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二天晚上，趙德彬躺在床上，回想上午的數學考試。

　　思來想去，他覺得自己沒有漏題。

　　上次高考，對趙德彬來說，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他已經忘了自己考了多少分，數學究竟是100多還是110多，但他可以確定，自己沒漏題。

　　事實上，考前，趙德彬還試圖回憶當年高考都考了什麽。

　　奈何時間過去太久，他當初也就是隨便那麽一考，根本就沒往心裡去，考完也沒看答案，也沒跟同學交流，所以腦子裡半點印象都沒留下。

　　要是他記得大概的考試內容，那他這半年就輕松了，根本就不用“上吊式”備考，考前“精準”複習一波就好了。

　　所以說，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還是得腳踏實地努力，投機取巧不可取啊！

　　再回想今天答題的時候，每道題，趙德彬至少有3-5種不同的解法。

　　就算是最後的大題，他光用眼看都能瞅出結果，其實連動筆演算的必要都沒有。

　　不過，為了答題規范，趙德彬習慣於把每個步驟都寫上，以防步驟分被扣掉。

　　想著向著，趙德彬覺得自己完全沒有擔心的必要。

　　他已經跟數學打了三四十年的交道了，怎麽會在高中數學上翻車?

　　就算當初，趙德彬學實變函數、微分幾何和代數幾何這些，也沒覺得有什麽難的。

　　這些課都是他去海右大學數學系蹭的。

　　趙德彬倒是好意思，一個旁聽的，不僅特別善於提出問題，也充當了總是回答老師問題的那個“萬事通”角色。

　　經過幾節課的互動，每個教授都覺得趙德彬思維敏捷、悟性極高，是個可造之才。

　　因為名冊上沒有他的名字，起了愛才之心的教授們，在課後特意留住他，問他是哪個專業的，要不要考慮轉到數學系。

　　趙德彬只能回答:“我是隔壁大專的。”

　　聞言，老教授們無語問蒼天，連喟然長的內容都一樣，說的都是“可惜啊，真是可惜”。

　　其中，有兩個愛湊熱鬧的教授，特意拿給他實變函數和代數幾何的卷子試試，想看看他究竟是什麽水平。

　　趙德彬接過卷子，都沒怎麽思考，唰唰唰就寫完了。

　　等他們接過去一看，趙德彬把題都答出來了，還都答對了，怎麽看都是滿分。

　　兩位教授執手相看，竟無語凝噎。

　　他們自己海右大學的學生，這兩門考試也是成片地不及格，沒想到學得最好的，竟然是隔壁大專過來蹭課的。

　　想著想著，趙德彬從“當局者迷”的困境中走了出來，不知不覺睡著了。

　　高考第三天，上午考英語，下午考思想品德和生物。

　　早上，趙德彬來到考點之後，已經有不少同學在門口等著了。

　　這時候，考點門口沒有成群陪考的家長，也沒有警車、救護車。

　　路上的車輛很少，大家都是步行或是騎自行車來的，自然也沒有交通管制。

　　趙德彬跟幾個相熟的同學打了聲招呼，大家的情緒都不是很高，都在祈禱今天的考題別太難。

　　趙德彬聽到有同學小聲議論，旅社裡有同學因為昨天數學化學考得不好，今天都不想來考試了，於老師和隔壁班主任正在做思想工作，勸說同學過來考試。

　　趙德彬環顧四周，發現確實沒見到領隊的於老師。

　　好在，在進入考場之前，趙德彬看到，老師們總算把想要棄考的同學勸回來了。

　　幸好想要棄考的同學回心轉意了，這一天考的三門難度不高，尤其是英語，要比往年簡單一些。

　　農村孩子的英語成績普遍都不是很好，英語簡單一點，意味著他們改變命運的希望又大了一些。

　　前一日數學化學給大家帶來的消極情緒，也沒有那麽嚴重了。

　　趙德彬在考場上心如止水，什麽都沒想，只是專注在答題上面。

　　英語和生物這兩門，他答得不像數理化那麽快，基本上答完所有題目，檢查一遍，就到了交卷時間。

　　思想品德他是卡著時間時間寫完的，把能想到的相關知識全都寫了上去，寫得滿滿當當。

　　當最後一門收卷鈴聲響起之時，趙德彬放下筆，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以後大概再也不會這麽義無反顧、不計後果地為一件事努力了吧”。

　　上了年紀的人，對很多事情看得都淡了，做事也都是要講究投入產出比的。

　　這學期伊始，趙德彬回來上學非常煎熬。

　　作為一個中老年人，即便他身體只有十幾歲，他也是真坐不住，每天在小板凳上坐十多個小時讓他無比痛苦。

　　對於十七八歲的少年人來說，高考落榜是一件天大的事，仿佛考不出去這一輩子就沒指望了。

　　走過那個階段機會知道， 高考確實會影響命運，但不能決定命運。

　　人生的可能性，真的是太多太多了。

　　趙德彬很多次想過放棄，對他來說，大學不是必須要走的路，或者他隨便看幾眼書，隨便努力一下，應該也能考上大學。

　　之所以這麽用心，是因為他是過來人，他知道，在人一輩子當中，真正能全力以赴、用盡全部心血做一件事的機會，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於是，趙德彬早上五點四十就起床，晚上十點鍾下晚自修，每天都是刷不完的題、做不完的卷子，手上都是油墨的印記，十幾個小時被困在不舒服的座位裡，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屁股都疼……

　　這些痛苦的記憶，在高考結束的這一瞬間，瞬間就離趙德彬遠去了。

　　明明這些事就發生在不遠的從前，趙德彬回想起來，記憶卻已經模糊了。

　　趙德彬腳步輕快地出了考場，就像他真的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一樣。

　　出了大門，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循聲望去，父母和姐姐正站在樹蔭底下。

　　趙知學艱難地忍住臉上的笑意，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

　　韓義華滿臉喜色，正對著趙德彬招手。

　　趙麗萍手裡舉著一個大大的冰棍，正在往外散發著涼氣，看著就很好吃的樣子。

　　大冰棍吸引了許多周邊考生的目光，不少人經過姐姐身邊的時候，還會回頭望上一眼。

　　刹那之間，這幅場景深深地印在了趙德彬腦海當中。

　　他想，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