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緊不慢地，太陽遙遙墜去。

　　楊旭這一天很舒坦，學習本是很累的，不過他享受著熟知的一切。

　　上課的時候碰上某個老師插科打諢，瞬間就能從記憶裡扒拉出對應的部分，兩邊這麽照應著，楊旭目前就沉迷於找不同的日常遊戲中。

　　“楊旭，老實交代，門口那姑娘是不是在等你?”中午一起吃過飯後，兩人下午又結伴去商店買零食，現在徐子凡和他關系又鐵了一點，便從身後走過去的時候湊過來問他。

　　楊旭看著他眯著眼的樣子，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一個俏俏小小的身影正倚在圍欄邊，只是眼神落在樓外，並沒有過多在意走廊來來往往的同學。

　　“她是我家一個親戚，我媽早上吩咐我晚上跟她一起走。”

　　“這樣啊，那你還不快去做你的護花使者，人家女生門口等你好一會了。”

　　楊旭有些意外，自己這哥們這會兒知道的詞還真不少，中午的時候還覺得是碰巧，現在看來是有些內因。

　　徐子凡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說的有點惱，就沒再打趣他，從包裡搜羅出一個小東西塞到他手裡就跟他說了拜拜，徑直出了教室。

　　“等很久了嗎?”楊旭收拾好東西，走到小丫頭的面前。

　　“啊，沒...有。”莊芸聽到他的聲音這才回過神來，說話吞吞吐吐，表情也不自然。

　　“咱們走吧，我車停在前院那了，得走一陣。”

　　兩人有些生分，倒也正常，畢竟早上堪堪見過一面。慢慢來吧，楊旭今天琢磨了一天，都在想這丫頭得事情。既然已經不同於認知中的青蔥年華，索性坦然些，處處小心便是。

　　他想著從前，想著自己伴著桑樹林磨磨蹭蹭地長大，從胖嘟嘟的小黑娃，變白，變瘦，後來多了朋友，普普通通度過了花兒般的歲月。原先帶點小女娃的單純，遭了變故，經了磨打，這才有點男兒樣。還沒待到他蛻變成爺們，好漢一壺酒，街頭把玩豪情意氣，沒由得自己答應，便回來了。

　　心底是有遺憾的，對在未來的那個人。算不得心結，他覺得自己剛從頹廢中站起來，恍惚間可以做點大事，供爹媽吃穿，供自己在城市間漂泊。沒什麽不好。

　　既然回來了，便做的更好就是。這是他一天思考下來定的基調。

　　不怕事，不怕憂，不得過且過，對得起自己。這裡面可能的變數，他點過了，以為是漩渦裡的莊芸，但現在又變了主意。每個人都不同，他更是異類。隔不斷舊日的恩恩怨怨，這一回再自己拿回來，形式可以不同，路上的伴還是那些人，便好。

　　他貪念再起，多些人更好。

　　莊芸小姑娘走在他身側，看他兩眼出神，不知神遊哪番天外，乾脆將早上未打量之處多加並目。她想起早上林姨叮囑她的話，讓她在學校乖乖的，有事兒別怕煩，使喚她家便宜兒子就是，接了像是自家老母親的電話，又多囑咐一句讓她晚上跟楊旭一起走。丫頭剛十二歲，是很天真的年紀。不過窮人家的孩子出身，沒見過爸爸，早當家很多年，知點冷暖。她很喜歡林姨，因為林姨經常幫她家的忙，見的多，還經常給她買吃的，也清楚自家沒啥積蓄，更念林姨的好。她不怎麽聽媽媽的話，但對林姨的囑咐樣樣記在心裡。

　　可憐天下父母心！

　　這倆小家夥各懷心事往前院走。走著走著，楊旭才意識到自己走得有點快了，停下來轉過頭等著莊芸走近些。小丫頭正望著他的後腦杓想事情，

沒曾想那腦瓜換成一張臉，也頓住了腳。　　楊旭看著她清澈的眸子，她不躲閃，興許是忘記躲閃這麽一回事。但小丫頭畢竟是小丫頭，她隻覺得楊旭黑胖黑胖的，眼睛卻好看，看了一會兒把自己看羞了，趕緊低下頭。

　　楊旭被她這些小舉動逗得很開心，沒多少人會拒絕純粹的事物。

　　“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取車。”

　　他輕聲跟小丫頭講著，莊芸沒好意思抬起頭，就這麽沉沉了點了兩下。

　　楊旭更樂了，身處這稚氣未脫的校園，他心態放松了不少。只是心頭疑惑:韓姨嘴中那調皮的閨女真的是眼前這乖巧的讓人憐惜的丫頭嗎?

　　這麽想著，也取完了車。莊芸見他推著車走過來，趕忙小跑兩步跟了上來。

　　人行道上，一個小大人，一個小女生，一人推著車，一人撚著包。

　　男生跟女生講把包放進車籃子裡，省力，倆人這才有了第一互動。

　　楊旭這時候是很無奈的，他能察覺自己和丫頭間的隔閡，這隔閡有著數多皺紋，是量的差距。

　　但大人不會輕言失敗，男人更是。他是小男人。

　　“聽老媽叫你芸芸，我也這麽叫可以嗎?”他率先打破了這份沉寂的氛圍。

　　“嗯...好。”小丫頭依舊是早上一樣的輕言輕語。

　　“你別這麽拘束嘛，韓姨老說你像小男孩，我看不見得。”楊旭自持有老媽的好感光環，這丫頭愛屋及烏，不會生氣。

　　“......”

　　事與願違，莊芸明顯生氣了，加快了腳步，兩人一下就拉開了距離。

　　楊旭倒覺著這才有學生的樣子。自己也加快手腳，跟了上去。

　　莊芸見他快，她便走得更快。眼神往後撇撇見到和黑胖子相差幾米，大仇得報似的很是開心。這一晃沒注意腳下一個步子踩空，從台階跌了下去。

　　“啊！”小丫頭腳上吃痛，從地上爬起來便看見腿上磕出的痕跡，幾秒便滲出血珠。

　　“嘶—”楊旭看見她摔下去，已經是第一時間扔下自行車跑到丫頭跟前。

　　“很疼吧?”

　　“你說呢！”莊芸沒好氣地說道。

　　楊旭自然不會和小丫頭去逞口舌之快，一把把她從地上撈起，扶到樹底的壇邊坐著。他四周打探了一下，看到一家小診所，眼前一亮。

　　“你在這等我一下啊，我去診所找人過來。”楊旭轉頭叮囑小丫頭。

　　莊芸被他這般口吻說的一愣，腦海中響起林姨的聲音，看向眼前這個男孩子。

　　楊旭的底子挺好，小臉跟他老媽神似，後來瘦下來，整個人清清秀秀，是乾淨的那種帥氣。“好...”這時候，小丫頭的眼裡便把他和林姨的容貌對上了，又恢復之前乖巧的樣子。

　　楊旭沒有過多囉嗦，小跑著一頭扎進診所，沒多會兒就帶著一個穿著大白褂的醫生回來，醫生抱起怯生生的小丫頭，就要往診所走。楊旭第一時間沒打算跟著，想著把自行車扶起來推過去。莊芸被陌生人抱著，眼看著楊旭沒跟上來，心裡頭髮慌，可腿上又疼。明明摔著時都沒疼哭，這時候卻委屈地有了淚花。

　　“楊...旭，你別走。”莊芸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楊旭聽到這話一愣，扭頭看到小丫頭一臉希冀的眼神，更是憐惜。那醫生倒也配合，停下腳步讓兩人說話，神情有些無奈。楊旭這時已經回過神來。

　　“好好好，不走，推個車跟你一起去。”說完，楊旭又給醫生大叔使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眼神。大叔了然一笑，朝他努努嘴，看著這兩個小家夥眼中都是慈祥。

　　楊旭推著車過來，剛走到跟前，就看見一隻小手伸過來。他看了看莊芸，丫頭小臉有點紅，估計是害羞，身子還在發抖。楊旭心中憐愛的感情更甚，單手撐著車，另一隻手牢牢抓住她白嫩嫩的小手。

　　醫生看著小家夥們這不鬧騰了，微微笑後便帶著兩人進了診所。

　　“啊！疼！”

　　醫生大叔正給小丫頭上著藥，小丫頭坐在凳子上，一隻手緊緊抓住扶手，另一隻手牢牢的拽著楊旭的胳膊。

　　“......”楊旭此刻正在心中數著飛過的烏鴉。因為醫生手裡的棉簽每動一下，他那只動彈不得的胳膊上就會傳來扭曲的疼痛。這還是消毒接近尾聲了，一開始醫生用消毒鉗捋開皮膚表層清理異物的時候，小姑娘都快把楊旭這個中年初中生的胳膊擰到變形。沒辦法，楊旭只能忍著痛在心裡吐槽兩句。

　　“好了，幸好沒磕得多深，明天再來換一次藥就差不多了。不過啊，小姑娘，你以後走在路上可得注意點，這回是運氣好，可別再有下回了。”醫生給莊芸的小腿裹上一層紗布後，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對小姑娘語重心長地教育道。

　　莊芸正痛著呢，一頓嘮叨聽的一傻一傻的，下一刻又好似委屈，瞧了楊旭一眼，眼看著又要醞釀珍珠。楊旭注意到她的目光，本想著扭過頭裝作沒看見，可見不得女孩子哭，隻好和醫生解釋剛剛是自己的過錯，惹得小丫頭生氣，才有這般遭遇。

　　醫生逮著了正主，把原先對準小姑娘的炮火直接轉移到他身上，又是一番嘮叨。

　　楊旭聽著他講‘之前看你挺成熟的一小男孩真是看錯了，沒事兒你和姑娘家置什麽氣’雲雲，知是這大叔心地好，自己這口鍋背著也不算啥，多大的人了，挨過的訓還少嘛！

　　小丫頭在一旁看著大叔單方面對楊旭進行教育輸出，腿上的傷痛不覺間也輕了幾分，眨著小眼睛一閃一閃，心情也變好了些。

　　這些變化自然落進楊旭的眼中，挨一頓罵換這丫頭的好心情，買賣倒也劃算。

　　天漸黃，醫生這才放過楊旭。

　　“江叔人好好啊。”小丫頭感慨著。

　　兩人走在綠茵道上，經過剛剛的意外事件，沒了起初那般尷尬的氛圍。此時莊芸正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由楊旭推著車走。

　　“確實挺和藹的。”楊旭思忖了一下，回答道。

　　出診所前，楊旭想起錢還沒給，趕忙摸了摸褲兜，隻搜羅出午飯剩下的一張十元鈔票，一張五元鈔票，或多或少都沾著點油漬。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兒，還需要你這小東西給錢。”江醫生不耐煩地說，又叮囑一句明天記得再來換藥，將兩人送出門就轉身回去。

　　“這樣不太好吧?”莊芸看向楊旭。

　　“算了，江叔說不要了我們就承他份情吧。”楊旭倒是坦然，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你要是覺得過去不去，明天來換藥的時候讓韓姨跟著，一並給了就是。”

　　“哦哦。”莊芸有些意動，似是被說服了。小臉撇著，看向正推著車的楊旭。這一路上又是賭氣又是受傷的，一直沒能反應過來，現在才意識到眼前這個文姨家的小男生說的話都和周圍的同學不一樣，像在聽老媽講話一樣。

　　楊旭見她沒答話，便扭頭看這丫頭，兩人眼神這回又對上了，依舊是一雙清澈的眸子。他看莊芸有點呆呆的樣子，更是確定了這丫頭本質上是個乖巧的小姑娘，之前倒是有點先入為主了。想到因自己不經大腦的一句話，今日讓著丫頭受了罪，不免心生歉意。

　　楊旭啊楊旭，你多大的人了，還在這小孩子氣。他不禁懊惱，手攀上小丫頭的腦袋揉了揉。

　　莊芸被他這番舉動一下子弄楞住了，又看見楊旭此時柔和的眼神，悶悶的又暖暖的，像是回應著也對他笑了笑，突然又低下頭，臉上泛著點點紅暈。

　　楊旭搖了搖頭，看來這丫頭不僅乖，還容易害羞，韓姨口中的鬧騰，估計也就是在家裡逆反心理重了點，不太聽家長的話。

　　倒是很聽老媽的話，楊旭補充道。清了清思緒，繼續推著車走。

　　自行車一動，莊芸便抬起頭。楊旭這時已經沒再看她，她舒了一口氣，聯想到一串串事，她眼中的楊旭和林姨的身影又重合在了一起，嘴角不自覺的掛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