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薛飛費了渾身的力氣,脖子都憋紅了,還是說不出話來,他雙目圓睜,目光灼灼的看著那一襲紅裳。
對峙的眾人,終於被這個“蠻夷”引起注意。
“狗賊,竟然褻瀆我大唐公主,本將挖掉你的雙眼!”
官兵們也是有血有肉的男兒,這些所謂的叛軍,正是他們拚盡性命,也要守護的人兒啊!
於是,士卒首領將憤怒對準了薛飛,這個黃發卷髯的胡人!
士卒首領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薛飛跟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
然而他隨後卻身體僵住,動作猶豫起來。
李婉走上前來,扒開士卒首領的手,朝薛飛看去,也不由得怔住!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委屈,哀求,又夾雜著希望的淚光。
薛飛昂著頭顱,沒有掙扎,也沒有躲閃,就這樣一直盯著紅裳公主。
解開繩索,解開繩索,求你了,求你了!
那種神情,是深淵中見到光芒的激動,又是光芒一閃而過墜入深淵焦急的落寞。
“解開繩索!”
李婉果斷下令,她倒是好奇,這個胡人想要著急表達什麽?
“別想刺殺!”
士卒長刀揮過,繩索喀嚓一聲斷成幾節。雪亮的長刀架在薛飛脖子上。
薛飛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瘋狂的轉動眼珠子,看向自己的衣襟。
士卒首領將手伸進包漿衣裳中,拿出一塊鏽跡斑斑的令牌,以及一張泛黃浸濕的紙張。
他不識字,於是恭敬的遞給了李婉。
李婉柔弱無骨的柔荑接過,先翻開令牌背面,左邊刻著“安西軍”,右邊刻著“大唐”二字。
她腦海中一聲轟鳴!盡管通過星象術,她大概已經知曉,那支黃沙之中的軍隊還在。
但直到拿到令牌,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龐大的信息量,帶給她極大的震撼。
“放開他!”
李婉近乎咆哮的對士卒首領吼道。
隨後,李婉展開泛黃的褶皺執掌,字跡被血汗浸染,已經有些淡了,但依稀能辨別出一行小字。
“我是安西軍的一員,兩萬白頭軍,苦戰六十年,不辱使命,大唐疆土寸土未丟。”
“孤城尚有老弱病殘二十三戶,有生戰力唯余安西都護李東來一人,始終堅守孤城,死戰不退,請中原營救!”
刹那間,李婉頭暈目眩。
突如其來的衝擊,造成短暫凝滯,她往後退幾步,表情徹底僵住。
安西……
孤城……
當真就是黑暗中的那盞明燈!
她終於知道,為何長安淪陷,大唐國運卻暴漲七成的原因了!
六十年啊!
滿頭白發軍,為國出征,血染疆場,那是何等的壯舉!
白發軍悉數戰死,那個叫做李東來的人,定然一人面對千軍萬馬!
李婉想象自己站在孤城上,看著那個義無反顧衝向敵軍的背影,不禁潸然淚下。
雖敵萬千,吾往矣!
你們可以踏碎我的身軀,休想染指我大唐一寸疆土!
那種前所未有的畫面感,帶來的震撼情緒席卷而來,猶如一記記重錘,狠狠捶打在李婉心海。
她以大唐最高軍禮,對著薛飛致了一禮,眼中飽含熱淚:
“致敬英雄!”
閣樓中眾人既困惑又駭然,但全體肅然,對著薛飛致以大唐最標準的軍禮!
薛飛趴在地上淚流滿面,
過往的絕望記憶,這一刻仿佛煙消雲散。 “我是安西軍的一員,兩萬白頭軍,苦戰六十年,不辱使命,大唐疆土寸土未丟。”
“龜茲城尚有老弱病殘二十三戶,有生戰力唯余安西都護李東來一人,始終堅守孤城,死戰不退,請中原營救!”
李婉哽咽的將黃紙上的文字,擲地有聲的讀了一遍。
“我大唐還有英雄在!”
“我華夏精神永不斷絕!”
“以後論我華夏英雄,不光是有齊恆公管仲,凌霄殿二十四功臣,劍聖無名……”
“還有一束光,遠在西域,卻照進我惶惶華夏!”
閣樓陷入寂靜。
無論是士卒,還是“叛軍”,誰不知龜茲城!
惶惶盛唐時,中原軍隊就在那裡締造了一個個奇跡,打殘西域諸國。
安史之亂後,整個西域被蠻夷侵佔,河西走廊中斷,而榮耀滿身的安西軍就此沒了消息。
當聽到龜茲城沒有丟的那一刻,所有人內心翻江倒海,雙拳緊緊攥住!
輕飄飄的幾行字,卻是安西軍六十年揮灑的鮮血,是兩萬安西軍魂,無數個絕望的黑夜!
“英雄!”
“叛軍”大哥摟住薛飛的肩膀,這個縱橫江湖的大唐遊俠,敢辱罵“劍聖無名”三天三夜的白發老人,竟也淚流滿面。
男人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動情處!
長安雖然淪陷,屍骨累累,但他們始終落葉歸根,葬在大唐領土之內。
而身處蠻夷腹地的孤城呢?
沒有增援,沒有榮譽,沒有軍餉,看不到任何希望,在漫長的歲月裡無人問津,他們承受著心靈和肉體上的重重折磨。
死去容易,在絕境中抗爭堅持才是真正的華夏脊梁。
“阿巴阿巴……”薛飛拚命的搖頭,雙手胡亂的擺動。
我不是英雄啊!
英雄都躺在孤城後山,英雄是那一人一劍,憑一己之力守衛大唐疆土的男人。
“迎英雄回家!”李婉擦去眼角的淚痕,吩咐著大唐將士。
“回家!”
“回家!”
無論是閣樓中的“叛軍”,還是大唐的士卒,此時仿佛有些某種默契,猶如眾星拱月一般圍繞著薛飛。
薛飛手指著西域的方向,似乎要說些什麽。
“回到長安城,您慢慢寫!”士卒首領溫聲說道,眼中隱藏著痛苦之色。
就算宗師級強者,要想穿過重重關隘,從極西之地來到中原也很難。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普通人,究竟經歷多少磨難,才來到長安?
他已經病入膏肓,全憑意志吊著一口氣。這個柔弱的男人,注定也是大唐惶惶青史繞不過去的豐碑傳奇。
“速去陝州,請禦醫孫思邈傳人!”李婉督促麾下,隨即便想起,自己引動星象術時,朦朧中看到的背影。
她甚至不敢再想那個畫面,一人一劍守一城啊!
“回……啊……”薛飛艱難嘶吼喊出字音不全“回家”二字,緩緩蹲在地上,全身顫抖用力哭泣。
只有他知道,這半年來他經歷了多少絕境,又是如何憑借血肉之軀爬出煉獄。
東來東來,我答應你的,我做到了,你呢?
長安很美,中原很大,可我還是想你們。
“東來……”薛飛用聲帶嘶吼,他害怕那個義無反顧的身影已經倒下,再也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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