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完顏宗望的一聲令下,大批早有準備的金兵迅速將常勝軍的將領團團圍住,一場單方面的屠殺開始了,仿佛是去年郭藥師誅殺張令徽、劉舜仁的那天晚上一樣,慘劇再度重演。
郭藥師面色慘白,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剛剛甄五臣派人來說他腳扭了,來不了的時候,他就有點不好的預感,而且甄五臣還叫他“早點回來”。
如果真有要事稟告,別說只是腳扭了,哪怕是腳斷了,甄五臣也肯定會第一時間過來稟告他。之前他還有些疑竇,不知道甄五臣葫蘆裡面賣的什麽藥,現在回過神來,才知道甄五臣已經嗅到了不好的味道,在警告他早點走。
可惜他醒悟的太遲了。
不過,金人並無意將郭藥師一同殺死,完顏宗望在前面主持屠殺那些常勝軍將領,陪在郭藥師身邊的是完顏撻懶,他笑吟吟的對郭藥師道:“完顏留守(郭藥師被賜姓完顏,官職是燕京留守),常勝軍下面有人被蠱惑,意圖叛亂,二太子震怒,這才將他們誅殺,留守大可放心,這不是針對你,只要留守不輕舉妄動,俺保你無恙。”
郭藥師雙拳緊握,指甲已經刺入了掌心之中,他低頭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藥師一心盡忠大金國,決不敢有二心!惟望二太子和撻懶將軍知悉”
完顏撻懶哈哈一笑:“那便好,那便好。”
金人確實沒有殺郭藥師的打算,千金買馬骨的道理,他們還是懂的。只要郭藥師手中沒有了兵權,他就是一隻沒了爪牙的老虎,何必殺了他,壞了自己的名聲呢?
一刻鍾不到,來參與宴會的數十名常勝軍將領便被誅殺殆盡,數十騎快馬從皇宮中馳出,往軍營而去。
但是在他們之前,甄五臣派來的人聽到宮牆內的喊殺聲,早已經飛馬回報了甄五臣。
宋朝早期的時候,就已經取消了宵禁,除了邊關,很多城市甚至晚上連城門都不關閉,燕京平時也是如此,完顏宗望怎麽也想不到有人會早早看出他的意圖,所以為了不打草驚蛇,他也沒有刻意去關閉城門。
甄五臣得到消息後,長歎一聲,不再猶豫,當即率心腹近衛數十人,闖出營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沒多久,金人便封鎖大營,將常勝軍士驅趕到一起,團團圍住,將之屠殺殆盡。
是夜,燕京大營中,血流成河,只有尚武營的數十人和甄五臣麾下數十人,加起來百余人逃得性命,余下近八千常勝軍將士,被屠戮一空。
而就在常勝軍遭到金軍的血腥屠戮的時候,種師中也率軍抵達了真定府。
金兵圍困真定府半年多,始終沒有打下來,當然,他們主力不在,也沒有心思去打,只是派了一個猛安駐守在真定府外圍,不讓他們出來罷了。
見宋朝大軍到來,那名猛安也沒有糾纏,很乾脆的就撤軍了。
種師中解了真定府的圍後,第二天又派兵去了河間府,將這裡的金兵也逼退了。
事實上,這兩路金兵之所以退的那麽乾脆,其實都是已經得到了完顏宗望的命令,有意放縱宋軍罷了。
河北路之圍既解,宋廷便和完顏宗望預料的一般,催促種師中由井陘前往太原,去解太原之圍。
千裡太行山,八陘古道艱。
太行八陘,是延綿千裡的太行山八處中斷的地方,是遠古時期億萬年間由洪水衝斷太行山脈而形成。至今山西境內仍有許多河道穿過太行山,流往廣闊的華北平原和江淮大地,
由南往北有沁河、丹河、漳河、滹沱河、唐河、桑乾河等等,除沁河水流入黃河外,其他水道均貫穿太行山,於是有了百嶺迂回,千峰聳立,萬壑深溝。其峻其深,其難其艱,險阻異常。 太行八陘的次序排列由南往北,分別是軹關陘、太行陘、白陘、滏口陘、井陘、飛狐陘、蒲陰陘、軍都陘。
井陘入口便位於真定府附近的井陘縣,素來有“太行八陘第五陘,天下九塞第六塞”之稱,可見其險要,乃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井陘古道東出土門關,西度故關、娘子關,這一條古道將這三個關口串聯起來,連通著河東路(山西)和河北路,故又被稱為“燕晉通衢”。
種師中接到朝廷詔令後,不敢怠慢,率兵從井陘進入河東平定,很快就收復了壽陽、榆次。
得知種師中部來襲後,完顏婁室派兒子完顏活女去迎戰。由於姚古、張灝軍沒有及時策應,種師中部不敢在野外和金兵野戰,不得不返回到河北真定。
擊敗種師中後,因為天氣漸漸炎熱,粘罕耐不得熱,便返回了大同去避暑,隻留下完顏婁室和完顏銀術可兩人在前線。
這時候,汴京那邊得到線報,聽說粘罕已經回到大同了,誤以為西路軍的金兵整個都將後撤,同知樞密院事許翰一日數次,飛馬急令種師中再次進兵,甚至隱隱責備他手握重兵卻逗留觀望。種師中無法,被迫留下輜重糧草,輕裝出發,再次兵出井陘。
出發之前,種師中重新遣人和姚古、張灝兩軍約定,三方分道俱進,於太原城外集合。
然而,等種師中發兵後,姚古那邊,有部將焦安節畏懼於和金人交戰,居然慌報軍情,假稱金軍主帥粘罕並未離開太原,而且已經率兵前來迎擊,致使姚古、張灝兩軍逡巡不前,未能按照約定進軍。
完顏婁室決意殲滅這幾股宋軍,他生怕種師中再次退回井陘,故意詐敗,引誘他來追擊。
種師中部五戰三勝,前鋒甚至進抵距離太原二十裡的石橋。
由於一路上沒有遇到金軍像樣的抵抗,這員久經沙場的老將也犯了麻痹大意疏於戒備的兵家大忌,以為金人真的要退兵了,所以讓主力拋下後勤,一路緊追了上去。
完顏婁室見種師中的主力已經足夠深入後,和兒子完顏活女兩路夾擊,數萬金兵輕易便將種師中麾下將士擊潰。
種師中被迫一路撤退到殺熊嶺,然後在此遭到金軍重兵圍攻。
由於軍糧短缺,宋軍饑腸轆轆,士氣低落。而且種師中許諾的犒賞又拿不出來,數萬**根本不願意再作戰,全軍直接潰散,不少人更是直接投降了金兵,種師中身邊僅剩數百親衛。
雖然處於絕境,而且身中數創,種師中仍然裹傷力戰,最終飲恨疆場,死於殺熊嶺上,聲名赫赫的種家軍,自此雲散煙消。
擊潰種師中部後,完顏婁室從容回師,在祁縣以東的盤陀擊潰姚古部,在交城擊潰張灝部。
宋廷第一次救援太原的努力,就這樣在佔盡優勢的情況下失敗了。
事後,焦安節被處斬,姚古貶官於嶺南。
其實這也不算是外界對太原的第一次救援,在種師中和姚古之前,西軍還自發的組織過一次救援太原的行動,為首的是麟府軍的折可求和鄜延軍的劉光世等部,共計四萬余人,結果在太原城外的汾河北岸遭遇金軍,長跑將軍劉光世部首先後撤,留折可求部獨自和金兵對壘,最終麟府軍損失一萬余人後被金兵擊潰,不得不退守汾州。
甚至像這樣零零散散的救援其實還有不少,這些人少則數千,多則數萬人。
只可惜宋軍死傷無數,但是沒有一個能夠進入太原城的。
不管怎麽說,雖然種師中死了,三路宋兵都敗了,但是太原還是要救的。
宋廷對太原的第二次救援可謂氣勢洶洶,計劃以兵分數路的優勢兵力圍殲完顏銀術可孤軍深入的疲敝之師,包括駐屯於沁縣的解潛部,駐屯於遼州的劉光世部,駐屯於汾州的折可求、張思政部,駐屯於南北關的范瓊部,此外宋廷還打算從中樞再遣一員大將,作為一路。
開始宋欽宗還想讓老種相公種師道領兵,但是種師道得知弟弟種師中戰死殺熊嶺,種家軍全軍覆沒後,再次病倒了。
汴京上下,此時居然再找不到一個適合領兵的大將!
就是在這種形勢下, 在這種大敵當前的情況下,宋廷高層之間還在進行著激烈的政治鬥爭,傾軋與排擠仍未停止。
宋徽宗四月底從鎮江回來後,眼見金兵已經退去,朝廷安然無恙,立馬和兒子宋欽宗開始爭權奪位,而且對逼他退位的李綱他也沒輕饒。
他明面上不好做什麽,但是暗中遣人授意許翰,讓他舉薦李綱為二次救援太原的統帥。
許翰不疑有他,而且他也確實沒有太多選擇,果真向宋欽宗舉薦了他。
所以,李綱以一介文臣被迫擔負起第二次救援太原的重任,出任河東、河北宣撫使。
李綱自知自己從未領過軍,守守城還行,但是真要領軍打仗,自己肯定是不行的,多次上書推辭俱都未果,最終不得不就任。
李綱上任後,能夠直接指揮的士卒卻只有區區一萬二千人,申請撥付一百萬貫的軍餉也僅得到二十萬貫。原本計劃先進行必要的休整訓練,等做好充分準備後再行出征,卻被宋欽宗斥為拒命,隻得於八月初匆匆開拔。
而且,如此事關國家存亡的重大軍事行動中,身為宣撫的李綱沒有兵馬伴身也就算了,甚至連節製諸路大軍之權也沒有。各路將領都直接聽命於遠在京城的宋欽宗,各自為政,互不協同。
面對一盤散沙的宋軍,完顏婁室指揮若定,先是集中主力擊敗劉光世部,隨即又先後敗解潛部於南北關、敗張思正部於文水、敗折可求部於子夏山。
宋軍被各個擊破,損失數萬人之後,對太原的第二次救援宣告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