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旭剛一出門，周婷就湊上來問道:

　　“小弟，我剛剛表現怎麽樣?”

　　她輕快的說著，語氣中有著說不出的得意。

　　“勉勉強強，還湊合吧。”楊旭並不想給她蹬鼻子上臉的機會。

　　“切。”沒得到理想的回答，周婷哼了一聲，從兜裡掏出車鑰匙。正要發動車子的時候，卻突然挑了挑頭，說道:

　　“小弟，要不要跟姐姐再去吃點兒?”

　　“你剛才沒吃飽啊?”

　　“對啊，就那味道，我吃了一碗半已經是很給你面子了。”周婷瀟灑的撥了撥自己的秀發，仿佛是給了楊旭莫大的臉面。

　　“剛才不知道是誰，扒飯扒的特起勁兒。”

　　“一句話，去不去！”

　　“當然去。”

　　楊旭望了望三樓澄亮的燈火，無根得有點害怕回去。超市的事兒反正說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能拖一會是一會兒。

　　說實在的，他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老爸的詰難。倘若那個笨拙的老男人問起:你究竟是不是我兒子?楊旭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潛意識裡覺得自己不屬於當下，是取代了他們兒子的一個異物。

　　想得他有些煩躁，也不想再想。周婷也好像看出他的心事重重，拍了拍摩托後屁股，嚷嚷道:

　　“抓緊上來了，這會兒去還能尋個好位置。”

　　“得嘞，來了。”

　　楊旭踩著踏板笨重的一躍，肥嘟嘟的肉和柔軟的坐墊互相彈了彈。

　　“真得減肥了。”他咕噥道。

　　“我也覺得，你太胖了。”周婷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埋汰的說道。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楊旭還擊道。

　　“喲，坐在姐姐的車上還嘴硬?是不是...”周婷饒有興趣的說著，楊旭知道她想說什麽，趕忙打斷道:

　　“好姐姐，我錯了，你慢點開。”楊旭想到白天那堪稱身處暴力摩托世界的別番體驗，此時仍心有余悸。

　　“誒，這才乖嘛。”周婷滿意的點了點頭，一路上開的穩穩當當，讓楊旭不禁覺得是不是上錯了車。

　　這會兒天已經完全黑下去了，靠零星的黃路燈把街道照亮。燈光所及畢竟有限，總有些地方是黑的。楊旭對這夜晚的新城沒產生啥懷念感，反而有些新奇。

　　照正常來說，以後縣城發展的更好了，燈火通明的地方只會更多，陰影雖然不能說消失殆盡，可若不是刻意去找些偏壤的地方，其他地方大抵是亮的。

　　當他第一晚透過玻璃往外看，窗外卻比他來前的印象裡還亮一些。

　　楊旭覺得這有違城市發展規律。他怎麽都想不通為什麽十幾年前的街道會比十幾年後的還像白天。

　　“小弟，你看那裡。”

　　周婷突然停了車，指著遠處的空中說道。楊旭順著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兩三盞微亮的紅燈在夜空中隨風起舞。

　　“是孔明燈啊。”楊旭訝然道，也只有一瞬。

　　“對。”

　　周婷出神的望向空中，感傷的又補充了一句:

　　“這東西在江城可很難見到，逮到要罰錢的。”

　　“你被逮到過?”楊旭下意識問了一句，話剛出口便已覺自己失言，偷偷看向周婷臉上的表情。好在姑娘雖然一臉緬懷之色，嘴巴也只是抖了三鬥，似是不在意的說:

　　“對啊，有一次晚上去那邊的公園溜達，正好遇上個老頭賣這個，感覺挺有意思的，就買了。

”　　“想放不簡單嘛，待會吃點東西咱們也去放，廣場上買這玩意的不少。”

　　楊旭用輕松的語氣說道，出了個令周婷意動的點子。她朝後座看了一眼，笑眯眯的說道:

　　“要是被逮了，姐姐直接扔下你就跑。”

　　“行，不過咱這可沒聽說有逮這個的。”楊旭直接一句話打散這姑娘滿臉的期待。

　　“嘁，真沒意思！”

　　周婷啐了一句，慢慢再將摩托發動起來，車子沒走多遠就又停下了。

　　“這兒啊?”楊旭看到店的招牌上寫著“眼鏡燒烤”，懷念感才湧上心頭。

　　這家燒烤開了有不少年頭了，基本上在廣場附近的住戶都知道這。開店的是個老大姐，手藝還湊合，主要是比較會嘮。但凡你想嘮，她就能跟你從天南扯到海北，手上還不停忙活碳架上的烤串。

　　人少的時候，她手上沒串子要烤，便會從放著雜物的箱子堆裡倒騰出不知道有多少年頭的白乾，自個找台桌子坐下，讓自家夥計整一鍋雜燴、一盤下酒的花生，跟食客有一茬沒一茬的搭話，然後撮一口小酒，痛快的吹出一口濁氣，痛快的樣子比很多老酒鬼還自得。

　　有的顧客好奇什麽酒能讓老板陶醉成這樣，厚著臉皮討要一杯，喝過後都大讚老板娘會享受。這大姐倒也闊氣，誰討給誰，來者不拒，而且那酒多少年都見她沒喝完，一瓶過後總能掏出另一瓶。

　　“小弟，你也來過這?”周婷好奇的問道。

　　“凡是住這片的，基本上都來過吧。”楊旭白了她一眼。

　　“哦哦。”周婷點了點頭，向過來問話的夥計要了半斤羊肉、一碟涼拚和一小鍋燉菜，最後猶豫再三又要了一扎豆汁。

　　“怎麽，不是想喝酒的?”

　　“還帶你這個小鬼，我怎麽喝酒?”周婷剛念叨帶了個小累贅，現在正好發泄道。

　　“想喝就喝唄。”楊旭慫恿道。

　　周婷沒理他，從衣服內兜裡掏出蘇煙和火機，抽出一根夾在嘴裡，把上下攛掇著的火苗拿進，點了好幾下卻沒點著。

　　“喝酒不喝，吸煙倒是沒問題了?”楊旭挑了挑眉，說道。

　　“幹嘛，酒我已經不喝了，煙你也不讓我抽?”周婷不滿的回懟一句，繼續點著手上煙。

　　楊旭實在是看不下她那愚笨的樣子，一把躲過她手裡的煙盒跟火機。

　　“行了，明明不會抽，擱那裝模做樣。”

　　說完，楊旭抵出一根煙，先掐了掐煙嘴才放進嘴裡，右手在臉前環成一個圈， 這才把打火機靠近。在火星燃上煙卷時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趕緊吐了出來。

　　“看不出來啊，你還挺會的。”周婷用看異類的眼光瞧著他。

　　“是你太笨了。”楊旭說著，又吸了一口。這口也不過嗓子，煙霧在嘴巴裡轉了一圈，又逃逸似的從他嘴中衝出去。

　　煙霧吐的差不多了，他便把煙扔在腳底下狠狠的踩了踩，皺著眉頭說道:

　　“真難聞，怎麽會有人喜歡這東西的。”

　　“...浪費。”周婷也不問他不喜歡是怎麽學會的抽煙，可被他這麽一刺激，也有樣學樣的點上了火，猛吸一口。

　　“咳咳咳...”她被這一口煙嗆得眼角都起了淚花，連聲咳嗽。

　　“不習慣吧?”

　　周婷狠狠的瞪了楊旭一眼，然後又狠狠的把煙往旁邊一扔，低頭跟自己生起悶氣。

　　楊旭搖了搖頭，走過去把可憐的星火踩滅，這才回身坐下。

　　“來咯，半斤羊肉和一扎豆汁，還欠您一鍋亂燉。”

　　小插曲進行間，她要的燒烤已經由夥計送了過來。

　　“吃吧。”

　　“好。”

　　新鮮出爐的羊肉串冒著滋滋油性，在黃路燈幽幽的照射下很是誘人，兩人也不嬌情，大快朵頤的吃肉、喝豆汁。

　　“小弟，等會就不去放孔明燈了。”周婷嘴中嚼著肉塊，含糊不清的說道。

　　“喔，好。”

　　楊旭瞥向廣場那邊，來時路上的幾盞孔明燈現在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未曾淹沒在小城硝煙中的漫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