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裡暗無天日,反倒是數百年來雨水將那石牆木壁衝的支離破散;狂風將那木頭棚頂拔了起來,留出幾個不大不小的口子,透出幾撮光,打在那些囚犯身上,露出了被廷杖打的爛完了的血跡斑斑,露骨森森;打在那些個罪犯臉上呢,又著實可笑,一個個跟那京劇花旦似的,臉上的氣血、活動勁兒都被抽調一空,只剩下皮包骨頭,髒爛皮囊。那些個鼠婦,毒蠍伺機而動,就等著好好吸食一番活著的,死了的,先是活著被折磨死了的,先是死了的卻又被氣得活了過來的人的血,來燉一鍋分量十足的火鍋。
劉雲蘭住的那間屋子和普通人家住的別無兩樣,甚至條件更是優越,那間小屋是重新塗刷好的,好像就是在劉雲蘭暈倒後的那一天一夜裡塗上的,那剛浸滿生漆的光禿禿的牆面,絢爛著獨特的光輝;地面也是找了又暖和又厚實的茅草墊上的,竟也把那蜈蚣衣魚暖的冬眠了。
劉雲蘭吃了那一頓豐盛十足的牢飯,以為那是送行飯,瞧見那些其他罪犯被關在牢子裡,大聲喊著自己冤啊,不該死啊,心裡自是明白了個一二。他心想:父母雙亡,該報恩的師傅也死掉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那個跟自己雖然異父異母但情同手足的哥哥。
觀察了許久,劉雲蘭隻發現除了自己,只有一個人不在那裡吊著嗓門喊冤,他的牢房斜對著劉雲蘭,那裡沒有乾淨的牆壁,也沒有舒適暖和的茅草,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的枷將他鎖的嚴嚴實實,只露出個頭在外面,他望著被雨水鑿開一丁點兒的石縫,那裡面的光線成了他生命中的全部。
劉雲蘭覺得好奇,問著斜對面的人犯,道:“你叫什麽名字?”一陣寂靜,劉雲蘭覺得那犯人可能沒聽見,又大聲喊著,道:“你叫什麽名字?”還是沒有回答。劉雲蘭又覺得那犯人不知道是喊他,重新又言語一遍,“斜對面的先生,你叫什麽名字?”那人仍然背對著他的牢房,獨自望向窗外,結果又是悄然無息。
劉雲蘭憤怒了起來,他不在理睬,準備回去睡覺去了,心裡倒想:反正要死了,撐死做個飽死鬼,睡死做個懶死鬼,起來也好做一個刀下鬼。
正當他準備躺在茅草堆上再睡一覺時,那人卻轉過身來,說:“鄙人叫丁海峰。看你進來,不哭不鬧,勇氣也非凡人可比,怎麽進來的?”劉雲蘭躥溜地爬了起來,道:“我和我哥哥隨同我師父來到這兒做些個木活兒生意,沒成想生意太過紅火,被人暗算,師父被殺了,我就來高官,卻被抓了進來,他娘的狗官,真的剝了他的皮,煮了他的肉喂狗!”那人瞅著劉雲蘭講到氣憤處,流出淚水,也一齊氣憤了起來。
“不瞞你說,我是革命者,我們策劃好了這個月的月底在戲台起事,殺進這狗衙門,然後待到革命軍過來,我們在裡應外合,沒想到我們隊伍中有內奸,把我們都出賣了......”他的雙手握得越來越緊,朝那搖搖欲墜的牆上打去,拳頭和牆面來了個電光火石,把那拳頭打出了血。
劉雲蘭很是疑惑,問道:“什麽事革命啊?”那人笑笑,“就是打倒那些地主,那些舊官僚,那些欺壓老百姓的惡人。”劉雲蘭不言語了,他不敢想這樣的世界,他從來也沒有見到過,往日見到滿是鄉紳,軍閥欺壓屠宰百姓,從沒見過什麽清正廉明的好官:也從不敢想,因為他那亡故的父親就是地主。
兩個獄卒端著那些飯菜,說這飯菜,只有劉雲蘭的那份是像模像樣的,
其他人的與其說是飯菜,不如說是豬食,甚至豬吃了都得生病。 “吃飯了!吃飯了!你們這群豬!”他們走到每個犯人面前,隨意將那盛著發嗖了的米粥甩到牢房門口,又跟搶功似的跑到劉雲蘭牢房門口,將那炒的爛熟豬肉,各種雜雜素菜輕輕地擺在房門道口的地方,然後雙雙準備走了。正在他倆準備離開之時,劉雲蘭看著那碗盤裡帶著油味兒的肉食,一聲大喝,喝住了他們,道:“你們要殺要剮隨便,把我搞在這裡,天天給我吃肉,什麽意思!”那兩個獄卒沒準備理他,還欲往前走,卻被劉雲蘭一腳踹開一個碗,把那兩個瓷碗震得稀碎,那響聲也如劈天蓋地的雷聲,響徹雲霄,把那零零散散的碎片兒濺的飛起,一個獄卒也被驚地丟了魂兒,忙回頭來,笑臉相迎,道:“有什麽事,請待吩咐?”另一個重重地敲打了一下他的頭,厲聲說:“你蠢得像頭豬啊。”又拿手指指了指劉雲蘭,道:“他再怎麽說,也只是一個犯人,你搞得跟他是看俺們的牢子一樣,自古都是貓拿耗子,什麽時候貓讓耗子拿了?”那獄卒剛剛被嚇得一激靈,又被迎頭劈上一掌,那還顧得上什麽清醒?隻覺得昏昏沉沉,便擺弄個頭,連連點頭,連話都沒怎麽聽得明白。
那不怎麽迷糊的獄卒走到劉雲蘭蹲的那間牢房跟前,對著劉雲蘭說:“俺們這麽做也是奉上面老爺的意思,老爺跟我們言語,說要好生款待你,俺們也不知道什麽意思。”隨後指了指地上的碎掉的碗盤和撒落一地的飯菜,竊竊地自我言語,“這麽好的飯菜,去他娘的,我都吃不得,給人犯吃,卻被如此糟蹋,真的天地顛倒,黑白不分了!”只不過這咬牙切齒的竊竊私語聲音太大,被旁邊關押的犯人聽了個遍,笑的是前仰後合,嘴咧的是比那發情的獼猴還大。
劉雲蘭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做了什麽讓那牢子都沒轍,讓那衙門兒的老爺都敬他三分,他本就不是什麽缺飯的命兒,卻隻總想著前後原因執著的所以然,就這樣抱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理兒,劉雲蘭吃掉了牢子送來所有的飯菜,吃了睡,睡了吃,睡飽吃足了,就和那丁先生談天。
丁海峰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他總是能把劉雲蘭講的一愣一愣的,說著什麽他走南闖北,怎麽和那些英勇的革命者一起革命,在那廣州的黃花崗起事,把那些封建衙門老爺的牌匾打落下來,改作了革命軍的旗幟,只不過很快被那挨了千刀的反叛者出賣了,他是唯一逃出來的一個,其他同志都被逼到角落,集中殺害了,他們的頭被那些劊子手慢慢割了下來,掛在那城牆上面,丁海峰每次講到動情處,總是硬憋憋地從嗓子眼冒出幾句粗話,聲音卻哽咽了。
大概又過了兩天,牢子們並沒有按時送飯,牢子裡一片恐怖氣息,都記得那個大嘴巴的牢子昨日跟胖牢子聊今天要殺掉一個人犯,只是隻言片語,那大嘴巴牢子說話又跟漏了洞的水瓢一樣,說半句漏半句,弄得別人都聽不清楚,只聽得大嘴巴道“那人”“好漢”,還歎了口氣。
到了午時,那太陽也透過牆壁上稀稀松松的小洞,將平日隱隱暗暗的牢子照的發亮,那些衣魚,鼠婦也都爬回了洞裡,直縮著身體,搞出瑟瑟的音響。兩個牢子打開了丁海峰的牢門,帶頭的還是那個大嘴巴,歪著嘴巴拿著鑰匙開著門,後面跟著自然是那個大胖子,手裡還握著殺威棒,那胖子不傲氣,卻顯得棒子傲氣,那些個人犯看到這把他們打的皮開肉綻的惡魔,都瑟瑟發抖,不敢回味。
那大嘴巴牢子將門打開,道:“丁先生,跟我們出去吧,今天是你的行刑日子了。”丁海峰冷笑了一聲,歎了口氣道:“人生自古誰無死,失敗了我該自我了結的,卻被王高這個小人陷害,在這裡而亡,害......”牢子道:“俺知道你是條好漢,外面有衙門兒備的酒肉,吃了酒肉也算是飽死鬼了,黃泉路上有力氣走著去見閻王。”“頭都被砍下來了還能見到閻王嗎?”丁海峰朝兩個牢子笑了笑,“我不勞你兩個,我這就起來。”
劉雲蘭看得真切,幾滴眼淚滴了下來,雖然只有幾天之緣,但這丁先生卻讓他感動不已,雖然他沒讀幾天書,對這個革命也不甚了解,但這個丁先生的善良,勇敢深深地打動了他,他大喊了一聲:“丁先生!”丁海峰被兩個牢子押在中間,脖子夾在重達上百斤的死枷,他奮力地扭過來半個頭,向劉雲蘭笑著,其他人不管是革命罪關進來的戰友,還是小偷小摸被衙門逮進來的,都大喊了一聲:“丁先生!”丁先生的淚下來了,但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革命者是不輕言流淚的,哪怕到了生命的盡頭,也要保持樂觀,他又回頭微笑了,然後扭過頭跟兩個牢子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嘈雜, 無數群眾觀摩著這個雄壯的義士是如何掉頭的,都紛紛爭到前排,也好不突然冒一個高個子擋住了精彩。丁海峰光著膀子,那衙門兒老爺嚷著要用鈍刀,要在丁海峰的脖頸上砍夠一個時辰,一百刀時,要像屋子少了瓦,但脖子不能斷;兩百刀時,那脖子得放足了血,但必須只能砍一半,還有一半要半吊著掛在脖子上;三百刀才能徹底將他頭砍下來好好賞玩。
午時三刻到了,隨著“噗通”手起刀落,丁海峰的頭像圓鼓鼓的西瓜,掉落了。過程飛快,那衙門兒老爺氣得肺都咳了出來,人已經死了也不好說什麽,隻好隻好回去去數那些富貴老爺派人贖劉雲蘭的彩禮去了。劊子手聽聞丁海峰的事跡,很是敬佩,早就換好了快刀,將衙門兒那鈍刀藏了起來,望著丁海峰那沒有瞑目還直直地瞪著天的眼睛,那劊子手還用手將那眼皮合上了。那些圍觀的倒不樂意了,都在說得好好欣賞的時間太短了,一下就沒了,太沒有意思。
話說這老爺回到衙門裡,盤點贖劉雲蘭的錢卻發現幾天都沒新的富豪來提親了,想了想好像通城有錢人本就不多,再不收網,熱乎勁一過,那些千金大小姐喜歡了別人就一分錢也收不到了,就重新召集了掌櫃和那些小吏,商議到底要不要找富豪開個好價錢,將劉雲蘭這個搖錢樹兌了現。那掌櫃的想想反正錢也差不多撈完了,現在點個頭更能在縣爺面前表個決心,頭跟撥浪鼓一樣點著頭;那些小吏看掌櫃都點頭了也都跟著點頭,一時間百十個辮子搖在一起,局外人都擔心會不會纏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