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萱是舅舅林國強家的小女兒，上面還有個大兒子，老媽林文則是家裡老三。可能是二姐早夭的緣故，大家夥都很寵這個三女兒，這才造就了林文不同於一般農村丫頭的個性。

　　林國強的大兒子叫林傑，大楊旭七歲。

　　這個舅舅起初在隔壁縣城包了個小礦場，很難顧家，舅媽也跟他一起，所以表哥基本算是老媽拉扯大的。而這個表妹跟他同年，出生的時候隻晚他幾天。

　　他這舅舅眼光獨到，礦場開采到一半便把整個礦轉手給了別人，自個拿著變賣的錢，又從銀行貸了點，去晉城包了個不小的煤礦場。掙錢了，便在晉城買了房子，表哥也接去了那邊。小丫頭那時候還小，加上有姥姥照顧，黏著姥姥不願跟著，便一直留在縣城。

　　再後來，礦場收益不行了，舅舅有意回來，林萱戶口也落在縣城，轉起來麻煩，一直待在這邊上學，轉學的事索性就這麽拖著了。

　　事與願違的是，晉城的礦場出了事故，工人家屬上門鬧事，正巧在上面對煤礦業大整改的風頭。而晉城周圈大大小小礦場，還真沒哪個礦場安保、規整措施健全的，一抓一個現行。俗話說槍打出頭鳥，碰上這麽一茬，舅舅那礦場就成了打靶的對象。礦場直接就被封停，勒令整改，包工頭也得換。不得已，林國強隻得低價把礦場賣給當地有點能量的富戶。

　　但窮人家走出的孩子，好不容易闖出一點名堂，怎麽甘心就此罷休呢?

　　沒多久，舅舅憑著在這行混了多年攢下的人脈，張羅著又開了一家貨運公司。一開始步子邁的很大，風風火火的名頭倒是不小。但有過一次汙點，就使得當地對公司監管嚴格很多。林國強上下打點，公司發展是在勢頭上了，但不掙錢。

　　林萱就是在這麽個環境下長大的。從小便很少見過爸媽，一年到頭只在春節短短相處幾天，某種意義上，姥姥才是她的親家長。

　　楊旭的老媽也知道她哥哥對林萱關愛太少，說過他幾次，但一部分農村人心底頭那對女兒家的不待見在林國強心裡扎根，隻當耳旁風過了。

　　沒辦法，自個老媽又是好心人，心疼這個外甥女，時不時就去照顧一下，放假了直接給接到家裡。因此，林萱和楊旭基本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一時間，楊旭想了很多。

　　“哦哦，哥你今天開學了吧?”

　　楊旭聽的聲響，這才回過神。吸了吸鼻子，眼睛略微有些發酸。

　　“對啊，可惜咱倆不在一個學校，課間沒法找你玩，你說呢，‘學姐’。”

　　他打完這行字，手落在回車鍵上，久久未停。

　　說來好笑，林萱跟他同年，但畢竟家裡有條件，去了省城上學。而且入學年齡上也找人動了點手腳，比他早上一年學。一直到高中，他仍常拿學姐打趣她。

　　“哥，你又數落我。”

　　丫頭那邊發來像是撒嬌的話，惹得楊旭不禁莞爾。

　　“哪有，這不是想你了嗎。”

　　“哥，你這麽想我啊?”

　　“那當然，當哥哥的肯定想妹妹咯。”

　　“可是我才剛回來幾天呢。”

　　楊旭一愣，算了算日子，這個時間上的“楊旭”和林萱確實剛見過面，畢竟暑假剛過，莫名的有些羨慕自己。

　　而從未來過來的這個自己，這個可愛的妹妹已經不在身邊了。

　　她生了病，在很多國家兜兜轉轉，勉強治好了，但失去了靈動的雙腿。

　　這場大病的源頭，

就源自初中的一次家庭糾紛。　　那年那日，他自是不在場的。

　　舅舅和舅媽也只在過年才回趟家，而公司上諸多不順，這夫妻倆也沒日沒夜的爭吵。

　　以前大家夥都沒錢，鄉裡親戚待人還和善。若某家突然富起來了，登門找好處的、尋滋生事的，便都來了。舅媽家那邊見自個女婿掙了大錢，心生貪念，借舅媽和舅舅不和，整天來要分成，不給就慫恿著舅媽跟他分家。

　　他人家這些瑣事，哪怕是親舅舅，楊旭是不想搭理的，他老媽也跟他一樣的性子，自掃門前雪。結果就那年，春節的第三天。照常例，他家是該去舅舅家拜年的。

　　但老媽從姥姥那聽來哥哥兩口子在家置氣的事，鬧的不小，乾脆往後推了幾天。

　　恰好是這幾天中的某天，舅媽家裡來人給撐場子折騰，沒過晌午就在家裡罵架。

　　農村人的罵架，啥髒嘮子都有可能蹦出來。

　　聽說這場罵架持續了很久，後來還引得兩方大打出手。

　　舅媽家一個平常本就好事的青年，聽自個姑姑被林國強指著鼻子辱罵，上了頭，折下一節管子，掄著便打。

　　不知怎得，這打沒落到舅舅身上，反倒結實地抽在丫頭地膝蓋。

　　姥姥那時候嚇壞了，和老媽回憶這件事地時候手都直打哆嗦，隻說留了很多很多血。

　　楊旭想到這，大腦清醒了不少，心中只剩下一股子冷冽。

　　這無根的家庭鬧劇，毀了一個好好的女孩子一生，這人還是楊旭極為喜愛的妹妹。

　　這麽多年過去，這事一直是他的一個心結。

　　多年後他經常去找林萱，但後者多是避而不見，偶然見著，也沒再見過女孩臉上的笑容。

　　楊旭胸中的怒火，也隨著這段記憶的複蘇，逐漸湧上來。

　　“哥，你怎麽不回我?”

　　依舊是消息鈴聲響起，楊旭正了正臉色，壓下這股氣。

　　“沒有沒有，正想你呢。”

　　“呀，哥這麽想我啊。”林萱發過來一個害羞表情，籠著楊旭頭頂的烏雲，此刻消散了許多。

　　“是啊，這可怎麽辦啊。”楊旭故作苦惱的樣子。

　　倘久，沒收到丫頭的回復，他想著是不是白天太累，這會兒去補交了。

　　另一端的林萱看到楊旭的消息，小眼睛凝著，像是在考慮什麽。

　　鍾聲慢，車聲慢，聲聲慢。

　　她嘴巴努了努，似是決定了什麽，手機按鍵的聲音在靜謐的屋中再度響起。

　　“那，哥你等著。”

　　“我等著?等啥啊?”

　　“之前我打算跟我爸講回縣城上學，一直沒下決心。”

　　“然後呢?”

　　“既然哥這麽想我，那我就大發慈悲的回去讀吧。”

　　楊旭眉頭一皺，這可不是小事，怎麽能任由這丫頭胡來。

　　“萱子，你別任性，在那邊上的好好的，回來幹啥。”

　　“我就是想回來嘛！姥姥和小姑都在家裡，我回來直接住你家。怎麽，哥你說想我是假的?”

　　楊旭知道這丫頭遺傳了她家的傳統，一根筋，認定的事就不改，現在這話還帶點對他這個當哥的埋怨。想到兩人可以一起上學，心裡也有一絲期待。

　　“當然是真的。那說好了哈，不過舅舅那邊，你得想好怎麽說。”

　　“嗯！想好了，過會我給小姑打個電話，有她幫忙，我爸肯定同意。”

　　“那哥就在這等著我們萱子大駕光臨咯。”楊旭打趣道。

　　“哥，你今天怎麽這麽奇怪，萱子萱子的一直叫，你以前可從不這麽叫我。”

　　楊旭默然，萱子這叫法是他多年後積攢下的習慣，也難怪林萱這麽問。

　　“這不是除了老妹之外給你多個愛稱嘛。”

　　楊旭發完這句話便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需要適當地做好一個初中生的樣子。

　　這應該不算難，因為一天下來，他感覺的到自己的思維在受著青春身體的洗禮，很多情緒和想法都變得年輕化。沒有對此感到恐懼，他也覺得這樣挺好，樂得年輕。

　　遙遠的省城那邊，林萱躺在宿舍床上，捂著手機，一想著可以和老哥一起上學， 今天上課帶來的疲憊也消失一空。

　　“嘿嘿，哥，你就等著吧。”

　　她本來就想回去，省城這裡的同學一個個都不愛玩，整的她都有些木訥了。

　　“這下子回去後，也能看著老哥，省的他老去找那個唐雪。”

　　林萱嘟噥著，之前從小姑那裡聽說了楊旭小學乾的各種事兒，其中就包括唐雪這個老哥的發小。她不是從前那個小丫頭片子，一個人在外地上學，跟家裡關系好的，也就只剩下姥姥和小姑一大家子人，跟爸媽都不是很親。小姑家的哥哥，某些意義上才是是親的。

　　個子小小的那會，林萱很享受在小姑家的周末。小姑沒有工作，在家當全職太太，姑父在環衛處上班，一周也有兩天休息。都落得清閑了，就帶著她和老哥出門兜風。

　　林萱時不時會產生錯覺，自己更像是小姑家的孩子，一家四口和和睦睦，挺好。

　　至於楊旭這個表哥，二人從兩小無猜的時光裡一起踏過來，他看著她昨日矮他一頭，不日已冒過他發梢;她看著他早晨黑不溜秋的瓜臉配寸頭，朝陽未落又改頭換面，成了文質彬彬的小胖子。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鶯。

　　省城的日子斑駁，她念的多是在小姑家稚子鳴蟬的幸福。

　　兩人接著又聊了會兒，都是些瑣碎的日常。

　　楊旭見時候不早，估摸老媽這會應該在回家的路上了，跟林萱招呼一下就關上了電腦，隨後便往自個床上一趟。應該是白天的大腦太過活躍的緣故，他輕打了幾聲鼾，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