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東西,能賣什麽呢?咱這邊人還是沒有錢,別的貴的東西,拉回來也賣不出去。”
“咱這賣不出去,可以上平海市裡賣啊!”趙德彬繼續下套:“我可是聽我大哥說了,現在在城裡賣買衣服、假領、墊肩什麽的,可賺錢了!”
陳武軍一劃火柴,取出八毛一盒的華子,抽了一根出來,點燃叼在嘴裡。
他像是在思考些什麽,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一旁的陳文儀認真問道:“要是這些東西進回來了,在本地肯定沒有去市裡賣好,可咱在市裡人生地不熟的,怎麽把貨賣出去呀?”
還沒等趙德彬回答,陳武軍彈了彈煙灰,悶聲道:“我在平海有個收蘋果的朋友,他小舅子在早好像就是靠擺攤賣照片、畫報什麽的發了家,現在也是萬元戶了。”
“啊,擺攤啊——”一聽到“擺攤”這兩個字,陳家的女人們紛紛皺起了眉頭。
顯然,在這個年頭,擺攤在人們的心中,並不是一件多麽光彩的事情。
陳武軍的觀念倒是和家裡人並不一樣,他笑道:“擺攤怎麽了,都是靠自己的勞動吃飯,有什麽可丟人的?況且要是去市裡擺攤的話,誰又認識咱呢?”
“陳大哥不愧是咱們鎮上第一個萬元戶,”趙德彬真心實意地稱讚道:“眼光確實不是一般人。”
陳武軍擺擺手,吐出一口煙圈:“我就是知道有這麽個事,但也不知道具體怎麽做,能不能行。”
趙德彬以退為進道:“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嘛,反正離你去申滬還有幾個月的時間,這期間,你可以問問市裡的朋友,有空也去平海看看市裡擺攤的人生意好不好,畢竟生意還是越做越大得好,一直局限在咱們鄉鎮裡也不是長遠的辦法。”
陳武軍是個有雄心壯志的,一番勸說下來,顯然是被說得有些心動。
最後,陳武軍無視了自己母親和妻子緊皺著的眉頭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向著趙德彬許諾道:“德彬,你說的對,這段時間我去打聽打聽,要是這事真行的話,還得麻煩老弟你到時候和我一起上申滬去。”
趙德彬此次前來,為的就是能蹭上陳武軍南下的順風車。
眼瞅著陳武軍如此善解人意,趙德彬的臉上不由得泛起笑意:“好說好說,我也正好想去大城市見識見識。要是哥你真想這麽乾,就提前告訴我一聲,到時候咱倆再好好商量商量。”
陳武軍和趙德彬初步的合作意向,就這樣順利地達成了。
不得不說,與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很多時候,你只需要把話說到兩三分,聰明人就能聞弦歌而知雅意,get到你話語當中的真意。
陳武軍正是這樣一個聰明人。
也正是因為他頭腦靈活、敢於冒險,並且向來願意主動去了解新事物、新觀念,所以才能在八十年代初就成立起公司,跨省跑運輸,攢下那麽大的家業。
陳武軍本來就覺得,趙德彬這個小兄弟不僅頭腦聰明,人品也很好,為人處世還十分老練。
所以,陳武軍並沒有因為趙德彬年紀小而輕視他,反而與趙德彬平輩論交,並且還當真是把趙德彬的話聽了進去。
趙德彬提出的方法,他思量了一下,感覺也存在著可行性。
現在,他的生意已經到了一個瓶頸,他早就想往外發展了。
只是礙於眼界有限,陳武軍一直沒有什麽好的辦法,能夠進一步拓展他的生意。
這一次,趙德彬不亞於是給打開一扇全新的大門,他準備過兩天就去平海市裡看看是不是趙德彬說的那樣,順便拜訪一下幾個朋友,讓他們幫自己打聽一下這方面的事情。
趙德彬把正事說完以後,就沒有了再多留的意思,再和陳家人說了一會話之後,他就提出告辭。
陳家人本來想讓趙德彬留下吃中午飯,趙德彬也客氣地推辭了。
最後,陳武軍讓陳文儀送趙德彬出門,這趟拜訪也就結束了。
趙德彬從屋裡出來就看到,小虎正趴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打瞌睡。
見到主人的身影瞬間,小虎趕緊站了起來,顛兒顛兒地跑到了趙德彬的身邊,熱情地用頭拱著趙德彬的腿。
陳文儀本來和趙德彬並排走著,兩個人中間隔了能有一米的距離,小虎就是擠進了中間這個空擋當中。
陳文儀見了,誇了一聲:“哎呀,這狗真乖。”
說著話,她伸出了手,想去摸一摸小虎的腦袋。
只是,女孩的手還沒碰到狗頭,本來還在撒嬌賣萌的小虎,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似的,轉頭就朝著陳文儀呲起了牙,喉嚨裡還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陳文儀的手瞬間就被嚇了回去。
“好啦,”趙德彬輕輕拍了拍小虎:“這姐姐不是壞人。”
像是能聽懂人話似的,趙德彬一出聲,小虎就安靜了下來,只是還是不讓別人摸。
經過這一插曲,趙德彬和陳文儀已經走到了大門口。
趙德彬駐足,向著陳文儀揮了揮說道:“行了,別送了,回吧。”
陳文儀對著趙德彬笑了笑:“謝謝你今天幫忙修好電視,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技術。”
趙德彬哈哈一笑:“不用謝,小事一樁。”
接著,陳文儀沉吟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天,多虧了你救我,我沒想到,你那會兒還能認出我是你的同學。”
趙德彬爽朗地說道:“哈,雖然咱倆初中四年都沒說過話,但我對你的印象可是特別深刻,你知道為什麽嗎?”
陳文儀感到十分好奇:“是什麽?”
趙德彬一拍大腿,向著陳文儀繪聲繪色地說道:“哎呀,是蘋果啊!我一直就記得班上有個女同學, 每天中午都會從桌洞裡拿出一個蘋果。她家的蘋果可真是又紅又大,一咬全都是汁水,看著就很好吃。每次你吃蘋果,我都悄悄地吞口水,險些把我給饞壞了!”
陳文儀一愣,顯然沒想到趙德彬會這樣說,等她反應過來,她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我……我沒想到……竟然……你饞蘋果……哈哈哈哈……”
看著眼前的陳文儀笑彎了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趙德彬也不禁微笑起來。
笑著笑著,趙德彬的眼眶開始有些發酸,莫名地覺得自己有些悲哀。
在趙德彬的記憶中,陳文儀經常哈哈大笑。
遇到好笑的事情,她總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每次都會笑得肚子發痛、眼淚直流。
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會笑得無法說話,只能往外蹦幾個字。
而這個過程,趙德彬總會帶著笑意望著陳文儀,這也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趙德彬趕緊閉了閉眼,驅散油然而生的酸楚,待睜開眼後,他已經恢復了正常。
“別笑啦,這有什麽好笑的。”
陳文儀好不容易站直了身體,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你……饞蘋果,等讓我哥……送你些唄……”
“哎,”趙德彬溫和地答應了一聲,順手輕拍兩下小虎,示意他們該走了。
二人隨即揮手告別。
當趙德彬過身往回走的時候,他忍不住想到:
他和陳文儀,
最後,
怎麽就,
走到了那個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