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這麽晚了,怎麽還沒休息啊?”李德明從礦場上回到家,夜已深。
他像往常一樣,輕輕地推門進屋,怕開門聲驚醒了屋裡睡覺正香的人。往日這個時候,屋裡是沒有燈光的,今天是怎麽啦?靠牆的桌子上,燈光還一閃一閃地亮著。
“哦,是德明回來了,我手裡的這點活,馬上就能做好,免得再把它撂到明天。”
油燈下,是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娘還在等他。
“娘,是我回來了,今天工地上臨時有點事,耽擱了些時間。”從門外擠進來的風,就要把台子上那盞微弱的燈吹滅,李德明趕緊轉身,把門拴關緊。
無論走多遠,也一定要在月亮底下,早一些趕回到家,就算遇上漆黑的夜晚,李德明也從來沒有在外面過夜,他總是告訴別人:“家裡有娘在等我回家。”蠟黃的油燈和娘慈祥的身影,是李德明對家深深的思念。
今天怎麽又一次晚回家了?李德明在心裡暗暗提醒自己:今後,再忙也要有一點時間觀念,不能讓娘總這樣等著。
李德明和他娘的話音剛落,只聽見一個重重的聲音,從空氣中直壓而來,像一塊巨石,擊碎了夜的沉靜。
“德明,叫你做一個決定,怎就這樣難?就像小媳婦生娃。”在另一張桌子旁,坐著手裡拿著煙袋的李文早,他剛從衣袋裡摸出自己最喜好的那點東西,正準備卷煙,看見兒子從外面進來,劈頭就問。
“爹,你也還沒睡?”李德明先是一驚,接著又輕輕地問侯了一句,他覺得爹像是在生他的氣。
昏暗的屋角落裡,李德潤坐在一張小矮凳上,手裡的東西突然一抖,掉落在地上,她用眼神快速地向剛回來的大哥瞟了一眼,又偷偷望了一眼正在氣頭上的爹,然後悄悄地拾起地上的東西,假裝什麽也沒有聽見,什麽也沒有看見,默默地做起手裡的針線活。
“真是奇怪!這麽晚了,怎麽都在?”以前,每次遇上這樣的場景,都能讓人猜到一二,大多是家裡有些重要的事,必需商量好,不能拖到明日去;但是今晚,情況不一樣了,聽爹剛才說話的語氣,事情遠比想象中的重要,有一種不好的感正衝李德明襲來。
前幾天,張媒婆的俏嘴皮兒又叫人捎來喜信。說山下有一位老姑娘,改日就要親自到李家寨山上玩耍;說人家姑娘並非是純粹的賞月觀光,八成是已經看上了李文早的兒子;說李家寨就要喜事盈門,好事將近了。
張媒婆有一個習慣,她嘴裡的‘老姑娘’,意指又成熟又有氣質的女子,只是年齡稍稍大點。
在山裡,對‘老姑娘’也有一種褒獎的說法,大都是因為姑娘自身長得非常俊美,又十分挑剔,姻緣未到耽誤了婚姻,錯過妙齡好時的待嫁女子。有人認為:‘老姑娘’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美又能乾,若哪家男兒能娶到做媳婦,肯定是遇上了天上掉餡餅一樣的好事情。
李文早聽了張媒婆傳來的信,自然是特別高興。他認為:暗地裡給張媒婆的那些好處,總算是起了些作用,最近,李家寨佳音頻傳。而且,在他看來,張媒婆給德潤介紹的那個小夥子就十分不錯,現在,她又給德明傳來了好消息。
“莫非,李家寨真要雙喜臨門?要是能這樣,那張媒婆定是李家寨的大恩人了。”李文早這樣想著,覺得終於可以輕松一下心情。這些天,他憋著一肚子的氣,實在是難受。
對李文早來說,兒媳已經走了,
兒子不能沒有家,必須再取一個媳婦,為老李家傳宗接代。 他實在想不通,德明好像很排斥再結婚的事。總是不待見前來給他說親的人,這樣下去,絕對不是個事,男人哪能一輩子過著單身的日子,若是依了他,豈不等於害了他一輩子。
其實,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前妻吳美麗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本來也沒啥不得了,可是,她還很快就又嫁人了。這在李家族人眼裡,是對宗親的蔑視,是外人對李家人的羞辱。李德明現在看開了,再怎樣,畢竟是夫妻一場,事到如今,他只能最後祝願:吳美麗今後也能過得幸福。
“那種薄情女人,到哪裡也不會香,當初,怎麽就都看走了眼?”
每當李文早想起他幾個女兒的話,心裡就無比難過,她們這樣埋怨大嫂,不是沒有一點道理。
他恨自己活了大半輩子人,見過不少事,竟然看不懂一個‘情’字。在德明的婚姻上,作為過來人,沒有給兒子的婚姻把好關。他替兒子感到不值,說什麽不想再結一次婚,到現在還猶豫不決。
李文早橫下一條心,李家的顏面不能丟。往後,日子無論過的怎樣,也一定要讓德明找到一個更好的女人當老婆,組成一個完整的家。
張媒婆給李家帶來了好消息,避免夜長夢多,李文早隻給李德明一天的時間考慮,並且,要在張媒婆捎來信的第二天晚上,就得做出決定。
李德明當然也聽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他提出的大概有兩點要求:一是,今後要好好過日子,必須再娶一個好老婆成家,多子多福;二是,娶老婆最好能娶到張媒婆說的那個姑娘。要決定下來,好盡快完婚。
結婚過日子是一輩子的事,這事哪能心急?別說李德明還不想結婚,就是再結一次婚,他也不會這麽快就做出決定,也未必會同意取張媒婆說的那個姑娘。
經過前一段婚姻,讓李德明不得不改變對婚姻的看法:沒有愛情基礎的婚姻,如同捧著一隻好看易碎的玻璃花瓶,看起來完美,卻隨時可能支離破碎。
無論李文早怎樣催,李德明都不會輕易改變對婚姻的態度。他很清楚一點:自己是二婚,是有孩子的人,那姑娘年齡再大,也還是個黃花閨女,而且,姑娘識人無數,自然是有些能耐,不能委屈了人家,再說,終身之事怎麽可以將就?
在白天,宋老板說的事,讓李德明心裡有些興奮,他覺得自己和楊玉蓮還真有些緣分。也不知是為什麽,李德明覺得,在自己心裡,開始有這個女人的一點位置了。在回來的路上,他也在考慮,是否要把這事先告訴爹,免得他操心,再提起張媒婆說的那位姑娘。
李德明也開始相信起緣分,對他爹提起的親事並沒有多想,加上礦場上的各種工作繁忙,已經夠他忙活一整天了。
可是,他哪裡知道,對自己的事不在乎,連日來的不上心,已經徹底激怒了整日為他的婚事傷透腦筋的爹。
剛才,李文在早突然之間,擺出來一副聲色嚴厲的樣子,說話的時候,還把拿在手裡的煙袋,不耐煩地扔到一旁的桌子上面。他解開煙袋,是正準備抽煙,看見兒子進屋,立刻來了氣,“砰!”地一聲,煙筒從煙袋裡摔了出來,搗碎過的煙葉撒的滿桌都是。
剛才這情景,把回家來的李德明嚇了一跳。他想:“爹又在發火,莫非張媒婆在白天的時候,又捎來了什麽信?”
李德明的爹是有些脾氣,平時對人就嚴厲無比,會突然大聲衝人嚷嚷。不理解他的人,以為他見人就顯凶,家裡人卻都十分清楚,他是真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在氣頭上時,別人都只有忍著的份,不去頂撞他,過一會,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在進屋的時候,李德明見他爹發著脾氣,低著頭,偷偷地看了一眼:和前幾天一樣,依然是繃著一張臉。
他沒敢多出聲,就像一個知道自己錯了的小娃,乖乖地聽著,默默等著家長時刻而來的批評。
此時的李德明,已經沒有絲毫的叛逆想法。為人子,也為人父,哪能不長進,天下父母一個樣,嚴父慈母,苦口婆心,用心良苦。
他輕輕地走進廚房,移開鍋蓋,端出娘專門為他留著的飯和菜,一個人蹲在灶台邊,靜靜地吃著。
“德明,別忘了,鍋底裡還有菜葉湯。”
“我知道,娘,你忙吧!”李德明嘴裡一邊回答,一邊狼吞虎咽起來,一碗飯很快就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其實,幾乎每次吃飯時,李德明都忘了喝湯這事,可他娘卻總是記得,德明喜歡喝菜葉湯,在他吃飯時,也總是順便提醒一下。
雖然,大多數時間裡,這些湯都是白白剩下來,最後倒掉的,可他的娘依然如故地記得做湯。就是這樣一碗平淡無奇的菜葉清湯,讓李德明無論走到哪裡,都特別地戀家,留戀家裡菜葉湯的味道。他覺得,在這世上,只有娘才能做出鮮美清香的菜葉湯來。
聽見娘的聲音,李德明馬上拿起鐵杓,從鍋底裡舀起來一小碗菜葉湯。只聽得“咕嚕,咕嚕”幾聲,一碗清清菜葉湯,就這樣下了他的肚。
還有四天時間就是十五,李文早特別想趕在十五前,把德明的事也確定下來。因為,只有這樣,在十五那天,再見到張媒婆的時候,他才好答覆張媒婆,大家就可以坐在一起,正式商量一下後面的事。
養活一大家人,真的不容易,這些年風風雨雨地走過來,李文早實在感到有些累。
他盤算著:“家裡的錢不多,緊緊手也夠使,糧倉裡還有些余糧,用來辦兩場喜酒,一點也沒有問題;德潤的親事不急,她今年才二十,倒是德明,他腦子一根筋,說什麽不想再結婚了,他的終身大事他說了不算,他長的再高,有天大本事,也是他爹的兒子,哪能由著他?要是張媒婆辦事麻利,把兩件喜事兒都辦妥,那就太好了!在明年,最好把德潤和德明的事情都辦妥當,或者一起辦,一出一進,省時也省心。”
如果說,多少年以前,李文早把家安在這深山密林裡,突的是覓一處潔靜之地,遠離鬧市,度余生閑年。那麽,現在的李家寨並不安靜,早已不是他想看到的景象了。
李文早發現,山下的人似乎更願意舍近求遠,到李家寨山上來開墾土地。
去年村裡開會時,老村長在會上說過,雖然開荒種地是好事情,但是有些人閑不慣糊來,喜歡搶佔寸邊寸角,習慣做出不規矩的事來,還把那些由來已久的小矛盾,故意放在一個敏感的地方,以此定輸贏,長自己氣勢,這些不好的習慣會影響到和諧風氣。
土地是莊稼人的命,都希望在土地上種出幸福來。
在李家寨山上,經常會有人鬧出些事情,為邊角地爭論不休。盡管,上山的路不好走,在個別人心裡,李家寨遍地是金子,那份開荒種糧的激情倒是讓人感動,即便有人到頭來,收獲甚微,費了不少勞力,隻落到廣種薄收的結果。
不知從何時起,李家寨山上開始變得寸土寸金了。顯然,李家寨山比周圍別的山更有人氣,越來越熱鬧起來。
有時候,看著一個個在眼前晃動的陌生身影,李文早直搖頭,他們不像是來這裡種地,是為了掙一口氣。
其實,他是不願意看到,一些人總喜歡鬧出不愉快的事;或者不長腦子,跟風似的。別人做啥就做啥,到李家寨山上來純粹是看人戲,湊熱鬧。本來,種地是好事,可有人偏偏要借種地生出點是非,來搗亂子,惹麻煩。
李家寨山上沒有別的人家,看見有人戶吵起架來,李文早只能當一回和事老,勸說各方都要忍讓,退一步海闊天空。他已經記不清勸過誰?隻記得,因為勸人和拉架的事,兒子德明的手還受傷過一次。
李文早多麽希望,自己從前發現的這快地方,永遠太平,永遠是祥和之地,生生不息下去。
現在,他把這種希望,十分強烈地寄托在兒子李德明的身上。
村裡吹來風聲,又要分地了。這事讓李文早心裡有些擔憂。
窗外,一輪明月高高地掛在樹梢上,星星眨巴著疲倦的眼睛,悄悄躲進了雲層,夜,出奇的靜。
“娘,起風了。”李德潤打了個寒顫。
“看樣子,天氣是真的變涼了,快去給你爹拿一件衣服披上,不然,他遇冷又會咳嗽起來。”
“哦,娘,我這就去。”李德潤站起身,拍了幾下又酸又麻的膝蓋。
“德潤,去把你哥叫來,他的事,到底是怎想的?今晚,我就是一整晚不睡覺,也要陪著他熬下去,一定讓他向我說清楚才行。”
“嗯,爹,我知道了。”李德潤說完話,趕緊朝廚房走去。
剛才,沒有人頂嘴,李文早心裡的氣稍稍消了一些。他自己動手,把那些散落在桌子上的煙葉拾起,從新放進煙袋,然後,留下來幾片,慢慢地卷好一支煙,插進煙嘴裡,接著,他劃燃一根火柴,一邊點煙,一邊吸著,煙筒裡很快就冒出來濃濃的煙霧,彌漫了小屋。
“還是德明對,煙葉越乾越好,抽了這麽些年煙,竟然沒有弄懂這點竅門,曬乾的煙,抽起來的氣味是真的香。”李文早仔細品著今年新收的旱煙,一個人自言自語道。
每次在晾曬煙的時候,李德明總是堅持自己的方法,把它們在太陽底下,翻來覆去地曬幾天幾夜,他說:“這樣曬,煙葉就會有太陽的味道,也才更有煙味。”看來,德明是做對了這件事。
李文早心裡還是在生氣。人長大了,怎麽就都不聽大人的話?就像天空中的鳥兒,翅膀硬了,羽翼豐滿了,想飛向哪就飛向哪了。
小屋裡的燈光雖然昏暗,依然能清晰地照出,在李文早的臉上,有一種埋怨,是愛,也是愁。
廚房裡,李德潤和李德明正小聲爭論著一件事。
“哥,爹是在生我的氣”,“德潤,爹剛才明明是在說我,是我讓他生氣了。”
“哥,今晚上,你一定要幫我,表面上,爹是在說你,可我總覺得,他已經是在生我的氣了。”雖然,李德潤把自己隱瞞的事情,隻向爹說了一半出來,可她知道,那足以引發一場熊熊燃燒的怒火,因為,在這個家裡,誰說謊都犯了不可饒恕的錯,是爹最不允許的事。
“不,德潤,你別和我掙了,爹是真的在生我的氣,他希望我聽他的話,能夠盡快答應張媒婆,趕緊處個對象結婚,可他也知道,我想的不是那樣。”李德明心裡很無賴,許多事,他的確還沒有想好。
婚姻如果真的講緣分,李德明覺得,自己和吳美麗已經緣盡,接下來,是要珍惜下一段姻緣。處談對象,起碼也要有過程才對,別再芳草無情時,情歸他處恨萋萋。結婚是男女雙方的事,一方再急也沒有用,得對得起緣分。
“哥,我真後悔,不該瞞著那些事,本來就沒什麽,可是現在,就跟做過賊似的,心裡虛的慌,一看到你剛才回家時,爹凶你的樣子,就感覺,爹今晚上是要使用他的家法了,”
說話間,李德潤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惹怒了大人,受過爹最嚴厲的家法,急得眼淚就要流出來了,不禁傷神到:“唉,轉眼都長大成人了,難道就不能網開一面,真的還要被家法‘伺候’嗎?”
“沒事,沒事,有哥在,大不了,我再挨一回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幫你們替罪挨罰,誰叫我是你們的哥呢?嘿嘿!”看著德潤害怕的模樣,李德明也心疼起來。
“呵呵!哥,你還笑的出來呀!小時候,你倒是讓我們姐妹感動了,可是,也讓我們陪著你一起,流了不少眼淚呀!”想起小時候,兄妹們因為貪玩犯了錯,過後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事,李德潤也不禁笑出聲來。
“哥,其實,我還沒有把事情的全部告訴爹,我真的是害怕,自己有錯,又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我想,今晚就是個好時機,你正好也在,我會把事情向爹全部說清楚,你見機行事,到時候幫我說說好話,現在,我先在廚房這裡呆一會,等爹的氣消了點,就馬上出去。”李德潤手裡拿著一件帶有絨毛裡子的秋衣,她不想馬上就這樣走出去,她怕憋不住,說錯話,讓爹聽了後更生氣。
她把拿出來的那件秋衣交到德明手上,小聲說到:“娘叫我進來給爹拿衣裳的時候,爹要我喊你出去問話,看樣子,爹多半是為你的事在惱火,你要小心點;前幾天,張媒婆叫人帶來的信,好像把他高興壞了,他哪裡想到,你根本就沒把那當回事,這讓他很生氣。”
此時,李德明已經想好了主意,他決定,就在今晚,坐下來和父親認真地談一次心,把自己心裡面的一些真實想法說出來。該過去的是一定要過去。他說到:
“放心吧!一切有哥在,應該沒事的,我一定會幫你,還是德潤心細,其實,我也不是不關心自己的事,故意讓爹生氣;可是,有些事,真得順其自然,急也沒有用。”李德明想起早晨出門時,德潤說起她關於和熊健之間的事,頓了頓,繼續說到:“你瞞著的那些事,說話時最好悠著點兒,無論怎樣,都別頂撞爹,別再讓爹上火,往常這個點,他早就睡下了,我得趕快出去,把衣服給爹穿上,天涼夜深,爹的身體會凍出病的。”
“嗯,哥,你一定要幫我,妹妹求你了!”
看見哥哥轉身走出去,李德潤也走向自己的房間。
她從枕頭邊的小木箱裡,拿出那雙漂亮的繡花鞋墊來,把它緊緊地攥在胸前。她想:“爹的火氣大,那脾氣恐怕一時半會兒好不起來,今晚,幸好有哥在。”
“爹,你先把衣裳穿上吧!”
李德明把德潤找出來的那件秋衣,輕輕披在父親的肩上,然後,在靠近父親身旁的另一條木凳子上坐下來。
“好,你們都在,都說說看,還得等到什麽時候,這個家的膽子才會減,才能讓我省點心?”李文早聳了聳肩膀,騰出一隻手,順勢將衣裳緊裹在身體上,另一隻手握住煙筒,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濃濃的煙霧伴著刺鼻的氣味四處彌漫。
“德明他爹呀!你輕聲點,曉絮明天要早起去念書,小孫女特別喜歡學校,我養了幾個姑娘,還沒發現,哪一個像她那樣愛看書。”
聽見娘在誇曉絮,李德明笑了笑,也說到:“娘,她從小就愛學習,這一定是好事,多讀書識字,將來總會有用處的。”
“姑娘愛讀書,頂啥用?你們以為,在窮山窩裡,真的會飛出金鳳凰來?我從進山那天起,就把老老實實學種地,安安穩穩過日子當成正事,你們也都安分點,不要像別人那樣,盡想些沒用的東西。”李文早剛抽完煙,抖了抖煙嘴裡殘留的碎煙片,然後又把煙筒扔向桌子的一邊,一臉不高興地打住了其他人的話。
何老師在離開學校時,留給李曉絮一張好看的畫。雖然,畫是托德潤的手帶來的,但是,何老師希望學生能夠好好念書,畫是她對李曉絮寄予的殷切期望。
那天,曉絮的病還沒好,可她的精神氣格外的好,十分歡喜地從姑姑手中接過何老師的禮物,像是收到了老師特別的嘉獎,也像是收獲了一件心愛的寶貝。何老師的畫,是對一個熱愛學習的學生最好的鼓勵。
曉絮因為生病,沒有見到何老師最後一面。她還不懂,什麽是感激?什麽是遺憾?什麽是期望?何老師是曉絮心中最尊敬的老師,老師美麗的形象,一輩子都會留在她最美好的記憶裡。
李德明發現,從那天以後,女兒曉絮就特別喜歡學校,開始享受校園裡的快樂時光。她一定是想在將來的某一天,還能見到最尊敬的何老師吧!
“爹,學校裡有位女老師,她姓何,家裡有事離開了學校,在走的時候,她送給曉絮一張畫,就是因為何老師的那張畫,曉絮比以前更加喜歡上學了。”李德明輕輕說道。
“這事,我知道,那姑娘比德潤大不了幾歲,有學問,是個好人,孫女若真像何老師期望的那樣,我當然也高興,那是咱李家人的福氣,遇上了一位好老師。”李文早看了德明一眼,說話的語氣比開始的時候溫和了許多。
李德明見過何老師一面,她的確是一位讓人尊敬的好老師,她還非常年輕,心像金子般閃亮。他默默地替女兒真心地感謝何老師!真心地感謝學校裡像何老師那樣,辛勤培育花朵的每一位園丁。
“爹,娘,不管男孩還是女孩,多念些書,多懂些道理肯定是好事,曉絮若是真的喜歡去學校,愛學習,那對她自己有好處,我會支持她。”李德明在他爹和娘面前,第一次講出,要支持女兒念書的話。
李德明是知道的,對於土生土長的山裡人來說,指望念書改變命運,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事。而且,在多數人的腦子裡,還存在重男輕女的舊意識,別說是女孩,就算是男孩,也沒有幾家人願意拿出錢來,送娃好好去上學。
從剛才爹的語氣裡,李德明能感到一絲溫暖。爺爺是同意讓孫女好好念書的事,他變了,再也不是以前讓孩子寸步不離的古怪人。
自從潔兒死去後,李德明心裡失落了好一段時間。
他看得出來,孫子夭折,最小的孫女又隨媽媽離開了,這對他們的爺爺和奶奶打擊很大。所以,他們特別寵著曉絮,甚至有時候,把她當成男孩一樣,還教她爬樹。孫女想要什麽,想吃什麽,想玩什麽遊戲,他們都一一應允。有時候,看著孫女不小心,因為膽小,從樹上跌落到地上,在連忙扶起孫女的時,也免不了唉聲歎氣幾聲:“是個男孩多好!”
李曉絮是李家現在唯一的孫女,她每天都快樂著,也給李家人帶來了孩子的天真和童趣。
也許是孫女的可愛,或者是何老師的那張畫觸動了李文早的內心,他突然像變了個人,說到:“好吧,我也讚成讓曉絮多念書,能讀到哪裡得看她的造化了。”
接著,他又提起剛才的事:“德明,張媒婆給你說的那個姑娘,想來你也是認識的,你不會不明白,張媒婆的意思,那姑娘對你已是很中意了,你心裡是怎想的?到底喜不喜歡人家?今晚上,我等你到現在,就是要聽你說句實話,咱家也好提前合計一下,回別人個信,你的事,你自己不急,別折騰其他人,現在,就連張媒婆也在替你著急,你總不能一直這樣,讓家裡家外的人都跟著你活受罪。”
李文早的一雙眼睛緊盯著兒子,他在盼著,有一個好的答案。
這些天,李文早也在考慮著另外一件事。
村裡若要從新丈量土地,得趕緊把德潤和德明的喜事都辦了,這樣,土地分配起來也方便,人員一進一出,土地面積正好不變。
李文早有個想法,他希望德明最好比他妹妹先結婚。這事雖然還沒有一點眉目,可他相信,一定可以趕在德潤出嫁前,先把德明的婚事辦了,他相信,一定可以這樣。德明的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李文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醒,山裡面的男人不好當,取個老婆更不容易。他心裡也知道,這事不能把德明逼急了,得慢慢來,他在焦急中等待一個好結果。
深邃的夜,沒有一點聲音,只有雲層在天空裡靜靜地飄蕩。
過了好一會,李德明說話了:“爹,我想通了,我會盡快找個對象結婚,但不一定就是張媒婆說的哪位姑娘,”李德明朝他爹看了一眼,繼續說到:“這些年,您和娘都辛苦了,養活一家人,你們吃了不少苦,以前,是我錯了,做過許多幼稚的事,不但沒有替家裡減輕負擔,反而讓大家為我的事操碎了心,從今往後,我會時刻告誡自己,要聽爹和娘的話,好好過日子。”
“德明,是我沒有聽懂,還是你有別的意思?這不等於什麽話也沒說?講的到是好聽,要盡快找個對象結婚,看來,你是不需要張媒婆介紹,家裡人在為你的事白忙活,你不需要別人瞎操心,自己就可以解決自己的問題了,對吧?”聽了兒子的話,李文早追問道,在他的臉上,瞬間流露出一絲冷冷的寒氣。
李德明沒有注意到他爹的表情,也沒有繼續把話說下去。
昏暗的小屋裡,頓時靜悄悄一片,沒有人先發出聲音,空氣像要凝滯。
“德明,你得給你爹一個準信,他等你大半夜了,你剛才說話的時候,娘離你最近,卻也沒有聽明白。”
李德明很無賴,爹和娘都需要他做出一個決定。他們累了,已經不想再等下去了。
李文早想給德明一個台階下,他不逼兒子,也不希望事情再往後拖:“那好,既然這樣,我就聽你把話說完,你打算如何辦好自己的那點事?”
“爹,結婚關乎一輩子的事,誰都不能不重視,我也算是半個過來人,不得不承認,我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失敗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反思,雖說有些事是天注定了的,姻緣多少都與緣分相關,茫茫人海,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吃過一次教訓,一定會清醒起來,若是下一段姻緣來了,請您相信,我會努力把握住的。”經過一次失敗,李德明對婚姻有認識,變得更加成熟了。
“唉!德潤是改不了調皮的習慣,不知道她成天在想些什麽?在上午的時候,她說了一件模糊不清的事,也不知道到底要說啥?論年齡,你和德潤都是大人了,到現在還不讓我和你娘省心,真不曉得怎麽說你們才好?”李文早搖了搖頭,一邊說話,一邊伸出手,準備去拿剛才放到桌上的那隻煙筒,他肩上的衣服滑落到地上。
李德明見父親又想抽煙了。他馬上站起身,走到父親身後,撿起地上的衣裳,用手輕輕拍去粘在上面的灰塵,從新批在父親的肩膀上,接著,他伸手拾起桌上的煙袋,小心地捲好一隻煙,用火柴點燃後,放進煙嘴,再把煙筒恭敬地遞到父親的手上。
李文早一邊吸著煙,一邊說到:“你曬的這煙,就是和以前的不一樣,味道又香又烈!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本事,往後,定能接上我抽葉子煙的班了。”
看見兒子這會兒圍在身邊轉,還一直是畢恭畢敬的態度,李文早心裡的那團火焰開始慢慢熄滅。
李德明沒想到,自己堅持給煙葉多曬些太陽,得到了爹的讚同。因為煙有害人的身體健康,他希望那些曬乾的煙葉,能夠減少吸煙時對人體的傷害。他開始這樣做的時候,還在擔心,爹會不會因此責怪他,現在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那些從山坡上收割下來的煙,曬乾後,要把多余的都拿到集市去賣錢。每年這個時候,煙葉能夠給種煙的人家增加一份新的收入。
也有人為了增加賣時的重量,讓割好的煙葉,不曬太陽,陰乾就行。李德明有不一樣的想法,如果那樣,煙葉的重量是增加了,可是,煙葉成色不好,氣味也不好,一定賣不上好價格。李文早有吸煙的奢好,他抽一口就能分出煙的優劣來,所以,對德明的這個堅持十分滿意。
僅僅在曬煙的時候,做了一點細微的小事,就能聽見父親的稱讚聲,他太容易被滿足了。看見父親正享受著煙味刺激神經的感覺,臉上浮現出輕松的笑意,李德明也憨憨地笑了。
“德明,結婚不光是個人的大事,也是一個家的大事,你和德潤都要辦一次喜酒,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能偏向哪一個,家裡這最後兩樁喜事,就是拿出全部家底,也要給你們辦得體體面面,不過,我把醜話講在前面,都得給我爭一口氣,別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窩子上,別給李家人丟臉。”李文早說出這些話時,態度變得異常嚴肅。
李德潤吹滅了油燈,躲在廚房裡的灶台邊。僅一牆之隔的廚房,隔壁傳來誰的聲音,幾乎都能聽得清楚。她想:“母親一定在靜靜地做著手裡的活,父親的煙癮犯了,德明輕聲細語,正用行動逐漸將劣勢轉為優勢。”她能肯定,此時,在另一個房間裡,已經是煙消雲散,風平浪靜了!
她從黑洞洞的廚房出來,小心翼翼地走回到原先坐的矮凳子上,從新拿起針線。
這時,房間裡又響起李文早的聲音:“德明啊,你就是拖,早晚也還得再結一次婚是不是?你妹妹德潤的年齡已經不小了,我聽說土地又要有新變動了,要是家裡的成員正好是一出一進,那麽,家裡的田地就不會動,如果這樣,就再好不過了。”
李德明也聽礦上的人說起過,過不了多久,村裡將要開會,討論土地分配的事。到時候,各家各戶會因為人口的增減,土地也會有所變動。
撒下汗水來種地,莊稼人對自己的土地,每一分都傾注了感情。誰都不希望,自己原先種的那些地被分了出去,突然之間,變成別人家的地。李德明能理解父親。
“爹,你放心吧,我保證,在村裡從新分地前,結束單身”。
“德明, 有你這句話就好!”
李德潤手裡拿著一雙鞋底,在他爹穿過的舊鞋上比劃著,她想在出嫁前,給爹和娘多做幾雙新布鞋。
做鞋這活,她心裡沒數,還不懂做鞋的竅門,雖然,向幾位姐姐也學過幾次。李德潤總覺得,自己一做起針線活來,笨拙的手就不聽使喚。所以,她每做一雙,都要重新量一遍鞋樣。
在上午的時候,李德潤就發現,爹和往日不一樣,他起床後,哪也沒去,像是知道了什麽事。
難道早晨和大哥說的事被爹聽見了?不可能呀!李德潤知道,爹的耳朵不好,聽不見人小聲講話。
李德潤在曬完菊花回來後,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時間,跟爹說了,自己並不是十分喜歡熊世平,希望在十五那天,張媒婆她們不來李家寨。
李文早沒有把德潤說的話當一回事,以為女兒是一時心血來潮,說了些糊塗話。
李德潤整個下午都在提心吊膽。她沒指望能出現意料之外的好事青,她心裡著急,巴不得把自己的事,一下子全部說清楚,可她又不敢莽撞,想等大哥晚上回家時,再說不遲,她已經想好了對策,如果爹不答應自己的請求,大不了這輩子不嫁,永遠留在李家寨山上,等愛情等到天荒地老。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德潤終於等到大哥回來了。
現在看來,爹還沒有聽明白上午給他說的那事,從爹的話裡聽出來,他的確是在生大哥的氣,不過,可以確定,已經沒事了。
想到這裡,李德潤心裡好一陣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