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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一個冬天》第17章 渡
  我的兄弟是個專注的人,他一動不動的看著垃圾堆的那個方向,一站就是半個多時辰,直到夕陽染紅了人間。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狗狗早已不見蹤影。

  他搖搖頭,對自己說:“真他媽活的像條狗!”

  他繼續朝前方走去。

  他覺的此刻城市的高樓大廈,遮住了夢裡的山光雲色。前面說過,楊冬晟是個藝術生,他總是會站在藝術審美的角度來審視這個世界;他記憶中的夕陽是唯美的,而非充當城市的霓虹;他理想中的夜色是神秘的,而非充當前路迷惘的霧海。

  他知道有個影子跟在後面的時候,是想回頭看看是否走錯了回家的路。但轉過身時,他卻看見一隻髒兮兮的小狗在距離自己三米遠的地方,正睜著深藏藏恐懼的眼睛望著自己。

  他記得它,他是那隻垃圾堆裡尋找食物的小狗。

  小狗無聲的張了張嘴巴,亦步亦趨走向自己;這分明是進行了劇烈的思想鬥爭之後的行為舉動,因為他看見小狗不住發顫的身體。

  它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兩條前腿抱住了他的右腿,抬起頭張開嘴巴,不自信的目光看向楊東晟,嘴裡終於發出了一聲嗚咽...

  雖然早上交了房租之後,楊冬晟身上的錢幾乎不夠好好的吃一頓飯,但他還是火速衝進旁邊的超市,買了兩條大大的肥腸出來,走向了等在原地的小狗...

  小狗顯的不知所措,很明顯,這是它很久都不曾享受到的美食了,它仿若詢問的眼神有些躲閃,但還是經不住實物的誘惑,終於狼吞虎咽的將兩根肥腸吞了下去。

  緩解了饑餓的它,終於停止了顫抖,看著眼前的人,慢慢搖起了尾巴。

  楊冬晟轉身繼續走著,小狗在後面跟著。

  楊冬晟的本意是就此分別,小狗的本意是跟著他吧!楊冬晟知道自己的生活狀況,或許沒有余力多照顧一條生命,所以他不願意去賭;小狗也知道自己的情況,這或許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它一定要賭。

  於是走著的走、跟著的跟。他們都沒有發出聲音,他們都各自走著各自的路,各自想著各自的事兒,但是卻朝著同一個方向。

  楊冬晟終於到了樓底下時,小狗依然緊隨在身邊。

  歎了一口氣之後,楊冬晟抱起了小狗...他看到了小狗脖子上寫著‘旺財’的木牌,他看到了它眼中燃起的神采,於是伸手輕輕撫摸它頭上髒亂的毛發,微笑著告訴它:旺財,回家...

  從此,我的兄弟身邊多了一條叫做旺財的小狗。

  小狗叫作旺財,也許有著很好的寓意。

  第二天,楊東晟帶著旺財去洗澡,當旺財從寵物店出來的時候,一身毛發雪白發亮,兩隻漂亮的大眼睛裡面時刻透射出來歡愉的神色。

  原來它是隻雪白色的比熊狗。往後的日子裡,他與它便相依為命,每次外出,它奔跑時就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瞬間便不見蹤影;但不管跑多遠,只要楊冬晟發出呼喚,它就會瞬間出現在他眼前,好像它從未走遠。

  楊冬晟每次給我打電話都會給我講發生在他跟旺財身上的故事,我知道旺財已經成了楊冬晟生活中非常重要的角色。

  那是旺財入住的一個禮拜之後,他的房間徹底成了旺財的天下。剛開始時,或許旺財還沒有擺脫流浪的恐懼,每次吃完給它的食物之後,就會安靜的窩在牆角,不發出一點聲音。可漸漸熟絡了之後,狗狗天生好動的天性就開始無所節製的釋放;所有能被咬動的東西,

都被旺財啃食殆盡。楊冬晟房子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套音響設備,是他生日時,他當時的女朋友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雖然物是人非,但楊冬晟每每睹物思人,心中甚愛之;可有一天下班回來,他看見旺財嘴裡叼著一節線頭在專心致志的啃咬,他仔細觀察之下,終於想起了那是什麽東西...他立刻暴怒,即刻從地上抓住旺財的脖子提了起來,在他手掌將要落在旺財頭上的時候,忽然一頓...他看見了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是怎樣的一種目光呢?委屈、依戀、恐懼、無辜、或是絕望?萬物皆有靈性,旺財更具天賦。  他抬的高高的手終於落了下來,在旺財頭上輕輕一拍。他告訴我,他當時真的是又想哭又想笑,既想揍它,又不忍心下手。

  其實這一次的交鋒,為一人一狗之後的相處模式定下了基調。無疑,旺財是那個勝利者。但我知道,那一次交鋒,是楊冬晟與自己內心的一次交鋒,無疑,他也是勝利者。

  懂得寬容與憐憫,或許是人生最大的財富。

  從此以後,房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必須放在旺財夠不著的地方。餐巾紙、襪子、食品、電腦、充電器、油畫、遙控器、書籍...他早上上班去時,會將床和沙發都用準備好的專用床單完全遮蓋住,不然晚上回來就會發現上面全是狗毛;他會將所有的櫃子、抽屜上鎖,否則旺財一定會光顧那裡。

  但即使是這樣,他從來都舍不得教訓它,更沒有討厭他。他覺的旺財給這個單人房帶來了煙火的味道,從此這裡不在冷冷清清。

  他更沒有給旺財脖子上拴鏈子,或者將它關進籠子;他總是容許旺財在房子裡自由發揮,徹底釋放天性,所以從不加以任何的限制。

  楊冬晟每天下班回家,不管有多晚、多累,都會帶著旺財到樓底下遛彎;這個時候是旺財最幸福的時候。它像一陣白色的小旋風,樂此不疲的穿梭在人潮人海中;它渾身如雪染一般,脖子裡依舊帶著一個木牌,不管是誰看見,都會讚歎一句:哇!好漂亮的狗狗...可曾幾何時,它還是人人厭惡的一條啞巴流浪狗。

  楊冬晟被它感染,對待生活的態度變的更加樂觀起來。他們將彼此孤獨的習慣都保留了下來:楊冬晟依舊喜歡一個人在夜色降臨後,遊蕩在清冷的大街上,嘴裡哼著‘張三的歌’,以前的他只有一個人,現在他的身邊多了一條狗;旺財每次穿梭在大街上時,見到垃圾堆,就會本能的湊過去翻找什麽,它不是真的餓,或許只是一種心酸的習慣,就當做一種對往日流浪生活的一種紀念吧!以前的它是一條寂寞的狗,現在它的旁邊多了一個人...

  楊東晟與旺財之間, 發生過無數的趣事,我這裡隻提一件:有一次楊東晟創業失敗,賠了很多錢,他又面臨房租、水電費的壓力,他不得已再次跟朋友借錢,朋友倒是爽快的答應了,但掛斷手機之後,卻遲遲沒有消息,他估計要等到第二天了;他領著旺財從下午走到了夜幕降臨,眼看著萬家燈火次第熄滅,他們都饑腸轆轆,一人一狗互相對視,然後決定當天晚上一起挨餓。於是他們往回走,好巧不巧,走到樓底下的時候,一個開飯店的大姐,喊住了楊東晟,說有一份蛋炒飯涼了,客人沒來取,裡面還有加了兩隻雞腿,拿回去給旺財吃吧!

  這可真是及時雨。

  楊東晟立刻替旺財拿了蛋炒飯,領著它迅速回到家裡,把門一關,保持了足夠的神秘性,其動作瀟灑至極;然後他拿出一個空碗,將蛋炒飯倒了進去,用杓子給旺財的食盆裡分了一小半,並猶豫再三,毅然決定將其中一隻雞腿也分給了旺財,接著一人一狗相對而食。旺財時不時的抬頭看著主人,它在想:平時也舍不得給我吃雞腿呀...那一次的事情完美的詮釋了什麽叫做患難與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每條狗也是,命運是最琢磨不透的東西,讓我們共同為了愛與善祈禱吧!願所有行走在時間的孤獨靈魂,都能尋找到自己的歸宿。

  他給了它安定、自由和寵愛;它回饋了溫暖、依戀和忠誠。

  佛語:今日我渡你,明日你渡我。

  我的兄弟楊冬晟的故事很長...旺財的故事很長...我們的故事,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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