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過了五六個年頭,在這段光景裡,劉雲蘭在劉府裡被精心照顧著。他作為劉老爺唯一一個男孩,自然從小得到了劉旺男更多的照顧,幾乎每天都要抽出時間陪著自己的寶貴兒子。黃玉蘭更是不用說,看著劉雲蘭是捧在手裡怕疼了,含在口裡怕化了,從嬰兒時期每天要把放孩子的木籃放在自己的視線以內;還沒到二歲就開始織著兒子幾年以後穿的衣服了。
她記得始終不是大小姐,每當和劉老爺膩歪的時候,總細心地問一句,“老爺,妾身卑賤,你有時間還得去東房看看夫人。”劉旺男隨意地應了一聲,又和黃玉蘭膩歪在一起了。
一天黃玉蘭在裡屋疊著衣服,劉旺男突然跑了進來,從背後捂住了黃玉蘭,故作神秘地說:“玉蘭,老夫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自從你生過孩子後,太辛苦了,老夫讓你高興高興,走,出去老夫讓你看看。”黃玉蘭發嗲地應了一聲,“是的,老爺。”縮在劉旺男的懷裡,像一個被俘獲的小鹿,往前踟躕著。黃玉蘭感覺自己好像隱隱約約快到院子了,那一雙大手還是溫柔地捂在前面,黃玉蘭撒嬌地往前一躥,那眼縫便打開了,在她眼前的是一架剛修好的秋千,黃玉蘭驚喜地“呀!”了一下,那早就忙碌地疲倦的神情又立馬來了精神,她愣住了幾秒,接著忙說著:謝謝老爺。黃玉蘭回頭看著笑眯眯的劉旺男,劉旺男靜靜地回著:上去試試。
陽光暖乎乎地照在上面,把上面烤的十分溫暖,仿佛一個最溫暖的愛巢。
黃玉蘭像個新奇的小姑娘,這是他們村裡第二個秋千,之前是黃大賢給她做的,只不過那個是用廢了的柴火做的,雖然黃大賢盡量把那木頭磨得圓滑的發光,又怕黃玉蘭坐在染髒了屁股,在上面抹了幾滴蠟油,但由於木頭本身又短又窄,坐了仍然不怎麽舒服,年幼的黃玉蘭坐在秋千上,叔父從背後推著秋千,那小秋千就如同一架頑強的小船,在風裡搖擺著,黃玉蘭坐在上面,那兩隻小嫩腿迎著風蕩了起來,整個人也“咯咯”地笑著,在風裡顫著,黃大賢就唱著:“搖啊搖,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如今這世上愛他的人已經有了兩個,劉旺男托人從鎮上買來完整的杉木,找了村裡最會經營木匠手藝的木匠李來做這把椅子。木匠李原名李一,由於鬼斧神工的木匠手藝,人們已經忘了他的原名,都叫他木匠李。
這木匠李簡直就是天生老天爺欽定的木匠手,別的小孩還在“哇哇”哭叫的時候,他就自己天天掰扯著那些家裡那些不用的廢柴火,還能做出有模有樣的小木具;待到有錢家的娃兒去讀書的時候,他就被隔壁村的王老木匠看上了,說他小子是個天選之子,便跟他父母說明來意後將他帶到隔壁村去學手藝了。
人們只知道木匠李回來的時候,已經什麽都會做了。上到大氣端莊的木桌,小到雕刻花紋的撥浪鼓,都在他的手裡栩栩如生的呈現出來,木匠李的小屋裡充滿了一句句客套的拜托和帶有商意的討價還價。漸漸來找他打木活兒的都能排隊到村口了。
劉家夫人宋氏從裡屋裡探出頭來,她看著劉旺男和黃玉蘭嬉戲玩耍的景象,氣得咬牙咧嘴,心中謾罵著:這個狐狸精,勾走了老爺的魂,真是壞我好事。這個宋氏是劉旺男唯一的正房夫人,也是劉旺男父母找媒人許配給劉旺男的妻子,劉旺男那時年二十有五,考了三次都未中,成了落榜秀才,父母便給這個不通兒女情長的兒子許配了一個算得上知書達理的隔壁村的宋家小姐。
夫妻二十余年倒也親近,沒有什麽縫隙。直到黃玉蘭踏入府中,劉旺男便好像把宋氏打入了冷宮,除了表面上的相敬如賓,已經足足一年沒有同房過了。宋氏看得越來越氣,心裡便窩起火來,那一團火焰直燒到心頭,直湧入大腦。她恨自己沒有為劉旺男生下一個男娃,而這個是由上天決定的,她這個小小的婦人家又如何做的了主呢? 她是一個佛教信徒,曾去過佛寺,虔誠地跪倒在彌勒跟前,但終歸是無果。她想起自己想要報復黃玉蘭的孩子劉雲蘭,趁其不備將孩子丟入井底,一了百了。但轉念一想,這孩子不僅是黃玉蘭的,更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劉旺男的,她想起丈夫失去自己至親的痛心疾首,又想起那樣做到了極樂世界也無法向彌勒交代。她歎了口氣,既然無法挽回丈夫的心,自己生的女娃又嫁入隔壁村子,自己父母也已過世,在這孤單的世上,舉目無親。她走到自己的臥房,那以前和劉旺男同席共枕的床榻已冷清似冰,她望著曾經父母帶來當做嫁妝的銅鏡,那裡面的女人頭髮梳的整整齊齊卻多了幾絲青絲,那雙水靈的眸子也變得渾黃,年輕時不算十分白嫩但仍就稱得上標志的臉蛋已變得又黃又乾,像一層老樹皮附在骨架上。
她呼喚了自己最信任的丫鬟,讓她砌了一杯她最喜歡的桂花茶,她讓丫鬟出去,將自己的房門從裡面銷上。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所有的聲和光似乎都在這一刻消失了,留的空空蕩蕩。她聞了一鼻那桂花茶的味道,是那童年的味道,當時還有陪她上山采花的媽媽;那是青春的味道,當時還有深深愛著她的劉旺男陪她。現在她一無所有,只剩下人老珠黃被人拋棄。宋氏選擇了一條成婚時候作為嫁妝的綢緞,搭了一把椅子,然後將那條不緊不松的綢緞用力擰成結結實實的繩子,一把綁在那高高的房梁上,隻留出一個小小的圓圈。她把自己的頭放了進去,閉上眼睛,她這輩子沒有做過壞事,她好向佛祖交代了。
她蹬掉了腳下的凳子,瞬間感覺天旋地轉,四周都安靜了,她被吊死了。
發現宋氏屍體是在那天晚上,每天晚上給宋氏送飯的丫鬟喊了幾遍都沒應答,以為宋氏睡著了,就重重地敲門,過了許久也無人應答。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時辰,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她與宋氏關系最好,平時約定好了晚上送飯,宋氏也總是等著她把飯送來,她知道宋氏不會睡得這麽死的,她慌了,喊了平時喂豬拉馬的下人啞巴李,那家夥空有一身力氣,時時感覺自己在劉老爺家都沒怎麽用力氣乾活。正好那丫鬟找上來,何不在小姑娘面前表現一番,也好討個欣賞。他橫側過身子,將那頭往裡一縮,便往那門上撞去,還不到三下,那門便“呼哧”一下開了。
眼前的景象便呈現在了眼前,那婦人眼球好像凸了出來,頭部像被擰斷的黃瓜,被繩子掉著,舌頭由於劇烈喘氣被咬斷,一攤子血便從她嘴裡流了出來。啞巴李嚇得癱倒在地,用手撐著地往後退。那可憐的丫鬟“啊”地大叫起來,那聲音傳過整個劉府,她感覺天昏地暗,正好一腳被那聳起來的門檻往後一絆,那後腦杓飛快地落到那石頭上,像雞蛋撞破了似的,腦黃跌了出來,斃了命。
啞巴李嚇得連跑帶爬的跑到了李四住的窩棚旁邊,用勁力氣地敲打著那只能伸出一個頭的小門,李四跟村裡的寡婦剛野合完,正準備睡覺,只聽那“咚咚”的敲門聲,煩躁便湧上心頭。抬頭一看是那高大的啞巴李,只聽得他那“嗚嗚啊啊”的聲音,手指直指宋氏的屋子,李四本來想關上門回味與那寡婦的雲雨之事,但一想這啞巴李急著找他肯定有事,就跟著啞巴李一同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到了宋氏的屋子,在天已暗的情況下,是很難在遠處看清的,湊近了才看到那丫鬟倒在地上的屍身,李四大叫了一聲,又望了一下屋子裡那宋氏掉在房梁上,那雙凸起的眼睛還在瞪著他,他蹦了起來,飛也似地離開了這個屋子。李四跑到那劉旺男和黃玉蘭同住的那間屋子,扯著嗓子大喊著:“夫人死了!夫人死了!”一邊在用最大的力氣敲打那扇門。
那裡面的劉旺男正摟著黃玉蘭睡覺呢,忽然從夢中驚醒,套上那平時在家多穿的布衫布褲,便猛地坐了起來。黃玉蘭也驚醒了,坐了起來。老爺慌忙地打開了門,只看見李四在那站著抖得厲害,“你說什麽?”李四顫抖地回著:“夫人死了?”劉旺男拎起李四的衣襟,平時文雅的談吐也變得粗獷起來,“狗日的,你盡在騙我!”李四被拉扯的說不出話來,只能斷斷續續的言語,“老爺,我親眼所見,小的哪敢騙老爺。我這就帶老爺去看。”李四帶在前面,劉旺男和黃玉蘭在後面跟著,到了那宋氏的屋子,黃玉蘭首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丫鬟,又看到站在旁邊呆傻站著的啞巴李,接著又大叫了一聲,因為她看到了吊死的宋氏。劉旺男跨過倒在地上慘死的丫鬟,徑直跑向宋氏,把綢緞解了下來,抱著宋氏哭,只聽得他在那裡喃喃:“我的偏心害死了你啊。”接著又在那裡哭了起來,眼淚有真有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整個村子裡都傳遍了,都知道了劉老爺家結束了兩條人命,全部都議論瘋了。那些老人嗑著瓜子圍坐在藤椅上,把宋氏的死都說的神乎其神的。有說她真有大小姐范兒,死了還不忘帶一個丫鬟下去;有的說上一世宋氏是冤魂就是坑害劉旺男的,嫁入這麽多年還不如大腳女的小妾能生男娃。只有一個人樂瘋了,他正在盤算著能賺幾兩銀子,那便是村裡什麽木活都接的木匠李。像這種大戶人家定製一個厚棺怎麽也得花上二十兩銀子,那麽他一個棺材就能賺十兩銀子了,這相當於很多人一年的口糧錢了。
劉府裡一改往日莊嚴肅穆的常態,變得十分荒涼了。布置上了滿屋的白色綢帶,宋氏和那丫鬟的屍身便置於院子中間,宋氏還戴著劉旺男買的金鏈,不過那是劉旺男後來放上去的;而那丫鬟卻空空掛掛,正如她這一生可憐的經歷,從小便由煙**親帶著,母親被賣到妓院,而她則被賣到大戶人家當丫鬟,一輩子都幫人忙前忙後,最後遭個慘死。
風吹過那兩具乾燥的屍體,那水靈靈的肌膚就變得乾巴巴的,被抽幹了水分,那宋氏仿佛一個老樹皮,乾枯著躺著;丫鬟的腦袋簡單被布蓋上了,但眼睛卻一直睜著,怎麽也閉不上。劉府裡的每個人都穿戴好了黑色衣服,那胸口的一朵白花是宋氏最喜歡的桂花。劉旺男站著哭著,黃玉蘭和一眾下人跪在那屍體旁邊。小劉雲蘭跪在旁邊不知道怎麽回事,拉扯著黃玉蘭的衣服,“媽媽,我累了,能不能站起來呀?”黃玉蘭沒有理睬他。他又忙著問痛哭到沙啞的父親,“爸爸,你在哭什麽呀?”劉旺男低下頭,“你姨媽死了。”劉雲蘭蹦蹦跳跳地問著:“死了是什麽意思呀?”劉旺男說:“死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了。”隨後又不說話了。
又過了兩天,好不容易披麻戴孝的時間到了,盛夏的太陽曬得卻那兩具屍體變了質,一股駭人的屍臭便蒼蠅圍著那兩具已經腐爛的屍體轉著圈,可是習俗收屍入棺得有七天,那李四便向劉旺男提了個建議,反正宋氏已經死了,何不先把那木匠李先叫過來,先把棺材事辦妥了,把人先放進去,也免得屍體晦氣。李四還在那沾沾自喜,想要討老爺一個歡心。卻不曾想劉旺男反手給了李四一個掌摑,把那李四像旋陀螺一樣旋了出去,那李四便感到眼冒金星,倒在地上呆坐著。
劉旺男道:“夫人屍骨未寒,容你這廝在這無禮!”那李四便癱在地上癡了許久。
到了頭七那天,那木匠李早早的就到了劉家,後面幾個大漢還帶著兩個棺材。一具是圓杉做的厚棺木,用樹油塗抹了一遍,顯得光滑的像劉旺男那前面禿著的大腦袋,那上面還雕刻著飛騰著的鳳,那鳳雕的栩栩如生,幾隻爪子刻畫的如同那鳳真真的撲了出來;一具是又窄又短的薄棺,上面粗糙的連搬運都得十分注意別傷著那工人抬棺的粗手。
劉旺男帶著黃玉蘭和劉雲蘭站在棺後面,一群下人跪在棺前,就像定格的石墩子,怎麽也不敢動彈。黃玉蘭心中是喜悅的,這樣宋氏的去世便是徹底成全了自己,雖然自己之前就已經幾乎奪走了劉家老爺全部的愛,但那一個妾的名號卻始終讓她想起自己大腳女的身份,那令她不堪回顧的往事。現在的她,可以成為劉旺男唯一愛的女人。人都是有強烈的控制欲的,每個人在愛情面前都不可能做到絕對的舍得。黃玉蘭正在想著以後的事,突然感覺褲腳被拽了幾下,低頭看是兒子在拽著她的褲腳,他指著那兩對棺材問著:“這兩個大黑盒子為甚不一樣?”黃玉蘭愣了一下,說:“你去問你爸爸吧!”小雲蘭搖了搖頭:“爸爸沒有說話。”黃玉蘭道:“一具棺材是你大姨在地下的住所,她在地下也會是大富大貴的命,所以用厚棺;那丫鬟薄命,所以住進那薄棺,也算有住處了。”小雲蘭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抬棺的隊伍浩浩蕩蕩,比那普通人家結婚的仗勢氣派數倍,那宋氏是正面平躺在那精琢細雕的厚棺材的,化了濃厚的屍妝的她在那棺材裡躺著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周圍還放著很多生前愛戴的金銀首飾。丫鬟則是被胡亂塞進那小小的棺材,奈何那丫鬟長得高大,正放不進。那抬棺人又將她側著放下,歪歪扭扭躺在那,那可憐的丫鬟便這樣草草地結束了一生。
埋葬的地方在村子後面的小黃土坡,那裡還埋葬了歷世歷代劉家人死去的靈魂。巧合的是,那劉家的棺材木是越來越高貴,下人也從直接放在那土坑裡到有了自己的棺材木。只見那靈樂手,吹鑼打鼓作成一團,盡管已經是全村裡為數不多會點樂器的村民,卻仍然奏出了嘔啞嘲哳難為聽的美感,搶了那棺材的風頭。
棺材旁站著的是那滿面紅光的木匠李,管家正在把那兩副棺材的二十兩銀子交付給他。那木匠李咧著個糙嘴嘿嘿的笑著。這筆棺材生意,他只是用了五兩銀子買的杉木杆子外加一捆幾乎舍棄的廢柴竟在他的鬼斧神工下毅然成了另一副模樣,他自己也賺到了別人一年都攢不到的錢。劉雲蘭呆呆地望著這個矮小黝黑的黑漢,問道:“其他人都哭,你為什麽不哭?”那黑漢笑笑,“我哭什麽?我該笑,我該狂笑!”說罷便拂起衣袖神氣地抹了下鼻頭,蹭掉下來不少鼻涕。“我是木匠,我賺活人的錢,我也賺死人的錢。”那沾滿金黃液體的袖子隨著風跟隨他那輕盈的腳步離開了墳頭,背著手向村口走去了。劉雲蘭抬頭望著那個背影,久久不肯離開視線。他覺得好奇,大家都哭的地方,那人竟然在笑,而且是狂笑不已,他看慣了家裡下人們的奴性,卻始終沒有見過如此灑脫的人,心裡的佩服便湧上心頭。
劉旺男抹了一把眼淚,回頭望了一下那逐漸被土蓋住的棺材,劉雲蘭和黃玉蘭和那些下人朝那個洞裡撒著些桂花的花瓣。待到黃昏後,劉旺男領著那一隊人便回去了,那夕陽散照著微弱的光絲扎到劉旺男的臉上,劉旺男隻感到眼睛像針扎的感覺一樣難受,逐漸變得越發模糊了......
就這樣又過了三四年,那時候外邊鬧著剪辮子,各地革命組織也都揭竿而起,像雨後的春筍一根根齊趴趴的站立起來,成為了反帝反封建的重要力量。
這個時候劉雲蘭也長到八九歲了,劉旺男看著劉雲蘭這樣天天在屋子裡上躥下跳跟個小猴一樣,覺得也不是辦法,就想讓劉雲蘭去草堂學些儒家經典,奈何中國一千年的科舉考試被戊戌變法廢除了,劉旺男心裡罵著娘,要不然還能打通關系讓兒子去當個一官半職的。
但學還是得學的,劉旺男便找到了村裡教書最好的先生,那先生常拄著一根木拐,人稱拄拐吳。劉旺男帶著自己的兒子劉雲蘭前去那拄拐吳的私塾,那私塾的牌匾上面本來用毛筆工工整整的雕著幾個大字,“吳家私塾”。卻因為這天冷地寒,經歷幾十年風雨的洗禮後,竟成了“吳塚私孰”。
那草屋的茅草也逐漸凋落,最終那原本覆蓋滿滿當當的屋頂也常常漏雨。劉旺男敲著那木門,那門便跟呻吟似的“支支呀呀”的亂響,仿佛病痛纏身的人破這嗓門喊著叫著。裡面出來一個書童探著頭,怯怯的問來者何人,我家先生正在上課。劉旺男笑笑,說著自己是帶兒子向老學究求教的。劉雲蘭搖了搖頭,憤憤地說:“我才不在這種破地方學!我要回家追蝴蝶!”劉旺男嚴肅地瞪了一下兒子:“休得無禮!”又婉言悅色地低著頭跟書童說著:“你去告訴你家先生,是劉旺男找他,勞煩他老人家出來見我一面,我家犬子要向先生請教。”
那屋裡朗朗的讀書聲還在那裡慢條斯理地念著,什麽之乎者也,各種子曰,便從那文縐縐的書紙上脫下來,傳在空氣裡,好一陣快活勁。那拄拐李慢慢從那草堂裡探出頭來,宛如一個渡海老龜抻出那皺癟癟的頭,只不過戴了一隻圈圈旋繞的眼鏡罷了。
那老學究見到劉旺男之後馬上變得和顏悅色,臉上的呆板和迂腐也都化作了一縷奉承之氣。“雲之仁兄,尊駕了,有何貴乾?”“拜托仁兄,我有一犬子到了上學的年歲,欲向吳老先生求學問,還望老先生賜教。”劉旺男滿面和氣,那旁邊的兒子卻仍像螞蚱一樣到處亂跳,不得安生。“好說,好說,劉老爺的少爺我怎敢不教?”吳老先生輕輕撫摸著那劉雲蘭的頭,那頭卻因為剃成寸頭變得,扎的人手掌刺撓撓的。“我吳某人一定好生教少爺,將畢生所學教與少爺。”劉旺男便連忙叫雲蘭拜過先生,那雲蘭也實誠,噗通地跪了下來;那拄拐李也笑著曲著手作揖。
那段時間劉雲蘭總是由府中的兩個下人保送到吳家私塾,那雲蘭便天天要求下人給他帶好吃的東西,今天是村口賣的鍋爐爆米,明天又是那串火紅閃亮的冰糖葫蘆。那些下人平時在劉家給的零碎錢不少,也就沒有跟老爺說這些,以免老爺又該覺得自己小氣了。
一次,劉雲蘭跟李四說,“你去幫我弄一把彈弓給我來。”那李四為討小主人歡心,第二天就去找村口的木匠李了。李四跟木匠李討價還價,本來作料不過一兩貫錢硬被木匠李抬高成了一兩碎銀子,又巧舌如簧的說著什麽自己的彈弓是用上等的木材磨製而成的,什麽連彈弓綁的繩子都是用鱷魚皮做的,保證打鳥蛋一打一個準。李四說你這最多只能給十貫錢,咬咬牙便給了他。那木匠李一面拿著那彈弓的時候還在抱怨著這麽便宜賣與你,真是挨天殺的,背過身的時候卻又笑了起來。
那李四手持著那看起來光滑做工精巧的彈弓,不由地抱怨起來:“什麽鳥彈弓?卻要吾一整兩碎銀子!”心裡又想著這木匠李訛人不訛窮人,如果自己兩袖空空如也的,那木匠李也就不將分說的賣與他了。李四回到家後便見到了在家裡躍躍欲試的劉雲蘭,那野孩子盼著這彈弓披星戴月的,見了這彈弓立馬滿眼放著光,立馬給它奪了去。
劉旺男是不容許這種低俗的器具出在老劉家的,至少是不會讓劉雲蘭拿到這彎彎曲曲的東西,他了解兒子,如果將這種彈弓送與他,那他便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了,哪裡還有讀書什麽事。
那劉雲蘭拿到了這彈弓,就仿佛跟那潑猴得到了金箍棒,到處逮著機會就拎起彈弓揪著石子到處亂彈。或彈向那飛行的麻雀,亦或是歪歪扭扭爬將過來的蝸牛。每當劉旺男快要回到家的時候,李四就充當劉雲蘭的情報兵。總是在劉旺男回來之前給正在玩的不亦樂乎的劉雲蘭通風報信。那劉雲蘭也飛速地抄起儒學經典,在那裡之乎者也的念了起來。
過了幾天,劉雲蘭已經開始不滿足在府中玩這彈弓,在書堂背著《論語》的時候又想起了那油亮亮的寶貝,拄拐李是個嚴師,號稱是“皇子來了都得規規矩矩。”但真當劉旺男的兒子到了草堂,那拄拐李卻表現出一副哈巴狗的模樣,無論那潑猴如何發呆打諢,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常常劉旺男問及兒子學習,就敷衍地回著“天賦異稟”等的鬼話。沒人時就楠楠“強龍不壓地頭蛇”,搞得憤憤不平的樣子。
東窗事發是在冬天的一個和煦的早晨,那天早晨按照慣例拄拐李安排了書童們晨讀任務,待到正午時分再進行提問。 往往提問這個環節劉雲蘭是缺失的。拄拐李知道他平時插科打諢,也不好提問,給雙方自找沒趣。劉雲蘭上了一會兒晨讀便走了神,其他各種曰乎讓他厭倦至極。
外面難得一見的晴朗,初冬的清晨總帶著點浪漫,微寒的小風瀟瀟地吹起地上剛剛落下的梧桐葉,漫無目的的在天上飛著,麻雀三兩只在樹枝上“吱吱呀呀”地叫著。劉雲蘭望著這麻雀,便覺得射下來也好奪個頭彩。便拿出他那珍藏的寶貝,那寶貝還是油光光的,在太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
旁邊的王來早就注意到了這雲蘭帶來的彈弓,他不懂那是劉家的大少爺,便想借來玩玩,劉雲蘭不給。那王來便伸手去要搶了來。劉雲蘭便拿手阻攔,吼道“這是我的,誰也別與我搶。”兩個人便扭作一團廝打起來。兩個人雖然年齡不大,拳頭力氣倒是不小,你一拳我一拳的打的兩邊鼻青眼腫。周圍剛還在讀書的書童們也都像人潮一樣湊了過來,排在一起圍觀著,堵得草堂密密實實。
有一個平時管其他書童的領頭的便三步並成兩步,趕忙地要跟吳學究報告此事。吳學究知道後,一聽到自己私塾竟發生了這等事情,面紅耳赤,自己教書幾十年,從未有這等事情發生,而挑起事端的又是劉旺男家的兒子。他心想:“是可忍,孰不可忍!”他飛速地趕到了草屋,扭起了王來的耳朵,王來齜牙咧嘴的痛叫著,待到處罰完王來之後,又冷冷地朝著劉雲蘭說道:“我這小廟,容不下你這尊貴大佛,另謀高就吧!”說著,便把劉雲蘭趕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