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老家主眯眼瞧著正發號施令的褚行,察覺到幾分色厲內荏的意味。
然則如其所言,此間關鍵在於穩定軍心,保持對戍堡中鎮軍的壓製。
倘若正面戰局崩潰,那麽即便爾朱度律再有後手,妙手,神手,也是無濟於事!
因而他沒有出言揭穿褚行,而是選擇與其余豪強族主一同走出屋宅,邁向戰場。
盡管犀吉從佑與劉臧令接連身死,諸族子弟亦是損失慘重使得諸族根基大受動搖,可在此刻的戰陣上諸族家奴傭客相加仍多出鎮軍兩倍有余!
進攻無法,堅守或可一試!
彼此間縱有抵牾,此刻也得放下。
只是這些強宗豪右們並未注意到在其踏至戰場邊緣,開始疾呼厲喝試圖穩定軍心的刹那,城頭之上有著一股不起眼的火把正在迅速地左右晃動。
似乎是收到了訊號,鎮中某處有人攀至房簷之上,也開始用同樣方式晃動起了火把。
一處隱蔽的巷落中,巫日合雲咽下最後一口乾糧,伸展了下手腕後笑道:“包扎得挺不錯的。”
李蘭實在沒有心情與其說笑,隻淡淡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可他隨即就見巫日合雲再度抽刀,立時站起身隨之警惕起來。
“走吧,在這裡也窩夠了。”巫日合雲眯眼望著遠處晃動的火把。
說罷他吹了聲口哨,四面八方竟是湧出了不少人來。
同一時刻,鎮將府內亦是有匆匆趕來的軍卒將此事悄聲稟告張寧。
張寧思忖間不禁輕笑出聲,王彬所做遠超此前謀劃,甚至逼得諸族家主們不得不親自上陣督戰,這無疑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想來此刻的爾朱度律亦是驚愕萬分。
雙方於棋盤上的落子都只剩了最後一招,勝負手將至。
一念及此他側頭望向靜候在旁的格朗哈濟:“可有爾朱軍使的下落?”
格朗哈濟微微躬身:“稟將主,已搜過軍府及戍堡內外,並無其蹤跡。
…那…那前番與卜蘇軍主搏殺的武人賀六渾亦是消失不見。”
他神色難看至極,哪怕知曉此話可能會招來將主的責罵呵斥,仍未有砌詞狡辯。
眼下王軍主率軍扼守城牆,逼得千余叛軍不得寸進,鄒軍主領兵封鎖全鎮,行裡應外合之謀劃。
倘若再算上重傷未愈,臥床不起的卜蘇軍主,三位軍主可謂是將護衛鎮將大人安危之重任全權交由自己,可如今未曾尋出爾朱度律蹤跡也就罷了,竟是連賀六渾那同樣負重傷的武人也在自己的眼皮下消失不見!
這令自己如何對得起諸位軍主交予自己的眾人?
如何對得起鎮將大人的信任?
張寧覺察到年輕軍人的心中波瀾,溫言寬慰道:“那位爾朱軍使早與鎮中的強宗豪右們暗通款曲,勾連一處。
哪怕是在軍府,在這將府中亦是不知有多少走狗爪牙。
既然其是早有謀劃,你也無需自責。
你是軍中之人,是注定要馳騁敵陣,為本將酣戰向前的勇士,把你留在這裡倒是本將本末倒置了。”
格朗哈濟聞言眼圈微紅,咬唇拜倒。
這話倒不是張寧在刻意收買人心。
在謀劃中他料到豪強家主們必會遣人刺殺自己,甚至猜測可能出現大批死士猛攻將府的惡劣情勢。
因而他不敢托大,在自己時刻保持警惕之下亦是調來了格朗哈濟及其麾下半數軍士護衛將府。
至於賀六渾的消失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作為以命相搏重傷卜蘇牧雲,斬去軍府氣勢的有功之人,即便是本著千金買馬骨之意爾朱度律也定會暫護其周全,何況那可是賀六渾啊!
以爾朱度律的閱歷眼力,不會瞧不出賀六渾的厲害之處。
正招兵買馬的爾朱氏需要這樣的人才。
早在爾朱度律出府不久,自己著手今夜布局之時其實就已秘遣巫日合雲摸去賀六渾房中伺機殺之,可孰料已是人去房空。
待到格朗哈濟點齊軍士趕來將府,就更別想找到賀六渾的蹤跡了。
不過又如何呢?
張寧篤定勝負已分,待到那時早有法子留下賀六渾,他絕不會放任這個威脅從眼皮子下面溜走。
……
鎮外,火把高舉照亮夜空,隨著傳令兵疾馳奔行,數百名鎮軍正從各處主乾、巷道徐徐入鎮,向著戍堡處穿插壓去。
鄒炎立於雪中一言不發,待到這些軍士在兩名幢將的帶領下消失不見這才緩緩呼出一口熱氣。
他轉而對身側部屬道:“傳令,命余下將士前來此處集結。”
本就憤懣的部屬對於這一命令很是迷惑不解,將圍殲叛軍的機會拱手讓於卜蘇牧雲麾下軍卒也就罷了,可為何要讓本在扼守諸處險要城垣的部曲們突然集結?
他雖不是經驗豐富的老卒,可也知曉其中顯而易見的道理,忍不住問道:“軍主,這樣做如何鎮中有變故那該怎麽辦?”
部屬的意思很是明確,既然已將立功的機會讓出,那麽怎麽也得守好本職,不要使零散叛軍有突圍脫逃的機會,不要犯錯才好。
豪強大族們在鎮裡扎根橫行了那麽多年,誰知道會不會掌握幾條暗道,避過卜蘇軍主麾下的部曲。
這等情勢下讓己方軍士守衛好各處不應當才是謹慎的做法嗎?
對此鄒炎只是微微笑了笑,他望向深重的夜色,誰說己方需要應當的敵人一定是來自鎮裡呢?
他突然有些明白自家將主彼時的心態,他踏了踏腳,似是這樣做就能驅散下寒氣,隨即凝聲道:“勿要多問,執行軍令。”
部屬悻悻然退去,不多時軍令傳出,值守在各處的軍士開始向著鄒炎所在之處匯聚。
一百人…兩百人……
三更時分,寒氣最甚,軍士們離開火堆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雪中,隻覺得渾身幾乎都要麻木了。
先前聽著鎮中傳來的戍堡聲,軍士們既興奮又擔憂。
興奮的是將要有立功的機會,軍府對於有功之士從來不曾刻薄。
擔憂的是自家的親屬家人還在鎮中,是否會受到波及。
好在不久後就得知叛軍對於普通鎮民們暫時秋毫無犯,這才令其安心,又更為興奮了些。
然而隨著時辰推移,久久沒有得到上陣軍令的他們興奮退去,疲憊與困意如潮水般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