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道上風塵很大,在一片塵土中還伴著呼喊的西北風,這讓在驛站即使是守了四十年的葛老頭,也無法辨別遠處有沒有人馬前來。他撩開竹簾,眯著眼使勁看了半天,然後把門關上。就在這個空隙中,已經有很多的灰塵蕩了進來,落在了桌子上。
葛老頭的孫女小紅趕緊拿抹布擦了幾下桌子,把剛剛落上的灰擦掉,讓桌面保持乾淨。葛老頭看著搖了搖頭,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卻還沒出完就又咳嗽了起來。
“爺爺,今天又不會有人來了吧?”小紅端過來一杯水放在葛老頭的面前,托著自己那無邪的臉問道。
“看樣子是不會了,”葛老頭把一大口水含在嘴裡,分成好幾口才咽了下去:“風沙太大,沒有幾個官人願意上路的。”
“那會不會有商隊經過呢?”小紅繼續問。
“世道不好,西邊鬧妖怪了,商路已經斷了。”葛老頭說著突然被一口水嗆住了,又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小紅趕緊輕輕的拍著爺爺的後背,好讓他舒服一些。終於,葛老頭的咳嗽減緩,他吐出一口痰,又繼續重複說道:“世道不好啊!”
這時門被推開了,風沙呼嘯著向借機鑽進來,但進門的人很快把門關上了。
來者全身罩著黑衣,就連臉也被罩在裡面。黑衣人撣了撣身上了沙塵,挑了處靠裡的條凳坐下,對葛老頭伸出了兩根手指。
“姑娘你這兩根手指是要兩碗水還是兩碗酒?”
黑衣人聽到“姑娘”一詞,身體微微一震,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說話道:“你怎麽知我是姑娘?”
葛老頭笑了:“一行人有一行人的本事,我在這驛站幹了四十年了,連這點眼力還沒有嗎?”
“那借問大伯一句,我假扮男人還有哪裡不到位的呢?”
“哪裡不到位?那裡都不到位!這是不可能到位的。你就算不說話,在伸出指頭的時候,明眼人只要多看兩眼,就知道你那手是女人的手。而且白白嫩嫩的,你怕不是大戶人家出來私奔的小姐?要遮,你不如索性把手也遮上。”
“謝謝大伯。兩碗水,再來份面,謝謝。”
“好嘞!小紅你招呼著!”葛老頭說完就轉身去和面了。
外面的風沙不停地打在門上,發出了流水一樣的聲音,襯得驛站裡很是安靜。
但這安靜突然被打破了。
只聽得“咣當”一聲,驛站的門被人一腳重重踹開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胖子,穿著緊身衣,恨不得把肉都勒平了的那種。跟著胖子進來的三個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四個人胳膊上都纏著布條,最後進來的臉上還有一道疤。
胖子進來後並沒有著急找地方入座,直到疤臉看了一圈驛站裡的布置,示意了一下後,胖子才挑了緊鄰門口的座位坐下。而其他幾人,雖然明明是同伴,卻沒有坐在一起,而是散坐在三張桌上,胖子一桌,疤臉一桌,剩余兩人一桌。
“客官啊!門口風吹得涼,不如往裡面坐坐吧!我也好招呼。”葛老頭見狀出來說。
“少管閑事!”胖子惡狠狠地回道。
黑衣女孩把一切看在眼裡,她起身走到小紅旁邊,小聲說:“你躲到你房間去,待會有事都不要出來。”
小紅笑著說:“姐姐,這種江湖人士我也是見過很多的,雖然脾氣大,但出手也都算闊綽。”
黑衣女孩沉吟道:“他們不是江湖人士,他們是匪徒,
分開坐是為了能同時出手,坐門口是為了能斷人後路。待會可能要來商隊,他們是來這裡埋伏的。你不要怕,躲好就行。” “謝謝姐姐。”小紅聽後,顫抖著謝過黑衣女孩回裡屋了。
黑衣女孩還想和葛老頭說上兩句,但見葛老頭衝自己笑了笑,使了個眼色。黑衣女孩尋思葛老頭肯定是見過些場面的,看人經驗一定比自己豐富,就沒再言語。
如黑衣女孩所料。也就一碗面的工夫,驛站的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先進門的是一個胡子拉碴的青年,青年一進門就“呸呸”了起來:“我呸!這什麽破天氣!我眼窩鼻子嘴巴都是土!先等等,我給你們表演一個靴子倒土!”
青年說著把靴子脫了下來,斜著一倒,果真嘩啦啦倒出了好多沙子。
“一路就你話多,能不吃土嗎?你就不能閉上嘴嗎?煩死了!”跟在後面進來的女子不耐煩地斥責道。
“師妹說得是!你這樣的無賴也能混進我們除魔的隊伍,一路用官銀吃喝嫖賭,我羞與你為伍!”緊接著說話的事和女子差不多同時進來,要高一頭的男子。兩人以師兄妹相稱,更是身著同樣的衣服,顯然是一個門下的弟子。
“哎呀!你倆這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你倆這一路親親我我的,哪裡懂得我這單身漢夜晚的空虛!”
“你!”女子漲紅了臉:“你休要胡說!我倆是師兄妹!不是你說的那種關系!”
“師妹你不要與他多說!”男子勸解道:“清者自清,我們少理他就是!”
“請幾位平心靜氣,不要爭吵,把精力留著用在除魔上。”這句是最後進來的道士模樣的中年人說的。
在四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坐在了靠櫃台的桌子上的同時,葛老頭留意到,胖子的手已經放在了刀上。胖子的其他幾名同伴顯然也繃緊了神經,似乎隻待疤臉一聲令下就要動手了。
“哎呀!我和你們這些家夥說不到一路!我不和你們坐了!”倒土青年說話,忿忿不平地起身,坐在了黑衣女子的對面。
“我和這小寡婦一起坐了,不跟你們玩了!”青年說道。
黑衣女子身體又抖了一下:“你這潑皮!為何說我是寡婦!”
“哦?不是寡婦?說錯了對不起啊,恕我冒昧了!”
“你!”黑衣女子正欲站起來斥責對方幾句,突然感覺自己膝下被點了一下,立即發力不出,站不起來了。
“小寡婦。”青年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說:“一會打起來,還請你躲遠一點,不要傷了你俊俏的臉蛋。那樣我可是會心痛的!”
“為什麽?”
“為什麽讓你躲遠一點?”
“不是。為什麽你說我俊俏?”
“廢話,臉蓋這麽嚴實的,不是美女就是醜八怪了。我是樂觀者,當然凡事往好了想了。”
黑衣女子“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而青年的離座顯然是胖子幾人沒有想到的,他們不免面面相覷,又一起看著疤臉尋求指示。
疤臉猶豫了幾秒,把手中的水碗重重摔在地上,喊道:“動手!”
“你動手就動手!你摔人家碗幹嘛啊?你賠不賠啊?”胖子幾人還沒完全圍住他們,青年就已經嚷嚷起來了。
“大哥,這話多的我先宰了吧!”胖子道。
“別啊,你先宰那倆小情侶!你們要錢不是嗎?他倆錢多,每天隻交一間房費的!我的錢都被紅樓的姐姐們留下了!”
“熊節!你這樣也算是俠士嗎?你也配說自己是木劍院弟子嗎?”那一對師兄妹中的師兄氣惱道。
“先殺他們也好,只是這女的我要留下!”胖子淫邪地笑道。
他舉起自己的厚背鐵環大砍刀,一步步逼近那師妹。出乎他意料的是,本來應該被嚇得花容亂顫的女子,只是“切”了一聲。然後說:“師兄,別讓血濺到我身上。”
“好有性格啊!你很相信你的師兄嘛!不過姑娘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幾個。我腦袋在官家那裡的懸賞夠你們逍遙一輩子了!”
“你是快刀王吧?”沉默了半天的道士突然說道。
“哦?我這麽有名氣嗎?”
“快刀王殺二十三人。不過你身邊這位劉一疤比你還多殺了兩人。”道士面無表情地繼續說:“咱們這一路又不許切磋,又沒得動手,終於可以適度活動一下筋骨了。你們看是誰上?”
“我來吧。既然知道了你們的名號,我也自報一下名號:在下水陽劍法第九代傳人陳清舞。我不喜歡先手,請你們先動手吧。”那一對師兄妹中的師兄站起來,舉起一把薄如蟬翼的劍說道。
胖子向前探了半步,然後瞬間爆發揮出砍刀,速度只能用眨眼間來形容。
陳清舞沒有挪動半步,平舉著薄劍, 微微一動了一下劍鋒,胖子突然感覺脖頸像是自己衝著對方的劍口來的一樣。
胖子一跺腳,生生把招式收了回來,縱使因此吃了內傷也無所謂了。他再一抬頭,發現自己另外兩位同伴都已經是腦袋搬家了。只剩自己和還沒過來的劉一疤。
“你們叫什麽來著?”陳清舞問:“算了,說了也記不住。我這就幫你們解脫了。”
陳清舞換成反手持劍,脫兔般躍了出來。反手持劍,其實才是水陽劍法的精髓,劍如扇舞的水陽劍法既美麗又毒辣,每一式都衝人咽喉而來。
劉一疤未及反應,腦袋就飛了出去。
而後退到門口的胖子已然閃躲不開,只剩心裡默念:求求不管哪路神仙,救救我吧。
就在這時,驛站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土布衣服的青年走了進來,正好擋在了胖子和陳清舞的中間。
黑衣女子發現,剛才還嬉皮笑臉看熱鬧的熊節,已經站了起來,一隻手按在桌子上,另一隻手按在了腰間的劍上。
“你不是人?!?”熊節問來者道。
“你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殺人的正是人自己啊。”青年緩緩地說。
他轉身扶起了胖子:“我救了你,我要拿走你一樣東西。”
“啊……?什麽?拿走什麽?”胖子驚魂未定道。
“我想想……拿走你的害怕怎麽樣?”青年笑著說。
“快跑。”陳清舞對師妹說道。
“快跑。”黑衣女子對葛老頭說道。
“快跑。”熊節對黑衣女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