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你爸在家沒?”
“沒看見,他可能有事出門了。”
“你爸莫不是又回李家寨了吧。”
柱子抬頭,在看對面山頭上的太陽,沒有理會七姑。
太陽從天空冉冉升起,又是一天了。
柱子今天還沒想到要做點什麽,羅老板的煤廠停了,柱子整天無精打采,無事可做,好像一下子掉進了溝裡,陰暗,潮濕,還看不到邊。
第一次找到的工作這麽快就沒了,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倒霉蛋子。
直到現在,他還把自己活在失業的陰影下面。
難道真的如那些人預料的那樣,第一份活沒有開好頭不是好兆頭,往後,要找到活乾肯定好難。
柱子不信邪,但又不得不信,直到現在,他整天歇在家裡,地裡的農活不想乾,外面掙到錢的活又找不到。
“烏鴉嘴。”
柱子朝著外面罵了一句,他恨透了不會說話的那個工友。
“那你媽在家沒?”
柱子是真的不想理會七姑,半天才回答了一句:
“媽去菜園播種子去了。”
原來,家裡沒人在,七姑沒有把柱子當成大人,有點失望。
既然來了一趟,也不著急馬上就走。
只見她橫坐在門檻石上,蹺起二郎腿來,把這裡當成自己家裡一樣隨意。
她看起來沒有一點坐像,在侄子面前,一點也沒有個當長輩的正經樣子。
她平時不這樣,大概,剛才聽柱子說,家裡大人都不在,所以,也就用不著顧及長輩形象了。
七姑見柱子一人在家,沒有其他人,覺的有些無聊,想走,又不願起身離開。
就這麽來一趟,話還沒有說幾句呢,實在不想走,要知道,七姑肚子裡的東西遠比嘴上說的豐富的多。
她埋怨自己晚出來一步,今天,在來這裡前,看不順眼東西擺的亂糟糟的,就幹了點家務活,她本來不想乾的。
出來晚了,現在,除了柱子,再沒有別人聽她閑聊了。
柱子對這位舅媽剛才的樣子是有意見的,以前也不太歡迎她來家裡串門,只有善良的母親,見了什麽人都依舊有周到待客的耐心。
母親說,到家裡來的都是客人,不能趕人家走。
柱子記起母親的話,一時傻愣在那裡,看見門檻石上坐著的七姑,無可奈何。
倒是七姑,看見柱子愣在面前,馬上擺出長輩的架勢,一本正經地問到:
“柱子,你怎麽閑在家呢?不是到羅送福那裡上班去的嗎?有個正事乾多好,要乾就要好好地幹嘛!當哥哥的,隨時都要記著,給弟弟和妹妹們做一個好榜樣。”
柱子一聽,心裡急了,原來,七姑這是問罪來的。
他突然記起七姑剛來的時候,開口就問“你爸在家沒”。
七姑見了誰都不怕,就怕繼父,她幾乎每一次來這裡,都要先觀察一下,如果繼父在家,她會趕緊離開,如果繼父不在家,她才會多逗留些時間。
柱子後悔自己剛才太老實,說出實話來,要不然,七姑不會到現在還沒有想走的意思。
現在倒好,被七姑找到繼續留下來的話題了。
“七姑,羅老板的煤廠已經停了,可能辦不下去了。”
柱子拿起一把鐮刀,做出也準備出門的樣子。
七姑見狀,不但沒有沒有起身站起,反而把一支腿攔在門檻石上。
怎麽辦?柱子不好意思叫七姑走開,
她是來串門子的,還問這問那,柱子隻好又放下鐮刀,先應付她一會。 “啥?羅送福那煤廠停了,真停了?我怎麽不知道,這是多久的事情?”
七姑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沒有聽清楚,重複問了一次。
“是真的,羅老板的煤廠停了,哎,好端端的,說停就這麽停了,七姑,你別笑話我,恐怕,我又要在家閑一陣子了。”
七姑這下能夠確定,自己剛才沒有聽錯,煤廠垮了,看來,羅送福的老板夢就此終結。
只見她從門檻石上突然站起,身體正好豎在門口中央的位置,一隻手叉在腰間,另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嘴裡念念有詞,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聽不清楚說些什麽。
七姑是小舅的妻子,她的個子不高,長的也一般,特別愛關心別人家的閑事情,時不時地被人挖苦“管閑事”。
小舅把七姑當寶貝一樣寵著,不但不讓她下地做力氣活,連家務活也包攬大半。
作為女人,七姑倒是爭氣,為小舅生了一雙兒女,樂的小舅心甘情願地累死累活。
七姑好像沒有聽到柱子說的後半截話,突然從她嘴裡蹦出一句:“停了就好,早該停了的。”
“停了就好,”七姑這不是看人笑話,幸災樂禍嗎?
柱子沒好氣地懟了七姑一眼,一句話也不想同她多說。
七姑幸災樂禍,可不是衝著柱子的,是在譏笑那位羅老板。
羅送福辦起了一個新煤廠,想到煤廠上班的人自然不少,看在錢的面子上,再危險的職業也有人願意去幹。
七姑的那雙眼睛何時閑過,早就朝著錢的方向看過去,羅送福的煤廠在收新工人,這正是個好時機。
她想:“丈夫如果能到煤廠上班,一定能掙到錢,就他那老實肯乾的勁頭,保準老板會喜歡,說不定還會給他發些獎勵品,到時候,家裡吃啥穿啥就都不用愁了。”
事情沒有像七姑希望的那樣,羅送福收了楊曉柱,並沒有收下柱子的小舅。
一向得意的七姑哪裡能咽下這口氣,表面上看不出什麽來,心裡沒有一天不在詛咒。
七姑正等著看羅送福的笑話,現在好了,那位拒絕過她的羅老板也嘗到苦頭了,真是活該。
“嘿嘿!柱子,你在羅送福那裡上班,一定領到不少工資了吧!”
只要一提到錢,七姑眼睛裡就會閃現出光來。
她和村裡大多數人女人一樣,希望丈夫能到煤廠上班,那樣就不會缺錢用,還能每個月領到工資。
既愛錢,也愛面子,七姑是那種最不怕暴露自己身上缺點的女人,說話間,眼睛裡除了光,七姑那不好意思的眼神裡還摻雜著一種酸味。
“七姑,不怕你笑話,我到羅老板那裡上班,到現在也還沒有領到過工資,還不知道啥時候能發呢?”
看柱子一臉無賴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
“什麽?柱子,你沒有拿到過工資,那怎麽行?你得抓緊問他要,不能給人家白乾,你媽養你們不容易,她吃了不少苦,這些年,也不知道是啥原因,你們家總是交厄運,後來,就有了你現在這個爸,雖然,他是個手藝人,能掙到錢,但是,他的到來也沒見你們家的家運有過改變,人倒起霉來的時候,真是天都不願意幫忙啊!這些事情,恐怕別人不知道,我是最知道的,唉!”
七姑說完,嘴裡歎了口氣,她話的時候,從來不加思考,哪管它該說不該說,已經養成了習慣,她是不在乎別人怎麽評論她的。
村裡人說:“七姑的名字取的霸道,跟個仙似的,她的這個習慣也霸道。”
七姑聽了,當然不會在乎旁人的譏諷之意,而是更加沾沾自喜起來。
倒是七姑的娘家人知趣,說“七姑”的名字是圖吉利,為了求得一世太平;還說七姑是遇到了好婆家,才被婆家人慣出來的霸道模樣。
其實,在李德明和楊玉蓮組成家庭的時候,七姑還沒有嫁到楊家來,不得不說,她打聽到的事情還真不少。
說話人無意,聽話人心裡不是滋味,七姑剛才的話,把柱子聽的鼻子酸酸的,眼淚快都要流出來了。
“嗯,還是七姑說的對,不能給人家白乾,得抓緊,得要到工錢。”
柱子低低的聲音,像從石頭縫隙裡壓出來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七姑無意識地提醒,讓柱子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再去羅老板那裡,要到自己應得的工資。
“七姑,你是來找我媽的吧,我這就帶你去菜地裡找她。”
柱子突然有了主意,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麽了。
七姑來的時候,柱子隨口應付了一句“母親在播種子”,他是故意說謊的,七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責備的,柱子不想把這事擱成舊帳,所以才肯帶七姑去菜園裡找母親。
看到柱子眼睛裡濕漉漉的,七姑心裡無比得意,柱子在說什麽,她還真的沒有聽見,不過,她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話說的太有智慧了。
柱子老實是真,看來,七姑那幾句話已經狠狠地刺激到柱子的神經末梢。
七姑幾乎能斷定,接下來,柱子會一根筋地去找羅送福要錢,羅送福會遇上真麻煩了,那才是她最想看到的。
木納的柱子一定會被徹底激怒,他是不會甘心的,不會放過羅送福的,不會放過騙他勞力的任何人。
現在,終於有人可以替她出口惡氣了,七姑認定,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和她丈夫一樣老實巴交的柱子。
羅送福小看了七姑,七姑要讓他嘗到看不起人的苦頭。
“柱子,你去忙你的吧,我出來的時候走的急,好像忘記關上房門,得趕緊回去看看,明天我再來找你媽。”
七姑嘴裡說的明天,只是一句走時的隨口話,她是閑人,明天又要去哪裡,和誰拉家常,誰也不知道。
柱子等七姑離開,馬上就到菜園裡,幫母親乾活。
“媽,他又上李家寨去了吧?明明這裡才是家,怎麽老是往那個家跑?他這樣跑來跑去的,有啥好處?倒底哪個家重要啊!”
柱子走進菜園,看見母親再撿散落一地的菜葉,埋怨起繼父。
青青的菜葉沒有給柱子帶來好心情,七姑的話在耳邊揮之不去。
楊玉蓮沒有看見七姑的影子,只看見兒子悶悶不樂地往菜地裡走過來。
柱子剛才的話讓她吃驚,他不該這樣說話,他一定又聽到什麽了,才會埋怨,才會有這樣不好的情緒。
楊玉蓮一直不願在李德明和柱子之間做一種選擇,這種選擇對她來說,很難,真的很難!
哪一個是她更愛的人?哪一個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一個是丈夫,一個是兒子,他們之間一直就有分歧,有矛盾,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血緣關系,所以,相處總是不那麽融洽,這看起來似乎很正常,可是,夾在矛盾之中的楊玉蓮,在很多時候,會感到心累,累到擔心和害怕起來。
“柱子,你遇到誰了,是哪個又在管閑事?不該聽到的就少聽,聽不懂的話咱可以不去聽,有的人奸詐,看你長的老實,不會對你安什麽好心。”
楊玉蓮沒有正面回答,一邊撿菜,一邊叮囑一旁的兒子。
柱子拿過菜筐,把堆在地上的菜葉往筐子裡撿。
“七姑剛才來家裡了,她問起他,也問起你,不知道她倒底是來找誰的?”
聽到是七姑,楊玉蓮把想說出來的話又咽了回去。
別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七姑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有時候,楊玉蓮把自己和七姑做了一個對比,同是女人,七姑是幸運的,兒女雙全,有寵她的丈夫,有把她當閨女一樣看待的婆家,她什麽都不用愁,人前人後,都完全活的是幸福的模樣,她有管閑事的習慣,也並沒有人因此討厭她,怪罪她。
“你七姑有的是閑功夫,就算全天下人都忙著,也不關她的事,她來家裡肯定不是找人有事,只是出來散散心的。”
楊玉蓮在繼續清理菜地上的爛菜葉。
“哦,她好像是真的沒事,我陪她說了一會話,剛說到帶她來菜地找你,她就找借口離開了。”
柱子也覺得七姑是沒什麽事。
“媽,我這樣每天閑在家裡也不是個事,我想好了,過了農忙季節,還得繼續再找個活乾,三個妹妹都在念書,一定要多掙些錢,家裡沒錢怎行啊?”
柱子想出去掙錢,想幫家裡減輕負擔,他比以前更懂事了。
在楊玉蓮眼裡,柱子依然只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他能做些什麽?有這份心就足夠了,現在,他能為家裡做的,恐怕只有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先從做好莊稼活開始。
楊玉蓮知道兒子心急,一心隻想去外面找活做,但是,憑他現在的樣子還不行,遇到事情,萬一耐不住性子,就會惹出麻煩來,他的確不適合一個人去外面。
即便這樣,楊玉蓮心裡清楚,她是無法說服倔脾氣的兒子,她沒有給兒子潑冷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媽,你答應我了!”
柱子過於激動,他其實還沒有想好要做什麽,突然得到母親應允,興奮不已,聽的頭腦裡一片空白。
以前,柱子不管說什麽,母親都會阻止,今天,她是怎麽啦?
柱子顧不得多想,歡喜地在菜地裡走來走去,踩壞好幾顆菜。
“柱子,你七姑問起你爸了?”
兒子的表現讓楊玉蓮擔心起來,他突然像打了一針興奮劑的樣子,迫使楊玉蓮瞬間保持一種清醒。
“嗯,她來時第一句話就是問起他的,她還說,他又是去李家寨那個家了。”
“別人家裡的事,她哪裡會知道?今天一早,你爸就去出門收工錢了,他說拿到手才回來吃早飯,他說要準備你妹妹這學期念書的學費,不能再欠著了,那家人叫他昨天去拿的,昨天忙完的時候已經很晚,沒去成。”
柱子沒有聽仔細母親在說什麽,發現自己剛才實在有些忘乎所以,腳底下踩爛了好幾顆青菜,真可惜!
他飛快地跑過去,想把那幾顆菜從重新從地裡扶起來,無賴,為時已晚,他抬頭看了看蹲在地裡埋頭撿菜的母親,悄悄地把那幾顆菜裝進了菜框面。
柱子的小動作速度極快,楊玉蓮看在眼裡,卻裝著什麽也沒有看見,一邊輕輕說到:
“柱子,他現在是你爸了,你該喊他爸,不管旁人在說什麽,將來你自己會知道,喊他一聲爸不吃虧,這個家不能沒有你爸,好多事情都要指望他,你爸和我一樣,活的都是苦命,你七姑樣啥都好,就是愛管點閑事,還不是因為你小舅是個老實人,取了這麽個媳婦,把她當成了寶貝,所以,她活的幸福,她是生在福中不知啥叫福。”
柱子稱李德明為“他”,一連說了幾次,都是用的“他”,柱子漸漸長成大人,楊玉蓮不得不提醒兒子,李德明不是別人,是他的繼父,是父親,是他爸,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山谷裡,早晨的風,送來了溫暖,吹動了清新,也帶著絲絲涼意,楊玉蓮的思緒又回到了以前,回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裡。
那時候,還沒有來得及搭起一個能夠安身的窩,第一任丈夫就被火燒死了,大女兒桂花夭折,擔心被人嫌棄,搬到東來搬到西,孤兒寡母沒有一天不在寄人籬下,直到李德明來,才好不容易建起自己的家,白手起家的艱難裡,苦日子仍舊沒有盡頭,柱子摔斷了手臂,不走運的事情仍然一茬接著一茬…
在楊玉蓮滿是滄桑的記憶裡,沒有一天是真正快樂的,幸福可望不可及,只有看見面前活蹦亂跳的幾個兒女時,才會偶爾想到:“將來,我不會活的像現在這麽苦,應該是個幸福的模樣。”
作為母親,孩子是她所有的動力;作為女人,丈夫是她的唯一的依靠,楊玉蓮懂,一個家庭,丈夫的位置無可替代,有李德明在,家才像個家,他是家的天,是家不可缺少的頂梁柱,他的肩膀始終在擔起一種責任,他是幾個孩子的父親,這些,別人跟本不可能體會到。
有誰知道,在苦難裡的女人,有多麽無助;有誰理解,無助的女人有多麽渴望幸福。
楊玉蓮和李德明一樣,在普通不過生活裡,遭遇到磨難和不順心,只有真正從逆境裡走過來的人才會懂得,生活從來沒有一帆風順,他們能深深體會到:最樸素的愛,最簡單的幸福,也是來之不易的。
柱子的年齡小,還不懂多少道理,不能分辨出在別人說的話裡真假有幾分?他只知道繼父就是繼父,繼父永遠不會變成父親。
不過,楊玉蓮剛才說的話,對兒子的心多少有些觸動。
“媽,別說了,我今後注意就是。”
聽到柱子的回答,楊玉蓮心裡稍稍好受了一些。
“媽,他真的又去李家寨了嗎?說過什麽時候回來沒有?”
柱子忘了自己剛才的話,沒有叫“爸,”他好像也意識到這點,看了一眼母親,馬上又當沒事發生一樣,收回了眼神。
柱子真的沒有聽見母親剛才對他說的話,繼續在問。
“柱子,如果你真的要去找活乾,我倒想起一個主意。”
“媽,啥好主意?快說出來聽聽看。”
柱子一聽有活乾,立刻來了精神勁,張開手臂,抱起堆在地上的菜葉,兩下三下就甩進了筐子裡面。
“去給你爸學做木匠,將來當個木匠師傅多好!木工用途多,每家每戶都有用的到的地方,到時候,不愁沒有活幹了。”
“媽,你希望我給繼父當徒弟,學木匠,怎麽可能啊?我是不會和他在一起的,誰都知道,我和他互不相乾,更別說要求他收我做徒弟的事情了。”
柱子一聽是這種活,想都不用想,心裡有一萬個拒絕的理由。
剛才是母親提起的,如果換作別人,他會毫不客氣地罵人一頓。
“媽,我請您以後別再提這件事了,我是不會和繼父有任何瓜葛的,他是他,我是我,再說,學木匠有什麽好?這個家還不是老樣子,窮的叮當響,也沒見掙到多少錢回來,家裡有一個木匠又如何?也沒見有多大的改變。”
聽兒子這麽說,楊玉蓮抓在手裡的菜突然滑下來,掉落在地上。
“怎麽沒有掙到錢?誰說家裡沒有變化?家裡的開支,往來的人情,你和三個妹妹念書的錢,大部分都是你爸做木工掙來的,現在你沒有讀書,還有三個妹妹在讀,巧兒讀初中,學費比以前更多,那天在路上,我遇見她的班主任,老師說,以她現在的成績,再加把勁,用功一些,能考上縣城裡的高中,我當時聽了,又高興又難過,心想,巧兒能上高中是她的福氣,好是好,就是那筆學費肯定也不少,學費從哪裡來?它肯定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啊!是你爸說,巧兒若能考上縣城裡的高中,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她繼續。”
柱子的無知和幼稚,讓母親心痛,憤怒讓她訴說起積壓在心裡已久的酸楚。
“我不管,反正我是不會跟他去學木匠,那玩意,要學你去學。”
“你,怎這樣說話?你爹要是在,就是沒死,也會被你早早地氣死。”
楊玉蓮沒想到,一提起學木匠,柱子會有這樣躁動的情緒。
看見母親正在氣頭上,柱子也不敢再頂撞。
“媽,怪我嘴笨,剛才一時心急,才惹您生氣的,沒有表達出真實的本意來,我是想說,家裡已經有一個木匠,能不能做點別的事情,如果真的學會木匠,將來有一天,不是要和繼父搶活幹了嗎?”
楊玉蓮本來還想再勸兒子幾句,可她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柱子和他繼父之間的關系,也許就只有這樣了,誰也說服不了他。
楊玉蓮蹲在菜地裡,看著青青的菜園,葉子上的露珠一閃一閃的,掉下來,落在根旁,潤濕了根,她仿佛親眼看見自己剛栽下的那些菜,又開始茁壯成長了,遍地都是希望,可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一個人,在原地發呆,沉默了好一會。
“媽,先不談找活的事,當務之急,我還是想去羅送福那裡,要回我的工資,七姑說的對,不能給他白乾,反正離他家不遠,我天天去要一次,就算羅老板要賴帳,不想付全工人的工資,再怎樣,是他欠我的,不是我欠他的,沒多總有少吧!要多少是多少。”
柱子堅持要從羅老板那裡拿回自己的工錢,那是他應該得到的,對他來說,那不只是工資,是禮物,是他的第一份用勞動換來的禮物,誰也無權阻止他。
“你想去就去吧,和人家見面時,好好說話,先想想該怎麽說, 不要性子急。”
“嗯,媽,您放心,我知道,我會記住您說的這些,等要到工錢,我給三個妹妹交學費,讓她們都好好念書。”
柱子拿過被露水打濕了的扁擔,準備挑起菜筐回家。
前面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是有人在驅趕菜地裡偷吃菜葉的雞,驚動了旁邊跑來跑去的野狗。
柱子好奇地朝那邊看過去,七姑正朝菜地走來。
“她怎又來了?不是說明天來找媽的嗎?這才多久,真是心太閑!”
柱子憋住肚子裡的的笑,使勁挑起菜筐,假裝什麽也沒看見,低頭往前走。
“我的天,你家柱子的力氣大的很,快趕上他舅了,二姐馬上就能享福了哦!”
七姑從她家的菜園子裡經過,直接走進楊玉蓮家的菜園,兩家人的菜園並排挨著。
“誰呀?”楊玉蓮聽見是七姑,故意問了一句。
“哈哈!是我,二姐,你的苦日子馬上就要熬到頭了。”
說話間,七姑已走到楊玉蓮的眼跟前。
“哦,是他七姑啊!”
楊玉蓮站起身,用手拍了拍大腿,一直蹲著,兩腿又酸有麻。
“二姐,柱子比以前懂事多了,長的又壯實,力氣也好大,今後,你們家再不愁缺少勞動力,你是真的要享清福了。”
七姑悠閑地坐在旁邊的石砍上,她那張嘴好像永遠閑不慣,也不管別人愛聽不愛聽。
“七姑,你快別誇他,大驚小怪的,兩筐菜葉加起來也就幾十斤,這塊菜地離家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