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傳言,言家大婦失節遭了報應。
遭了報應先放下不談,看整個言家對她的死如此態度,失節怕是八九不離十。
言家的家主言德豐,四十來歲,看上去頗為穩重。面對衙門的再次來詢,雖然面露不愉,但仍然按照禮數把眾人請到花廳相談。
仆從們上了茶就退出去關上了門。言德豐這才拱手問道:
“樓大人!之前不是已經查清楚了?既然確定是意外,為何還要前來問詢?”
他話語雖然平緩,但其中壓抑的怒氣還是很明顯。
樓兵說道:
“言掌櫃,是京裡來的兩位大人,看了此案卷宗,還有些不確定的地方,因此才來叨擾!”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介紹:
“這兩位分別是蘇大人和唐大人,兩位大人巡視天下,專平不法事,職權遠在本官之上,因此還請言掌櫃仔細回答!”
蘇和摸了摸鼻子:人家頭頂綠油油的,自己還上趕著來揭傷疤,確實有點不近人情。
聽樓兵這麽說,言德豐神色更加凝重,帶著疑問說道:
“難道一個民婦之死,還能驚動什麽大人物不成?兩位大人要問什麽?”
蘇和拱手說道:
“死者已矣,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問……”
他咂麽著牙花兒,吸著氣兒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坊間傳言多有不堪,尊夫人難道真得出……”
他話還沒說完,言德豐終於爆發了。他一拍椅子的把手,怒氣衝衝的站了起來,臉上青筋凸起,狠狠地說道:
“那賤婦如何作為,與意外死亡有何關聯?她不小心把自己鎖在冰窖裡,四下無人,這是之前調查就已經認定的!難道還懷疑本人刻意謀害不成?”
他說到這把頭轉向樓兵,滿含怒氣:
“樓大人!我不管這兩位大人什麽來頭!我言某人雖然不是什麽有權有勢之人,但執掌龍遊縣分號,如此折辱,詹家絕對不會不管不問的!”
這言德豐竟然就是詹家商會在本地分號的掌櫃?
蘇和本來還抱著歉意,這下竟然碰上了神像散播的源頭之一,那就不妨摟草打兔子了!
他端坐不動,仿佛看不見言家家主的勃然怒氣,端起茶來細細抿了一口。
樓兵卻面色一沉:
“言掌櫃!案情相關,還請你不要胡思亂想!蘇大人既然問起,必然有他的緣由,詹家商會勢力再大,還能凌駕於……凌駕於法度之外嗎?”
言德豐表情一滯。詹家是嘉州城裡的大勢力,以往商會相關的事務,地方上的官員大都會給足面子,之前樓兵他們來調查的時候,同樣也是客客氣氣。為何今天卻變了個樣子?難道這兩個連官服都沒穿的年輕人,真的是什麽大人物?
他雖然怒氣未消,但表情裡已經摻雜了謹慎,就聽那剛剛開口的年輕人繼續說道:
“原來你就是詹家商會龍遊分號的掌櫃,我正要去找你,這下倒是方便了!”
蘇和從袖子裡掏出了之前在宋新武家尋獲的閻隍神像。
言德豐的瞳孔猛然一縮,被他看在了眼裡。
“這是我分號售賣的神像,難道這和眼下這樁意外有什麽關聯?還是說販賣神像違法?”
言德豐接著說話的功夫,迅速平定了情緒,言語中毫無波瀾。
蘇和把神像擺在了桌上,氣定神閑地說道:
“販賣一些普通神像自然無妨,但閻隍法相另說!此外,
言掌櫃,我還沒說這神像怪異之處呢,你怎麽就猜測起了祂和凶案的關聯?” 言德豐反應迅速:“大人以問案的名義前來,卻拿出這尊法相,難道也和坊間那樣迷信鬼神之說?”
蘇和鼓了鼓掌說道:
“言掌櫃好一張利嘴,我倒是想問問,坊間言家大婦是因為失節遭了報應的說法,到底是從哪裡傳出去的?”
“三人成虎罷了,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愚蠢無知之人!”言德豐緩緩坐了下來,面無表情。
蘇和往前傾了傾身體,湊近對方,盯著他說道:
“我曾問過在你家商號進貨的貨郎,他卻說商號為了推銷這批神像,可以宣揚‘閻隍顯靈’的傳聞,不知言掌櫃對此有何說法?”
“商號為了推銷,使用一些手段不至於犯了大罪吧?”對方語氣開始出現偏軟的跡象。
蘇和大喝道:
“好叫言掌櫃知道!我所屬的堪院,正是負有檢索鬼神之責!這尊神像所到之處,已有四樁‘意外發生’,涉及十幾條人命!如果真的查出始作俑者,莫說是你所依靠的詹家商會,就是當今陛下出言相護也無濟於事!”
言德豐被其氣勢所懾,一時之間不自禁的挺直了身體,眼神裡的略過驚懼神色。
蘇和放軟了語氣,繼續問道:
“這神像對外宣傳是黃花梨木所製,其實只不過普通的槐木!實話說,就憑做工,這神像賣三百文一點都不貴!據我說知, 這神像流傳到龍遊縣的數量也不多,為何還要費盡心思的大造聲勢?還是說……”
他突然又提高了聲音:“還是說,你對‘閻隍顯靈’深信不疑,因為家裡發生這樁意外,多少就有這個神像的因素在裡邊?”
言德豐像是一下被捉住了要害,頹然癱軟在了椅子上,出口爭辯道:
“這非我本意!宣揚閻隍靈驗,是商會送來神像時附加的囑托,本來我也不以為然,但是接二連三的出事,卻不由得我不信,雖然惡有惡報,但思來想去卻是越來越害怕!”
他一說起來就止不住了,表情有些扭曲,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那賤婦死不承認,我逼迫她在神像前發誓,本意也是想要唬她說出奸夫是誰,奈何她寧願發出毒誓也不松口,果然遭了報應!還有那個坊正於典,欺行霸市,以為神像真的是黃花梨木所製,強行從店裡拿走了一尊,果然也身遭橫禍!”
蘇和聽得愣了神,那個叫於典的坊正,果然也和神像有關聯!他仔細揣摩了一下言掌櫃的話,突然發現了一個重點,急急問道:
“言掌櫃,你說的發誓,可是帶著一對啟詞?這啟詞也是商會裡傳下來的嗎?”
言德豐面色茫然,反問道:
“啟詞?就是喚醒琰摩的稱謂?這個倒不是商會傳下來的,而是一個江湖老道,來到分號聽到店裡夥計推銷,甚為不屑,這才教大家怎麽樣祈神才會靈驗!”
蘇和臉色從撥雲見日地振奮,瞬間變得僵硬:
又是那該死的江湖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