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宮殿之中，裡面倒沒有像外面看起來那樣寒酸，陳設還頗為豐富，擺著不少各種林淵叫不上名字和用處的物件。

　　不過也是，遼國兩百年的積蓄全部都為金國所有，遼國五京之中的物件，大多都被金國拉了回來。哪怕以前再窮再寒酸，如今得了這麽大一筆錢這麽多東西，瞬間也就闊起來了。

　　殿中侍立著幾名合扎，他們按著腰間大刀背牆而立，面無表情的直視前方。

　　這裡也沒有布置地龍，只是燒著幾盆炭火，讓這空曠的屋子增添了些許溫暖。

　　吳乞買召見林淵的地方並不在這空蕩蕩的大殿裡，而是在一側的暖房之中。

　　林淵進去後快速的掃視了一眼，只見屋子不大，估計也就是三四十平，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裡面有一個巨大的火炕，上面放著一個堆滿了各種文書、奏章的案幾。案幾後面，有個女真裝束的老者斜靠在牆上，膝上鋪著一張虎皮。他一手揉著太陽穴，一手拿著一本奏章，眉頭緊皺，滿臉苦惱，正是大金國的皇帝完顏吳乞買，漢名叫做完顏晟。

　　林淵發現，這位金國皇帝雙鬢依稀有些花白了，但是按照他的年齡來說，他今年應該才虛歲五十二歲而已。

　　他看見林淵進來，將手中的奏章丟在桌子上，眯著眼睛看了一下，沒等林淵開口，便驚訝道:“你便是林淵林子川?俺還以為能寫出那麽多出彩的詩文的，會是一個老成之人，沒成想居然還是個如此年輕的俊郎君。”聲音洪亮，透著一股精氣神，和兩鬢的斑白形成鮮明的反差。

　　林淵拱手為禮道:“山野閑人林淵，見過陛下。”

　　金國之前，其實並不流行跪拜禮。宋朝之前，胡凳尚未普及，大部分人都習慣席地而坐，但是並不是盤著腿坐的，而是跪坐，因為那時候的人，是沒有穿內褲的習慣的，從皇帝到平民都是一樣，盤腿坐容易走光。跪坐的時候，是雙膝並攏，屁股坐在腳後跟上，其實和現在的跪差不多。

　　在跪坐的時候，遇到需要行禮的時候，人們也不會站起來行禮，而是依然跪著，只是上身直起來，彎腰拱手。

　　所以“跪”這個動作，起初並沒有特殊的含義，一般所謂的“跪拜”，重點不在跪，而在於拜。只有在某些特定的場所，比如祭祀、祭祖，才需要行“跪拜禮”。

　　讓“跪拜禮”賦予其他特殊意義，甚至變成面君的禮節的，就是金國，當然，並不是現在的金國，而是後世了。

　　“跪者胡禮，喏者猶是中原禮數”。至少在目前，無論是宋朝也好，金國也罷，哪怕面見皇帝，一般都無需跪拜。

　　完顏吳乞買抬了抬手，道:“免禮。”

　　他從炕上下來，負著手繞著林淵轉了兩圈，嘖嘖稱奇道:“俺是個大老粗，所謂詞賦俺向來是看不太懂的。但是你的詩詞，俺看了以後都覺得好。俺下面兩個自稱作詩做的好的，看了以後也都稱自愧不如，要俺無論如何，要將你征辟過來。這樣罷，你當著俺的面來作一首應景的，不拘詩詞。做的好，俺給你一個翰林學士當當。”

　　林淵淡淡一笑，回奏道:“好教陛下得知，林淵此來，只是為了履行對時豐時長史的諾言，並未打算出仕。”

　　“你不願做官的事情，時豐和俺說了，你既然願意來會寧府，俺還以為他是在說笑。”吳乞買從案幾上的那些文書奏章中翻了翻，找出了一篇看了看，歎了口氣，然後道:“你若是真心不願意做官也行，

俺便給你換一個賞賜，晤……便賞你金珠百顆，駿馬一匹，若是做的好，俺甚至還可以答應你一個不過分的要求。”　　林淵精神一振，對於金珠什麽的，他現在錢多的是，已經看不大上，但是如果是連金國皇帝都能稱之為“駿馬”的好馬，這個可是有錢也未必買的到的東西，他還是有點興趣的。他自己在燕京買的那匹馬，看著雖然還不錯，但是馱著他總感覺還是有點吃力，他體重雖然不算太重，但是太高了。至於後面說還可以提一個要求，這個在某種程度上，更是一塊免死金牌啊。

　　那就抄一首?林淵衡量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他負手在背，仰面向天，似乎在思索如何作詩，但是實際上，心中卻是在想應該抄哪一個……

　　林淵也是有點頭疼，自己記得的詩詞也不太多了啊，有一些明顯不是自己這個年齡段寫的詩詞肯定不能抄，如“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這種;此外那些抗金、抗虜、抗清的詩詞，比如嶽飛的《滿江紅》，這種也是不能抄的。

　　排除了這些，那選擇的余地就很少了，畢竟自己之前抄的，也都是選了又選的名篇啊！而且完顏吳乞買還要應景，又得不輸於之前的那些，那更是不好找了。

　　林淵想了又想，最終也隻想到一篇，那就是太祖爺的《沁園春.雪》，這個倒是應景，而且絕對不輸於之前寫的那些，但是問題是真要念出來的話，怕是會被砍頭啊！

　　嗯，那就只有改一改了。

　　琢磨了一下，林淵眉頭一展，開口念道:

　　“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霸王溫侯，略輸文采;韓信諸葛，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冒頓單於，隻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太祖爺的詩詞，向來是“有天子氣”，尤其是這一首，更是笑談中臧否帝王，實非人臣所能為，若是普通人念來，乃是犯了大忌諱。碰到個心眼小的皇帝，真說不定就要被砍頭了: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你都不放在眼裡，意欲何為?

　　林淵這樣改了一下，雖然也還是有犯忌諱，如“欲與天公試比高”和“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這兩處，如果放在太平年間，必然是妥妥的反詩，但是在這個時間段，而且是在金人面前，卻恰到好處。

　　完顏吳乞買尋了紙筆，讓林淵寫了下來，然後細細品了一下，歎服道:“好詞，好詞！裡面有大胸懷，大氣魄，大格局。就憑這一首詞，就值一個翰林，只可惜，你不願意做官。”

　　林淵摸了摸鼻子，沒有接話。

　　完顏吳乞買欣賞了一下，忽然喊道:“來人，將外面那幾位卿家請進來，讓他們也欣賞欣賞。”

　　不一會，幾位漢人裝束的官員便被請了進來，其中便有張通古和石勘。

　　完顏吳乞買將手中的《沁園春.雪》的詩稿遞給他們，道:“幾位卿家，來看看俺們大金國一等一的大詩人寫的詞，可入得諸位卿家的眼?”

　　其中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接過了詩稿，看了一眼林淵，道:“陛下，這便是那位林淵林子川?”這個估計是之前就已經看過林淵的詩稿，知道林淵這個人。

　　完顏吳乞買點頭道:“正是林卿，確實天縱奇才，這詞乃是在俺眼皮底下寫就的，不過盞茶時間。俺雖然只是粗通文墨，但是也能看出來，確實是一首好詞，不亞於他之前所做的。”他轉頭向林淵道:

　　“林卿，這幾位都是遼國進士，也是飽讀詩書之人，乃是俺特意給你找過來的。這位是樞密副都承旨韓企先，這位是兵刑房承旨張通古，這位是侍禦史石勘，這位是弘文院同知院事袁立。”

　　林淵含笑道:“除了韓承旨和袁知院，另外兩位，草民剛剛在外面已經打過招呼了。”

　　說話間，那幾人已經湊在了一起看了起來。林淵改了以後，遠沒原作的霸氣，但是瑕不掩瑜，依然可以看出這是一個絕妙好詞。

　　韓企先和袁立更是當場誦了幾首林淵的前作，讓張通古和石勘來對比了一下。

　　張通古和石勘第一次見到林淵的詩詞，心中真的五味雜陳，又是嫉妒，又是佩服，偏偏又還有幾分與有榮焉。

　　他們自己寫不出來，但是鑒賞能力是沒問題的。不管是他們之前所在的遼國也好，現在身處的大金國也罷，什麽時候出過這種好詞?

　　——這種等級的詩詞，向來都是南邊才有可能出現的啊。

　　對於宋朝的詩酒風流，這些人說不羨慕，其實都是假的。唐宋以來，詩詞歌賦在神州華夏的大地上，向來都被文人所稱許，那些大詩人大詞人，完全可以比擬後世的頂流大明星，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蘇軾、白居易等大文豪，不管是在遼國或者是西夏，甚至連朝鮮和日本當中，名聲亦是極響。“子瞻名重當代，外至夷虜，亦愛服如此。”連遼聖宗耶律隆緒也在所作詩中稱:“樂天詩集是吾師。”

　　宋朝的那些詩詞寫的好的人，那真的可以說是國際巨星，在整個華夏文明圈中都是擁躉無數。

　　但是現如今，金國也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和他們抗衡的人物了，這怎麽不讓這幾個人心中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