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天閣當真是一座用蟹殼蚌貝組成的樓閣,不僅木牆裝飾上幾乎用水底殼類蓋了一層,就連垂簾,蚊帳、桌布下擺、床上掛件都是鱉蟹嬴蚌一類的殼器,只是或大或小,或白或黃,或細或密,或圓或尖。
二樓之上,甄宓與薰萌坐在房間,桌上擺著豐富的美味珍饈,還有兩枚火紅色的丹丸。
“你是荊玉掌妝司還是徐人掌妝司的女童,我為何什麽沒有見過你!”薰萌見沒了人,輕輕褪下旒蘇冠,看向甄宓。
“那不重要了,關鍵是我們可以一起為聖女了,這可是一大段緣分!”
“哇,這麽多好吃的啊!折騰一天都餓了,趕緊吃吧!一邊吃一邊聊!”甄宓說著就要拿筷子。
“你餓昏頭了啊,當了聖女可得樣寶物呢,這會兒竟還想著吃?”
“什麽寶物?”甄宓一邊往嘴裡塞著雞腿,一邊問道。
此刻,薰萌正兩眼放光,貪婪的欣賞著合授丹上的朱紅色光澤。娭毑對與聖女的這番“禮遇”也是抓住了這一點,而且聖女的這份丹丸分量要大,足可以讓他們三日喜笑迷離。
以至於浸水的一刻臉上也是洋溢著幸福的光澤,似乎堅信自己馬上可以化澤登仙,不會有絲毫畏懼之感,而破壞了雲神祭祀的典禮,雲神自然也就是雲之君了。
然而這一切,薰萌和甄宓一無所知,甄宓在神農那裡見到的靈丹妙藥不少,對此並不是十分感冒,不過偏境小部或者奇丸,倒也可以試試!
眼看著薰萌將紅丸放到自己櫻唇之內,用碗裡水送下,甄宓倒要不急,還是品嘗著桌上的美味。
很快甄宓發覺了薰萌的異常,她兩眼迷離,面露傻笑,甄宓怎麽也喚不醒她。
“原來娭毑的本事就是讓人做著美夢睡上一覺啊!也不算多高明嘛。”甄宓嘟囔著,將藥丸揣在懷裡,心道,“等自己失眠的時候可以服用。”
等甄宓果子酒喝足,滿桌子菜肴用飽,頭上也覺得有點暈,“這臭夷人去哪了,看我要當聖女了也不給我送個行!”
甄宓想著也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在一個人背上,心道,“還是惦記我的嘛,”不過腹下的憋悶讓自己很快不對頭,自己在背上不假,但不是背而是扛著,而且淡淡的香味讓自己緩緩睜開眼睛,是個身穿甲胄的女子的後背。
自然是娭毑的親兵衛士了,“他們要到我們去哪呢?”甄宓看著不遠處被扛著的薰萌,也不發作,想看看她們究竟何為。
路倒不遠,下了幾個台階就到了,甄宓微睜著眼,發覺這裡雖是地下但陰涼而不潮濕,而且十幾個巨大火把照得白晝一般。
余光看到一排木樁,前面一陣鎖鏈聲,門“吱阿”聲響,薰萌被放在了裡面,不遠又到一處,甄宓也被開門放了進去。
這是一處軟氈,舒適而不燥熱。
甄宓心道,難道這聖女的獎勵就是吃了安眠藥然後送到涼爽的陰室睡上一覺?
剛還想著,突然聽到了一陣緊急的呼吸之聲,是個男子,“夷人這小子,未卜先知啊,還提前過來陪我了。”
這男子慢慢走近,在甄宓腳上聞了聞,爬動著慢慢欺進上身,甄宓被果子酒灌得有些迷糊,也懶得睜眼。
“別鬧,讓我誰會,今天折騰的太累了!”
這男子怪吼一聲,上來便扯甄宓的衣服!
甄宓大驚,你幹什麽?睜眼一看差點嚇丟一魂。原來是個披散頭髮,身體魁壯,衣著簡單的陌生男子,他腳上還帶著鐐銬,這裡竟是一所牢房。
甄宓頭暈加驚嚇之余,法力也無法施展,掙扎之下被女子暴力的按住了雙手。
“救命啊!”甄宓疾呼。
一記霹靂聲響,勞索應聲而斷,衝進一人一掌將甄宓身上的男子打翻在地,那人又想反撲,被窩心一腳踹飛,暈死過去。
甄宓看清正是夷人前來,鼻子一酸,便靠著夷人胸口“嗚嗚...”哭了起來。
“沒事了,對不起,我來晚了!”夷人抱歉安慰道,甄宓聽到一個“晚”字猛地驚醒,“快去就薰萌!”
二人疾出,隔了三四十步到了另一牢室,二人發覺薰萌上衣已被剝去,身上男子更是身體赤裸,甄宓側臉閉眼,直喊了聲救人。
夷人忙將那男子擊暈,甄宓為薰萌整理好了衣服。
雲夢族女子到了成年,不管被分在哪個崗職,都會盡忠職守,兢兢業業,不為獎錢升官,隻為在掌授司那裡領一枚娭毑秘製的合授丹。
這也是雲夢一族繁衍的秘密,族內其實有男子,就被囚禁在這臨天閣下面的密室,他們也是族內之人,只是女子凡是生了孩子,女嬰便留了下來,男嬰會被認為是罪孽溺斃。
而由娭毑的親兵秘密執行中,男嬰卻可以百留其一,就是每一百個留下一個,然後就在這地下暗室中撫養,長大了也就是男人的由來。他們到了五六歲上就會被戴上鎖鏈圈禁起來,永不得見天日,他們的唯一用途就是在女子服了合授丹迷藥之後睡夢中由娭毑親兵背負與之交合,從而受孕。
當然,這個天大的不傳之秘在族內只有三人知道,那便是娭毑和她的兩位甲士親兵。
甄宓與夷人商議,不如將計就計,拆穿族內這醃臢勾當。
次日,兩位甲士親兵過來領人,發覺二女仍然昏睡,種男也於一旁自行休憩,笑罵一聲,“這個混種,這次出奇的體貼輕細!”然後背負了兩人又回到臨天閣上。
見兵士已走,甄宓在天突穴和檀中穴位輕揉慢攻,不久,薰萌一口黃水吐了出來,慢慢醒轉過來。
“我這是怎麽了,頭好痛啊!”薰萌以手揉頭輕輕道。
“昨晚,你差點...”甄宓說到這,接下來不便直言。
薰萌緩緩起身,呷了兩口茶水,輕輕皺了皺柳葉眉,又照著鏡子,整理起儀容來,“你說昨晚怎麽了?我怎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對了,說了服了合授丹可以神交雲中君,你夢見他了嗎?”
連續幾個問題,甄宓沒有直接回答,她在門口向兩邊張望無人,便伸出手腕給薰萌看,這時她的手腕除了玉串什麽都沒有了!
“你...你不是本族人,你的族符呢?”甄宓驚訝,手裡的胭脂都掉在桌上。
“你們的是銀針刺入的山石染料吧,我的是花枝,一洗就掉了!”
“你...你是異族!你來做什麽?”
“我是西北伏羲氏公主,雲行天下,尋覓八方元靈,薰萌,你們自幼環境閉塞,不通外界,難免對外人存有戒心,但我請你相信,我不是壞人,你知道我們吃的合授丹是什麽嗎?”
“什麽?”
“只是一種讓人迷暈的混帳藥”,甄宓氣鼓鼓得,把昨晚事情發生的原委告訴了薰萌。
薰萌大吃一驚,顫抖著說:“你是說,娭毑騙了我們,騙了所有人!”
“是啊!薰萌,天對地,陰對陽,男對女,雌對雄,二物相合則生天地萬物,不然世界又怎麽綿延更替呢?”甄宓見薰萌兩眼空空,一時說不出話來,甄宓怕她一時難以轉不過彎,心智迷失,於是趕緊道:“薰萌你別急,慢慢消化!”
“難怪!”良久,薰萌長舒一口氣,“甄宓,我雖有戒心,也不是沒有頭腦,雌獸懷孕育崽,雄獸捕獵護群的事姐妹們也見過不少;昨日取得聖女桂冠時,我分明見到我阿媽雙目含淚,本以為是喜極而泣,現在想來,阿媽或許知道什麽!”
“你阿媽?”
“不錯,她是族群的掌刑司,其中一條就是,凡不敬娭毑或播散謠言者,視情節輕重會處以鞭笞或破面,最嚴重的會處以極刑!”
破面也就是毀容,在這個極其愛美的雲夢族,族人把容顏看得比生命都重要。
“播散謠言?”甄宓喃喃自語,“或許只是發現或接近了真相而已。”
兩人細思,脊背發涼。
“咚咚咚”,三聲敲窗響,甄宓啟窗,一個黑色身形竄了進來,正是昨夜義救二女的夷人。
“你是?”薰萌看這人面色金黃,寬面大耳,濃眉虎目,不著粉墨,不束發髻,不配花簪,唇邊似乎還長有毛發,“你長得好奇怪!”
“這就是昨晚就我們的人,他叫夷人,是我的朋友!”甄宓解釋道,“這就是男人,每個部族都有男女組成,不管是伏羲氏族、有窮族、有虞族還是雲夢族,說到底都是人族,人族需要繁衍就是有父有母,有男有女啊!”甄宓語重心長道。
“明天你們就會被浸入雲夢澤了,你們的坐具我細細看了,表面是木質花轎,實則轎底藏著鎖足鐵石,一旦被浸,萬難逃脫!至於雲中君,估計也是娭毑杜撰的!”
薰萌聽夷人口音雄壯粗重,是平生未識,雖然沒有女聲的清脆細膩,倒是渾厚踏實,給人一種安全之感,薰萌想著羞紅了臉。
“到底長幾歲,沒像伊萌小姑娘似的喊怪人?”
“你說誰?伊萌?是呀,她也該十歲了!”
“她,難道是你的妹妹?”
“不錯,是我的親妹子,我被接入掌妝監的時候,她才四歲,我們已經整整六年沒有見了!”薰萌說著,抽泣起來。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這麽多年生的男嬰都去哪了?”夷人問道,“難道這裡有什麽奇藥,可以隻生女不生男?”
“我們這裡倒沒有聽說生男”薰萌止住哭泣,“只有姑娘與孽障,孽障是不能留的,不然會給族群帶來災難!”,甄宓與夷人聽了差點跌掉下巴,男孩子生在這裡可是上輩子的災難了。
“可是臨天閣下面地牢裡的男子是哪來的?難道是別的族裡搶來的?”甄宓分析道。
“可她為什麽杜撰雲中君的傳說,這裡面到底有什麽陰謀?”
“或許有一個突破口,我要去把薰萌的媽媽帶到這裡來!”
很快,甄宓通過坤卦的承載,把掌刑司九歌帶了過來,母女寒暄一番,幾人互道原委。
薰萌母親九歌道:“多謝恩人救了小女一命,我執掌刑司二十年,深知許多姐妹都是受冤而死”,九歌陷入回憶,“十年前,一隊部族男子打獵經此,與外出采摘的姐妹相遇,彼此交流後互有好感,不想被娭毑聽聞,最終以禍亂之罪,均杖斃。”
三人一聽極為震驚,薰萌繼續說道,“五年前,一位年輕姑娘因及時發覺圍族木欄失火並搶救火災,免除了一場災情,娭毑賜她一粒合授丹,結果到了第二天暴斃而亡,而且面露驚恐狀, 身體多處有被抓傷痕跡。”
九歌一臉凝重,繼續說道:“這件事不許我們查驗,不了了之,但我作為掌刑司專門去她的住處看過,發現她門外草坪有嘔吐痕跡,而且嘔吐物裡有沒消化多少的合授丹,現在聽聞你們所講,她定是身體不適,吐出了丹藥,結果神智清醒發現了娭毑的秘密,則不少死於暗室怪種之手便是被衛士親兵所殺了。”
“如此蹊蹺事還有很多,現在想想都合理了,為何服了合授丹,很快就絕了月事,懷上身孕,為什麽臨天閣是族內禁地,很多女子卻似曾相識,還傳言裡面藏著天大的秘密。”
“母親,那我們應該怎麽做,看來雲中君的事八成也是假的,還請救女兒啊!”薰萌說著,跪倒在地。
九歌趕緊把她扶起,“孩子,你說娘身上掉下的肉,娘怎麽會讓你死的不明不白,可這娭毑手段狠辣,向來滴水不漏,而且信徒極多,怎可撼動啊?”九歌一臉無奈,留下眼淚。
掌刑司雖屬女子中的性烈心狠之人,可是在親生女兒面前也極為脆弱。
“二位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甄宓胸有成竹得說道。
第二天,兩位聖女穿上了天女衣,上面是絲線穿得打磨之後的鱉蟹蠃蚌殼,遠處看銀光閃閃,走起路來琳琅作響,煞是好看,對二女容顏的襯托當真是錦上添花。
摘自《易經·說卦傳》
離為火、為目、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胄、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