得對!這事我來!”
他轉身把琉冉擋在了身後,鄭重地朝大丫問道:
“大丫姑娘, 我知道這世道並不公平,你身上的經歷讓人感傷,但我總歸還是不能對你放任不理!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我可以替你完成!”
大丫見到場中人的表現,眼神中透出了一股釋懷,她捋了捋自己的頭髮,把妹妹的頭顱往屍身上推了推,抬起頭來,竟然露出了一股燦爛的笑容。
她說道:“我替被妹妹殺害的人祈禱,願他們來生福澤深厚;所有的罪孽由我承擔,我願深入地獄洗淨罪孽,只求換的妹妹來生不必再受此苦楚;我願這世界再也沒有和我姐妹這般的悲慘命運,人人得以安樂!”
世界對我如此殘酷,我卻依舊報以善意!她留給世界最後的話語,善良的令人動容。
蘇和心如刀絞,他躬身行禮,再抬起頭已是滿臉淚水。
大丫已經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微笑。
她的手裡有一把尖刀,那曾是她差點用來回敬這個世界的惡意,此刻這把尖刀,已然被她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蘇和再次躬身行禮,所有同伴也都做著相同的動作。
當他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眼中的悲傷已經被隱藏,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迷霧空間中那個震耳欲聾的聲音,仿佛在腦海中再次鳴響,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在拍打著心靈,心潮澎湃難以抑製。
“滅祂之名!滅祂之名!滅祂之名!”
他遙望著天上變得皎潔明亮的月亮,仿佛要看透夜空背後正疾馳而來的巨大黑影。
“別讓我等太久!”
他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