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趙德彬就在兩個大紙箱上寫好了字。

　　等墨跡幹了之後，他把紙箱剪開，把底部粘了起來，從側面看是圍成一個三角形的形狀，這樣前後兩邊都能看見字跡。

　　他做了兩個招牌，一個上面寫著“洪港進口 YOYO溜溜球別處沒有”，另一個寫著“虧本清倉六元一個拾元兩個”。

　　完成後，大家對這兩個招牌都表示滿意。

　　只是張父張母沒想到溜溜球能賣這麽貴。

　　“一個溜溜球賣六塊錢，介能賣得出去伐?”張母擔憂道:“阿拉以為能賣個兩三塊錢就伐錯了。”

　　趙德彬胸有成竹地答道:“畢竟咱這是正經的洪港貨，純進口的，賣貴一點也正常。”

　　張家人看著趙德彬說得煞有介事，一時之間感到不明覺厲，便沒有再多說什麽。

　　等張思明吃完飯，張母從屋裡拿出來一摞報紙。

　　那些報紙被張母粘成了一大張，方便到時候鋪在地上，上面放上溜溜球。

　　趙德彬接過報紙，差點淚目了——他這是穿越到連一塊布都不能隨便用的時代呀！就連出去擺攤，都只能用報紙鋪著。

　　張思明再次拿出來裝溜溜球的大包，然後把招牌和報紙捆在自行車後座上，和趙德彬一人騎上一個自行車，前往四川路的紅口公園。

　　當時的申滬有一句流行語“走走逛逛其他路，買賣請到四川路”。

　　作為本地人，張思明自然知道在哪裡擺攤生意最好。

　　到地方後，兩人最後選了47路公交站附近。

　　此時正值星期六的上午十點鍾左右，公交站附近人來人往，有不少家長帶著孩子出來玩。

　　趙德彬一看這裡這麽熱鬧，心裡簡直樂開了花，他趕緊鎖上自行車，把東西拿下來準備擺攤。

　　倒是張思明，來之前說的好好的，結果事到臨頭了，他反而開始手腳磨磨蹭蹭的，臉也紅了一大片。

　　趙德彬一看張思明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就明白他還是對擺攤感覺到難為情。

　　這倒也很正常。

　　趙德彬是穿越者，經歷過後世價值觀的洗禮，想法已經和這個年代的人們完全不同，只要能掙到錢，他可是十分願意去擺攤。

　　可要是換了他沒穿越那會，他還不是對擺攤有成見，一樣也是把擺攤看作上不得台面的營生。

　　張思明年齡不大，本身就處在最好臉面的年紀，雖然他早就不上學出來工作了，可人家家裡也是有正經鋪子的，從前必然不會有擺攤的經驗。

　　張思明之前一口答應出來擺攤，就是覺得短時間出來擺一下攤也什麽所謂，況且還有趙德彬陪著一起。

　　可真到了這天，他才發現這事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想到這裡，趙德彬環顧四周，發現這麽熱鬧的一個地方，擺攤的人卻不多。

　　要知道這個時候可沒有城館，街上可以隨便擺攤，只要不弄出亂子，就沒人來管。

　　即便是這樣，都沒有多少人肯出來擺攤，可見擺攤在當時的人眼中，實在不是一個好選擇。

　　張思明還說過，在申滬擺攤的能有一半是從安西省回來的知青，被逼的沒辦法了，隻好出來練攤。

　　趙德彬對這種心裡清楚得很。

　　前世他可是一個愛面子、講格調的讀書人，後來，嘗到掙錢的滋味有多美妙，還不是“一入商場深似海，從此臉面是路人”了嗎?

　　所以說，下海容易，想上岸可就難了，

他只需要在張思明身後輕輕扶一把，讓他知道擺攤究竟有多麽掙錢，保準他再也不會想七想八。　　於是，趙德彬笑著問張思明:“是不是抹不開面子?”

　　張思明心虛地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趙德彬故意說道:“啊呀，也不知道是誰，在家的時候，拍胸脯保證說沒問題，等事到臨頭了，卻慫了。”

　　張思明不服道:“吾確實有點勿好意思，可你就一點也伐(不)害臊嘛?”

　　“咱這也算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靠自己的勞動掙錢，有什麽可害臊的，”趙德彬咧嘴一笑:“儂可莫要站在勞動人民的對立面呐！”

　　被趙德彬這麽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張思明的臉更紅了，但他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言語可一反駁，只能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趙德彬見狀，又添了把火:“你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要不你也別擺攤了，把溜溜球都賣給我，我也不佔你便宜，還是兩塊錢一個……”

　　還沒說完，張思明氣哼哼地打斷了他的話:“哪個說伐擺了，吾還就伐信，吾擺攤還伐如你這個後生。”

　　然而，話雖這麽說，把攤子支起來後，張思明悲催地發現，他在擺攤這方面，還真是遠遠不如趙德彬。

　　只見趙德彬站在一大堆溜溜球後面，安然自若地輪番展示不同的溜溜球招式，手裡不停倒騰，嘴裡還不忘用申滬話大聲吆喝著:“洪港最流行額溜溜球，現在來到申滬來了——”

　　“誇點來庫庫(快點來看看)，正宗洪港貨，進口溜溜球，虧本賣了啊——”

　　“瞧一瞧，庫一庫(看一看)，儂買勿著吃虧，也買勿著上當，包教包會了啊——”

　　這幾句話是趙德彬提前找張思明學的，他在來的路上，嘴裡一直小聲練習著。

　　所謂“臨陣磨槍，不快也亮”，最起碼這幾句話，聽上去還挺像是那麽回事，說別的內容就不太行了，趙德彬就沒有申滬方言自帶的那種軟糯的味道。

　　自從趙德彬開始大聲吆喝之後，攤位旁邊的人就越聚越多。

　　大家都想過來看個稀奇，瞅一瞅洪港來的好貨時什麽樣子。

　　趙德彬在前世當了十年老師，對這種在眾人面前開口說話的事情習以為常，加上他現在隻想著趕緊掙錢，所以他的喊聲中氣十足，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

　　張思明本來是和趙德彬一起溜著溜溜球吸引過路人的目光，眼見著攤位旁圍了一圈人，而且人群好似有越來越多的趨勢，他就開始全身僵硬，臉紅的好似能滴出血，有點溜不下去了。

　　張思明也是個不服輸的，他看著趙德彬泰然自若地招徠顧客，他也不願被趙德彬比下去，還是硬著頭皮溜著溜溜球。

　　來都來了，張思明就想把事情做好。

　　人多了之後，就有好奇的圍觀群眾開口問了:“旁友(朋友)，搿是啥物事(這是什麽東西)?”

　　由於趙德彬的申滬話水平有限，問題只能由張思明來回答。

　　張思明立刻說道:“個是溜溜球，是一種玩具，在洪港可火了。”

　　“咯額幾鈿(多少錢)??”

　　“六塊一個， 十塊兩個。”

　　“噶貴啊，便宜點伐啦?”

　　張思明本來就覺得賣六塊錢一個有點貴，見別人嫌貴，他頓時有點心虛，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趙德彬。

　　趙德彬微微一笑，操著他半生不熟的申滬話答道:“個是純進口貨，儂看，包裝上才是(都是)洋文呐，一點也勿貴啦！”

　　圍觀群眾紛紛起哄:“貴得來熱昏(很貴啦)！”

　　“伐要太貴喲！

　　又有人議論道:“我覺著價細忒貴，再講也沒啥特別的嘛。”

　　聽到這些話，沒什麽擺攤經驗的張思明已經有點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減價。

　　可趙德彬在一旁沒說話，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手裡還不停翻騰著溜溜球，氣定神閑的，就跟他從前擺過無數次攤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張思明也不好自作主張，隻得把便宜點賣的話吞進肚子裡。

　　可這話已經到了嘴邊，哪裡是那麽容易咽下去的，張思明一時之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一樣，頗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可偏偏他又不能說出口，直把他噎得一雙眯眯眼四處亂瞟。

　　見趙德彬死咬著六塊錢一隻不松口，沒一會，圍觀的人就有不少離開了。

　　留下來的也都是圍觀趙德彬花哨的溜溜球技法，一時半會還沒有人願意掏錢買。

　　這樣一來，張思明的心裡一直在打鼓，暗自尋思著要不讓趙德彬改成賣藝得了。

　　要是一早在攤子前面放個碗，這麽長的時間，興許還能收一點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