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和平是個自尊心非常強的人,趙德彬感覺貿然上門送錢有些不太好,才以“欽佩劉工技術”為由登門拜訪。
說起來,這個理由也沒錯。
趙德彬自認為自己在電子和編程方面天賦異稟,可對於劉和平,他是打心眼裡服氣的。
在劉和平面前,趙德彬不敢說自己是天才。
劉和平才是真正的天才,並且還是那種特別勤奮的天才。
趙德彬知道劉和平過得很苦,所以他才想趕緊過來幫他一把。
聽了趙德彬的解釋,劉和平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稱不上是行家,就是略微懂點而已。倒是小同志你也就十幾歲吧,對機電和工控也有了解嗎?”
“我都快五十二了……”趙德彬在心裡默默回答:“搞電子搞了大半輩子,能不了解嗎?”
然而,表面上,趙德彬還是個年輕後生,對於這個問題,他只能扯出了他那張萬能的虎皮——趙德青同志。
“我大哥是國都航空航天大學的研究生,他就是學電子的,是他教我的。”
果然,在這個年代,研究生還是很夠分量的。
趙德彬一搬出他大哥,劉和平瞬間就相信了他的話。
一談到技術,劉和平的眼中散發出了光彩:“你哥哥主要是研究什麽方向的?”
眼見劉和平站得有些費力,趙德彬連忙提醒:“劉工,不然咱們坐下說?”
“啊,對對,快坐下,瞧我,都忘了讓客人坐著說話。”
劉和平家裡沒有沙發,趙德彬和小張只能搬過來兩個板凳坐著。
搞技術的人之間的交往非常簡單,只要在技術層面上能聊到一起,彼此的距離就很容易拉近。
一旁的小張根本就聽不懂他們兩個說了什麽,只能無聊地在一旁乾坐著,直到他發現趙德彬和劉和平聊天聊得旁若無人,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他頓覺如蒙大赦,乾脆地告辭回家。
趙德彬在電子上耕耘了幾十年,即便他有意藏拙,一番交談下來,劉和平也能感覺出來趙德彬的功底十分扎實。
一來二去,兩個人越聊越投機,最後,他們的話題來到了計算機上面。
此時是1988年,計算機還是一個稀罕物,但劉和平已經在搞機電自動化的過程中,認識到了學習計算機技術的重要性。
“我感覺到,以後不學計算機,肯定會落後,”劉和平如是說,“聽說廠裡年後就要引進計算機,我準備好好學學編程。”
趙德彬聞言大喜,這就是他這次拜訪的目的之一,同時他深感欽佩,劉和平不愧是技術大牛,眼光就是長遠。
於是,趙德彬從隨身攜帶的提包當中,拿出了厚厚的一摞書,加起來能有五六本,放在劉和平身前的小桌子上。
劉和平好奇地拿過書翻看,發現這些書都與計算機相關,有計算機概論,也有匯編語言,甚至還有一部英語詞典。
趙德彬解釋道:“劉哥,這些是我從申滬帶回來的書,都是我哥提到過的、比較好的計算機方面的書,我想把這些書送給你,希望能對你有用。”
這些書都是趙德彬特意尋找的,為此,他跑遍了申滬的各大書店,著實費了不少功夫。
他總共買了兩套,一套給趙德青寄了過去,另一套他背了回來,準備送給劉和平。
劉和平像是對待珍寶一般,將這幾本書捧在手裡看了又看。
最終,
他卻放下了它們,對趙德彬鄭重地說道:“小趙,這些書太珍貴了,我不能收,你還是拿回去,自己好好看、好好學。” 劉和平可以看出來,這些都是正版書,很多都是從外語翻譯成中夏文的,平海可能都買不到,興許只有國都和申滬這樣的大城市才有得賣。
趙德彬微微一笑,又在書上放了一個信封。
在劉和平不解的眼神中,趙德彬緩緩說道:“劉哥,這裡有三千塊錢。錢和書,你一起收下吧。”
劉和平變了臉色,他斷然拒絕道:“這是幹什麽?無功不受祿,我怎麽能收?”
劉和平的反應在趙德彬的預料之內,如果他二話不說就收下,那他就不是劉和平了。
趙德彬誠懇地說道:“這些都不是白送你的,我聽說你在廠裡的狀況不太好,卻一直沒機會出來。等我上大學後,我哥和我會在大城市裡成立軟件公司。有可能的話,希望劉哥你到時候過來幫我。”
劉和平聽後,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只是坐著不出聲。
劉和平是個典型搞技術的,性子直,不會那些彎彎繞繞。
在上面看來,他這人有點“不合群”。
所以,即便他一直都是技術骨乾,卻總評不上職稱,還經常被廠裡的人排擠,屬於典型“拿錢少、乾活多”的邊緣人物。
他不止一次動過離開機床廠的心,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就只能在廠裡苦苦熬著。
眼下,聽到趙德彬說要在大城市成立軟件公司,劉和平心動了。
他並不懷疑趙德彬說的是假話, 他已經孑然一人,沒什麽東西可給別人騙的。
況且,趙德彬才十幾歲,就懂得這麽多的技術,劉和平相信,他一定是有個更懂技術的哥哥。
有這樣的兄長,過兩年,他們想成立一個軟件公司,並不是件難事。
看到劉和平的反應,趙德彬知道有戲,連忙勸道:“劉哥,這錢你先拿著,這是我們給你的先期投資,就當是你吃透編程技術的報酬了。要是你以後不過來幫我們,你把這筆錢還給我就是了。”
劉和平心中十分感動,他知道這是趙德彬這是想幫他,只是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心,才說成是投資、報酬。
劉和平長了張口,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一般,一句話也沒說得出來。
這時候,趙德彬像是又想起什麽似的,從口袋裡摸出來三個彩色的球。
“劉哥,我聽說你有個兒子,這是我帶給侄子的玩具,叫溜溜球,”趙德彬站起來,把溜溜球套在手指上,給劉和平演示起來,“這東西是這麽玩的,小孩子都喜歡,你到時候教給他就行。”
看著趙德彬真誠的表情,再看看他手中不停旋轉的溜溜球,劉和平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
劉和平能感覺到,這個時候,他胃裡的結打開了。
看來,他還沒有被命運徹底拋棄。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需要他、尊敬他,用一片真心對待他。
他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對趙德彬承諾道:“好,我收下了。”
“等你成立公司,我就過去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