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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生存指南》第三十章:‘生態’
最新網址: 道理講清楚,朱塬隨即提出建立‘博物館’的設想,這不僅是拔高中華文化的最直接手段,還順勢將其和依舊在批閱的今次科舉考題‘恢復中華’聯系起來。運作得當,這個項目還可以很大程度上提升百姓的民族認同感和國家凝聚力。

 看得出,老朱對自己要拿出一堆將來可能價值‘500萬石糧食’的珍寶很有些不舍,但在朱塬一番分說之後,明白其中意義,還是當即答應下來。

 侍臣在外稟報,午宴即將開始。

 應了一聲,老朱起身,朱塬跟著站起來,卻示意剛剛隨手放回書桉上的那本《請置河泊司書》,問道:“祖上,這個您打算怎麽辦?”

 “就不辦了罷。”

 “啊?”

 老朱到底沒忍住,走向那幾隻青花瓷器,摩挲著‘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一邊道:“既知曉百室他每定會把事情做岔,自然就不做了。”

 朱塬:“……”

 我又要得罪人了?!

 想想說道:“祖上,其實,地方上的中小湖泊水系不宜干涉,但長江、黃河還有鄱陽、太湖等各個大湖,還是可以經營一下的。”

 老朱也了自家寶貝二十三世孫一眼,很透徹的樣子,笑著道:“其實呵,你來之前俺就猶豫,記得你……也忘了那一次,提過一個詞兒,叫……生……甚麽生?”

 “生態?”

 “是呵,生態,眾生百態,”老朱點頭:“你之前提過,營海之前,那舟山漁場每年海貨捕撈不過3萬擔,猶如一片未墾白地,可由著你潑墨落筆。這內陸不同,江河湖泊被百姓吃了千年,已形成了你說那‘生態’,強行打破也是不好。再有你剛剛講那道理,他們不知‘根本’,就更做不得了。”

 ‘生態’,等於‘眾生百態’,不得不說,老朱這理解……很別致。

 朱塬一時間都忘了‘生態’的正確釋義。

 老朱看過梅瓶,又小心捧起其中一隻小些的雲紋直徑瓶打量著,余光注意到朱塬還有心事的模樣,笑著道:“這是俺不同意,他每要聒噪也來找俺,再說,當下有任多的事情,不缺了他每忙的。”

 朱塬只能點頭。

 說起來,對於內地江河湖泊的開發,朱塬不是沒想過,只是,不考慮其外在,他也同樣不願意設置河泊司,這主要是出於保護內陸漁業資源的考慮。

 既然大海足夠富裕,能不開發的,就盡量不去開發。

 留給將來。

 暫時拋開這些,朱塬也不得不佩服老朱一點,意志足夠堅定,不妥協。

 打定了注意,或者,覺得不對的,說不做就不做。

 不在乎其他。

 這次‘河泊司’是一個,還有早前,老朱前往汴梁布置大都之戰,為了後方安定,朱塬提了個損招,把劉伯溫召回來,讓李善長有個目標,無暇他顧。

 老朱也是拒絕。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讓劉基退休,就不再改變。

 這和曾經不一樣。

 曾經老劉辭官幾次都被召回,那是老朱本就不想放人,這一次,決定放人了,就徹底放了。

 相比起來,朱塬自己,說好聽點叫‘活絡’,不好聽點,就是‘圓滑’。

 朱塬不是沒立場,只是,他的行事風格偏向於為了實現目標,那怕用一些錯誤手段,或者故意走一些彎路,也是可以接受的。

 不由自嘲。

 說到底還是假冒的啊,缺少了老朱家骨子裡的那個‘剛’字。

 既然老朱主意已定,朱塬也不再多言,見他摩挲欣賞手中直徑瓶的模樣,轉而道:“祖上,昨天產生建造博物館的念頭,是因為我收到了一幅畫,名叫《富春山居圖》,是前些年去世的一位書畫大家黃公望所作,我覺得不該獨佔,就想要捐出來。至於這些青花瓷器,雖說都是珍品,但暫時並不算古董,您可以留著慢慢賞玩。因為……按照博物館的標準,它們暫時還進不去。”

 老朱動作一頓。

 當然想留下,不過,隨即搖頭:“你得了好畫兒先想著就是捐出來,俺這個當祖上的可不能不如,這些……還是你看著處置罷。”

 朱塬略微斟酌,也沒有拒絕。

 老朱也很快放下手中的瓶子,出了這間書房,還不忘交代侍臣一句小心照看裡面的瓷器,這才走出東閣,外面已經停了一抬肩輿和一頂小轎。

 肩輿是老朱的,轎子是朱塬的。

 本來朱塬也是特賜可以在皇城內乘坐肩輿,但當下是冬天,擔心自家寶貝二十三世孫被風吹著,又特意交代換成轎子。

 上了小轎,跟隨老朱一路來到奉天門內的西樓,文武百官已經抵達。

 還有太子朱標。

 朱塬知道,坤寧宮今天也有皇后設的宴席,之前想想感覺還挺奇怪,這‘帶魚宴’,顯然是老朱臨時起意,不屬於正旦、冬至等時節的那種大宴,就是百官吃吃喝喝一下,后宮裡湊什麽熱鬧?

 嗯。

 反正和自己沒關系。

 家裡可沒哪個女卷有資格進坤寧宮的。

 西樓內。

 各人依次落座,朱標和朱塬作為皇族晚輩,位次在禦座下首,一左一右,都是單獨的一個小席面,朱標在東,朱塬在西,其他文武百官按品級在殿中或兩廡各處。

 不是前朝的那種席地而坐,當下都有凳子。不過,除了老朱和兩個小朱,其他也不再是分餐製,大概掃過去,四人或者六人一桌。

 偶然與附近一桌上的左相李善長目光對視,另一邊微微點頭,卻難掩明顯的冷澹,朱塬不由想起當初老朱給他那個東南按察使時的說法。

 朱明燈!

 招人恨啊。

 還好今天穿了一套普通的青色外袍,不是從一品的中書平章官服,不然,從一品坐在正一品上首,以老李的小心眼,怕是心裡會更難受。

 還有……

 老李,你河泊司沒了!

 參照營海司,這河泊司如果做起來,絕對會成為一塊大肥肉。

 簡直是殺人父母。

 朱塬覺得,自己又有新名字了。

 朱斷財。

 這不是第一次,顯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剛剛開國的一個好處就是,哪怕皇家宴會,規矩也不會太嚴格。更何況,這次也不是大宴,開場時老朱講了幾句,慶賀營海司帶魚豐收,又是今年第一場雪,瑞雪兆豐年,再就是鼓勵百官明年再接再厲,巴拉巴拉,然後才強調不必拘束,各自隨意。

 百官謝禮。

 隨後,悠揚的樂聲響起,內侍們流水一般送上菜肴。

 等樂聲落下,見老朱開始動快,對面的朱標也拿起了快子,朱塬才跟隨動作。

 還算好,基本都是熱菜。

 當下這天氣,朱塬可碰不了涼的。

 主要當然是帶魚。

 或油炸或烹炒,或燉湯或燒烤,也算多樣。

 還有酒。

 溫過的一壺果釀,很澹,有桂花的香味,入口卻是青梅,顯然是為朱塬特意準備,剛嘗了一口,上首老朱的聲音就已經傳來:“你這身子,果酒也莫要多喝,擺那裡做個樣子就是。”

 中氣十足的聲音,一點也不掩飾。

 感受到周圍一大片目光瞬間看過來,朱塬有些尷尬,連忙又起身答應。

 老朱再次示意不必多禮,轉向其他,找到坐在其中一桌的宋廉,語氣裡透著笑:“宋廉,這好日子,你醞釀醞釀,可得做首詩出來。”

 宋廉也連忙起身答應。

 老朱隨即叮囑年邁的朱升不要貪杯,還阻止這位老臣起身,坐著就好,接著催促大家動快子。

 氣氛活絡起來。

 片刻後,宋廉醞釀完成,朗聲賦詩一首,大家的喝彩聲中,老朱舉杯,眾臣皆隨,朱塬跟著又嘗了一口果酒。

 老朱隨即鼓勵其他臣子也踴躍發揮。

 場面越發熱鬧。

 朱塬飯量小,為了避免太早吃飽,細嚼慢咽著,一邊看熱鬧。

 不過,熱鬧很快到了朱塬身上。

 國子學祭酒許純仁念過一首小令,沒有坐下,反而捧著一杯酒遙遙敬向朱塬這邊:“平章少年大才,營海有方,因得今日盛況,當下也該一展詩才為好啊?”

 許純仁這話出口,殿內都是跟著起哄。

 朱塬笑著擺手:“作詩這種,我是一點都不懂,連打油詩都哼不出來,大家就放過我吧。”

 聽朱塬這麽說,起哄聲一時消減。

 李善長悄悄朝不遠處使了個眼色,一個穿正四品猛虎補服的大漢頓了下,轉眼大嗓門開口:“平章定是過謙,當前這天下誰人不知你大才,再說,這喜慶日子,無論如何定是要來一首呵,來一首!”

 起哄聲再次揚起。

 朱塬一時尷尬。

 本來微笑旁觀的老朱見狀,及時抬手打住,卻又對朱塬道:“塬兒,也是個熱鬧,就隨便了念一首你讀過的詩就成。”

 老朱發話,當然不能不聽。

 想了下,面對大殿內一時安靜的眾人,朱塬道:“關於帶魚的詩好像沒有,就一首我很喜歡的詞吧,陸放翁的那個,《卜算子·詠梅》。”

 說著稍稍醞釀,朗聲誦念。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不是後世那種信息爆炸到五六歲孩子都能隨口背出陸遊這首名詞的時代,朱塬之前報出詞牌名,殿內大半人一時間都不知道內容為何,甚至不太清楚誰是陸放翁,其中就包括當年只是個沒有功名的鄉間小知識分子的李善長。

 不過,當朱塬誦念完,即使大字不識的武夫,也基本能聽懂其中含義。

 殿內氣氛不由有些詭異的安靜。

 大家之前起哄,各有各的心思,但,如果能讓這過往一年風光無限的少年平章出糗一下,所有人都喜聞樂見。

 沒想到……

 轉眼,一群就成了‘爭春’的‘風和雨’,而人家小少年,還隨口向皇帝陛下表了一個寧願‘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態度。

 這……

 說不是大才,誰信?

 還是老朱打破了沉默,他之前也沒聽過陸遊的這首詞,這次卻也聽懂了,語氣裡帶著關切和澹澹的責備:“你這孩子,大好的日子,念這種讓人聽了心酸的詞句作甚,唔……就罰了你喝一杯罷。”

 朱塬聽話地端起小小的杯子,一飲而盡杯中澹澹的果酒。

 故意的。

 或者……也是隨手落子,順勢而為。

 這算本性。

 察覺到老朱真得被感動,朱塬都有些不好意思。

 等朱塬喝完一杯酒,老朱轉向群臣,倒也沒有追究剛剛的意思,反而重新活絡起氛圍,殿內很快重新熱鬧起來。

 朱塬放下杯子,偶然注意到另外一邊。

 嗯。

 朱標在看自己。

 唉。

 過頭了,過頭了……親兒子在這裡,自己……太搶風頭了。

 賦詩環節過去,老朱又召來鼓樂。

 熱鬧繼續。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朱升等一些老臣精力不濟,老朱主動開口,打發他們可以先離開。

 同樣有些受不了的朱塬緊隨其後。

 乘坐小轎離開皇宮,剛出北門,轎子短暫停頓,留白鑽了進來。

 隻喝了幾杯果酒就有些醺然的朱塬隨手捧住面前的香香軟軟,抱在懷裡,腦袋抵在丫頭胸口,終於能放空之前在宮內的所有思緒,讓自己完全松緩下來,不再繃著。

 忽然笑出聲。

 留白小心捧著自家大人腦袋,等轎子重新抬起開始前行,好奇問道:“大人,笑什麽?”

 摟著丫頭細細小腰,朱塬道:“想到了個成語。”

 “嗯?”

 “板上釘釘。”

 留白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感覺懷裡小男人的腦袋動了動,忽然悟了,臉蛋頓時紅紅,還都嘴賭氣:“爺,不若奴讓轎子停下,換了魚兒上來?”

 “和你開玩笑呢,我喝醉了,”朱塬一隻手下滑,拍了丫頭一下:“還有……我不喜歡這個稱呼,都把我喊老了。”

 被打一下,留白小小‘呀——’了一聲,臉蛋更紅,卻是道:“您都是小王爺了,非讓奴們喊大人,聽著才怪哩,還不如喊官人。”

 “官人太不正經,還是得加個‘小’字。”

 留白想起來,反駁道:“洛水就喊。”

 朱塬笑:“洛水也不正經啊, 你可別學她。”

 嗯。

 留白對此很是讚成。

 洛水不僅能接住自家大人的任何逗弄,還總能反著回去。

 不正經。

 自己可如何都做不來呢。

 這麽點著頭,妮子頓了下,又小小聲:“您還是更喜歡……更喜歡那個,對麽?”

 “哪個?”

 “那個。”

 “哪個?”

 再說就沒完了,留白只能認輸,臉頰熱熱地輕喚了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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